《经幡下的暖阳》梵渡

14、第 14 章 14/

　　14/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窗外便传来几声小鸟的啁啾，那声儿清脆的仿佛就停靠在窗沿，扰的戚甜在顾长乐的怀里蹭来蹭去，不愿醒来。

　　昨晚爬的台阶是她这些年的总和，两人走走停停，废了半条腿才在十一点左右到的民宿。

　　入住是顾长乐办理的，行李是也是他收的，就连被子都是他替她掀开的。

　　她几乎是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无梦不说，感觉眼睛一闭一睁天就亮了，这显然还不够睡。
　　加之顾长乐用鼻间蹭着她的脸颊，还绕着她的发丝，她只能赖赖唧唧的睁开眼了。

　　“再不起来，就看不着云海了。”
　　他慵懒的声线像魔音似的将她从半睡半醒中勾了出来。
　　她对上他含笑的黑珠子，嘟嗫着抱怨：“知道了知道了。”

　　顾长乐宠溺地蹭了蹭她的额间，抱着她走进浴室，放在盥洗台上，替她刷牙挽发。
　　她像个软骨动物，全程挂在他的身上，直到他要为她更衣时，怀里的小人忽然像个钟表里的报时鸟，立马跳下地板道：“我自己来。”

　　她像条泥鳅似的钻了出去，他在后头跟着道：“害羞什么？”

　　她在衣柜里边翻找着衣服，边说：“我乐意。”
　　然后掏出了自己的休闲服，跑去浴室换好。等她出来时，顾长乐倚在门口含笑看她。

　　她脖子一横，对他道：“你笑什么？”
　　显然明知故问，大有耍赖之意。

　　“这么害羞，还不能当着我面换了？”他说。

　　她扬起头道：“才不能天天让你占便宜。”

　　两人并没有斗嘴多久，他说，要快点出发去餐厅吃早餐，然后刚好去楼顶看云海。

　　餐厅不大，却有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婉若游龙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看的出神。

　　顾长乐端来一碗青菜粥放在她面前，轻声道：“先吃，现在雾都还没上来，吃完就差不多了。”

　　她拿着勺子舀了半勺粥，眼睛却依然舍不得窗外如古人笔下水墨画般的风景。

　　不过一碗粥的时间，窗外雾气渐浓，山峦隐入一片乳白之中，她惊叹：“真像一副流动的水墨画啊。”

　　“这才刚开始，”他看了看时间，约莫差不多了，周围的人已经陆续离开，他绕到对面牵起她的手说，“我带你去楼顶。”

　　餐厅的楼顶是一个开阔的露台，四周没有遮挡，视野极好。
　　此时，露台四角的防护栏占满了人，都在举着手机或相机，对着远方滚滚而来的白色浪潮屏息以待。

　　顾长乐拉着她挤到了人群最前方，将她护在了怀里。

　　云海踏风而来，浪头汹涌，却无声无息将远山近树淹没，所到之处只剩下一片纯净的白。没过过久，乳白色的雾气便涌到脚下，将所有人包裹其中。

　　身后传来阵阵的欢呼，她却在这一刻安静极了。

　　他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低声道：“好看吗？”
　　岂能用好看形容？

　　不过瞬息，阳光便从云海间破头而出，金色的光芒洒在云海之上，给那片纯白披上了一层虔诚的金色纱衣。

　　所有人的眼底都染上了这层神圣的光晕，连着呼吸都变得轻缓起来。

　　身后的人句句赞叹：“太美了.......”
　　“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也太幸运了。”

　　听到这句话，她仰起头，刚好对上染了金色圣光的眸子。
　　他的眼眸里映着云海还有她。
　　她弯起嘴角，轻声说：“是很幸运。”

　　顾长乐低下头，眼底藏着笑意，在他耳边低声道：“那你有没有爱上我？”

　　初生的太阳，金色的云海，还有他眼底里的自己，一切的美好全聚在身边，那她是不是也要迎接新的自己？

　　不知是云海太美，还是初生的太阳太暖，她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起来。

　　像踩在云海上，轻飘飘的，连自己的心跳都显得不真实。
　　他前额的碎刘海被风吹起，忽闪着金色的碎光，此时此刻，她不仅想要留住云海和朝阳，还多了一个他。

　　“爱上了，怎么办？”她说。
　　顾长乐笑：“不怎么办啊，我的目的达到了啊。”

　　　她愣了一下，旋即笑出了声，往顾长乐的怀里一扑，连带着这片云海、这轮金色的朝阳、还有让她心动的他，全部收在了心里。

　　她在他的怀里轻轻地闭上眼，在云海与朝阳之间用耳听风，连着他的心跳一起，用信念织成了一副关乎未来的画卷。

　　云海不长，朝阳很短，可即便这些转瞬即逝悄悄地溜走，也没打散她心头的暖意与期盼。

　　“走吧。”
　　顾长乐牵着她，随着几个零星的人一起撤退。

　　她一步三回头，瞳仁里落下了失望。
　　对于这场告别，显得过于仓促，心里空落落的。

　　她以为会站在这许久，久到云海散去，他在她的耳畔说着许多让人心动不已的情话。

　　这两天，顾长乐将行程安排的非常满。
　　从看日出到游古镇，从蹬山峦到踩溪流，在顾长乐的怂恿之下，她第一次尝试了在山林里的小溪畅游。

　　清凉的溪水中有顾长乐的陪伴，她没有恐惧，只觉得自己是一条自由的鱼。

　　他牵着她驰走在古镇之中，四方街，每一条街道都有他们踩过的身影，每一块青石板都记录了他们的笑声。

　　途径民族服饰店，她不过往里头探了一下头，顾长乐便推着她进去，给她挑了一套扎染的红蓝服饰。

　　店员笑着说，那是他们民族的嫁衣。

　　她本来要推脱，可顾长乐已经率先拿了新郎服饰。

　　化妆师在她的脸上作画，镜中的自己眉眼之间增添了几许异域风情，尤其是忽闪的长睫毛，还有如星星般耀眼的金色眼影，美得连自己都挪不开眼。

　　当店员为她换上民族嫁衣时，她略带羞涩地从更衣间走出来，顾长乐早就在外面准备好，见她走出来，伸出手将她迎到身边。

　　店员在旁拍手叫好：“真好看啊，祝你们百年好合。”
　　戚甜的耳尖都泛出了红晕，攥着裙角问他：“好看吗？”

　　他没有回答，只在声声祝福下，牵着她去到流水上的古桥。

　　古桥上驻停的人很多，大家都在咬着悄悄话。
　　他望着桥下的小船说：“你知道这座桥意味着什么吗?”

　　她轻轻摇头，连带着头上的银饰也叮叮当当，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这叫情桥。”他说，“传说，只要在这座桥上真心相爱的情侣都会被母神眷顾，赐予良缘。”
　　他忽然问：“你信吗？”

　　她轻轻地点点头：“信。”
　　他直视着她：“为什么信？”

　　她笑着说：“因为信你啊，你带我来，我相信你，而且母神一定会眷顾我，你看，她都将我的裙子偷了去。”

　　桥下颤颤的流水映着她扎染的裙摆，顾长乐凝视了一会儿，说：“神从来不会眷顾我。”

　　戚甜哼哼道：“你少说点不靠谱的话，母神就会眷顾你。”

　　顾长乐似没听到她的话，仍自顾说：“可我也希望被祝福，也希望被眷顾。”

　　戚甜的心忽闪忽闪的，不在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神会眷顾我，因我的愿中有你。”

　　他的瞳孔明显的缩了缩了。
　　她笑道；“怎么了？姐姐照着你还不开心？”

　　他笑的勉强：“真是这样？”
　　“怎么？”她扬起下巴，“不信？”

　　他冷冷道：“我不敢信。”

　　戚甜以为顾长乐对神佛早已失去了期盼，心中满是失望。
　　这一刻，她多么希望神佛显灵，打下一束光，去照照这个满身冰碴的男人。
　　她抚摸着他的脸颊，说：“我的愿中皆是你。”

　　他对她的情话毫无动容，黝黑的眸子里透着一股死灰，这让她觉得面前的这个如骄阳般的男人像个被燃烬的炭火灰。

　　一路，戚甜都用自己的掌心去温暖这个男人。
　　但没什么作用，他不太说话了。

　　他们去过了情桥，又走了情路，穿过了挂满经幡的许愿长廊，来到了一棵被栅栏围住的古树前。

　　树上系满了红绸子和挂牌，每一块牌子都写下了一对对恋人的心愿。

　　原来，这个世界上被悄悄爱着的人很多，多到整棵高丈的古树都承载不下。

　　但令她奇怪的是，明明卖牌子的就坐在树荫下，桌面上堆满了各种大小的牌子和红绸，顾长乐竟看都没看，只虔诚地在古树前，双掌合十，不知道在默念什么。

　　她也随着他，双掌合十，闭上眼，许了一个愿：“愿顾长乐心想事成！”

　　她说过，她的愿里皆是他。

　　古镇很大，夜晚来临，灯火渐次亮起，顾长乐牵着她走进了一家名叫“等”的酒馆。

　　这家酒馆算是清吧，驻场仅用一把吉他和沙哑的嗓音，唱着民谣。

　　他们选择了一个离着驻唱最近的中间位置，顾长乐这次没有拿着餐牌问她点什么，而是直接对服务员说：“两杯断情酒。”

　　戚甜微微一怔，就看顾长乐转过头说：“这是他们这里唯一好喝的酒，梅子酿的。”

　　服务员端上两杯酒，她浅尝，初感是甜的，甜到心坎，再品一口，是酸涩，酸涩的蓄泪，可精髓在于第三口，是苦的，苦的让人拼命地想抓住一丝甜。
　　于是，便一口一口，去寻找当初的第一口甜。

　　当酒杯见了底，她才猛然回味过来，冲顾长乐笑道：“这酒太上瘾了，总是想再来一杯。”

　　顾长乐的指尖摩挲着玻璃杯沿，看着里头透出的深棕色液体道：“是啊，所以名为断情酒。可是.....断的了吗？”

　　她啪叽一下嘴道：“断不了，第一口太好喝了，我还想再喝一次。”

　　他挥手找来服务员，于是，两人接着一杯又一杯，她的脸很快就染上了绯红。

　　接下来，顾长乐的话很少，几乎是独自托着酒杯，半睁着眼聆听着驻场唱着一首又一首的悲伤情歌。

　　驻唱的声音很沙哑，像在远处叫唤所爱之人回头的沙哑，唱得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秦时延。

　　她以为这是酒后的反应，于是趁着一首歌结束，去了洗手间。她用冷水拍了几下额头，才得以清醒一些。

　　镜子中，她的脸上还残留着白日的民族妆容，现在被醉感晕染得像等待洞房的新娘。她笑了一下，转身入了格子间，背靠在门上，想着继续醒醒酒。

　　可耳畔时不时传来驻唱的歌声，歌词充满了爱别离、不可得的悲伤。
　　尤其是那句：
　　古老的街
　　她牵了别人的手

　　十个春夏秋冬
　　我对着她的影子说对不起

　　我带着各种女孩去我们的定情之地
　　试图换来你回头骂我的瞬间

　　这样
　　我就能再一次看到你的眉眼
　　......

　　戚甜不知道这个驻唱歌手都经历了什么，词曲皆是一种挽回不得和近乎扭曲的表白。

　　可恰恰这种曲调，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某个人。于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想着给秦时延发条消息。

　　可屏幕上的那串告别的黑字，使她的指尖在空中游离。在明知他不怎么发布动态的前提下，却莫名其妙地点进去他的动态页面，惊人地发现他竟然发布了一条动态。

　　这可是很罕见的事情。

　　她点进去一看，是昨晚发的，动态只有一张照片，浓郁的黑夜里，一座桥上有不仅有明月，还有一个女人的背影。

　　尤其是看到那个女人的背影，她的心跳的如鱼尾拍水那般快。
　　尤其是那条桥，怎么看怎么熟悉。
　　她放大图片再三确认，瞬间酒醒，视线也跟着清晰了。

　　这不是白天里，顾长乐带他去的情桥吗？

　　桥下的流水泛着借着月色泛着银光，桥上那女人的一席白色长裙，不正是安意如昨天穿的那一条吗？

　　是安意茹吗？

　　她指尖冰凉，握住手机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她反复放大照片，那女人的裙摆的波浪纹和手中提的名牌包都在告诉她，这女人就是安意茹。

　　秦时延和安意茹昨晚在荔城。

　　这个消息，像一盆满是冰块的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不仅让她浑身发抖，大脑还懵怔了一瞬间，耳畔嗡嗡的响。

　　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却未曾碰到面。
　　他们在同一个地方，站在了同一座桥。

　　秦时延知道那座桥的来历吗？
　　知道那座桥的意义吗？
　　所以，他跟她刚告别完，就带着另一个女人去了情桥，还在动态里发了照片。

　　他不是不喜欢自己的私生活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吗？

　　这一切，显得她自己是一个非常可笑的人。

　　秦时延知道安意茹昨天找了她吗？
　　这一切是真太可笑了，以至于她站在洗手间里连时间都忘了，最后还是顾长乐托服务员进去找她，她才将手机塞进口袋里，走了格子间。

　　顾长乐看着走出来的戚甜，脸色苍白、眼低微红，他捏起她的下巴，低头道：“怎么了这是？”

　　戚甜勉强扯出笑容：“那个酒后劲儿太大了，我都吐了。”

　　“那咱么就撤了。”
　　他牵着她的手，没有在多说一个字。

　　两人回到酒店，戚甜借口累了，先进去浴室洗了澡，她任由着花洒上急促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想接着水流讲那些胡思乱想全部冲走。

　　她反复问自己，为什么心中那么翻涌？
　　是不甘吗？还是舍不得秦时延？自己不是有顾长乐了吗？

　　她闭上眼，任由水珠在脸上滑落，直到水声渐渐盖过思绪，她才深呼一口气；

　　她与秦时延告别了。
　　她对顾长乐表白了。

　　所以，秦时延事情，与她无关。

　　慌张应该是怕碰到秦时延，说不定秦时延也怕碰到她呢。想到这，那些乱入一团麻绳的思绪突然就顺了。

　　她裹着浴袍出去时，顾长乐正靠在床头翻手机，明明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却衬不透他沉的发黑的脸，她走过去问：“你怎么了？”

　　顾长乐收起手机，抬眼看她时，眼底的阴郁瞬间转换成了柔光，对她笑着道：“没事，等你出来呢。”

　　她明明看到他眼底的阴凉被他瞬间掩去。
　　她坐在他身旁，扑在他的怀里道：“你骗我。”

　　他笑着问：“骗你了你会怎么样？”
　　她抬头说：“我会难过啊。”

　　　他嘴角向上扬着，问：“然后呢？”
　　她愣住，木讷地回道：“暂且还没想到然后......你怎么了？”

　　他默住几秒，抬手用指缝揉着她的发梢，反反复复地搓揉着，道：“没怎么，就是突然想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你了，你会是什么样的？”

　　“那得分什么样的事。”戚甜说，“如果是善意的谎言，我会原谅。”

　　他说：“如果是故意的呢。”
　　她恶狠狠地说：“那我就在也不理你了！”

　　他的神色竟有些失望地说：“只是不理我？”
　　戚甜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怎么？你还期待我能干什么？”

　　他摇摇头道：“不该是这样的啊......”
　　“那你期望我是什么样的？”她依旧笑着。

　　顾长乐蹙着眉，看向窗外，幽幽道来：“我希望你满世界地找我，然后去我们一起走过的地方思念我，然后每天都发信息说你舍不得我，说你爱我。”

　　戚甜笑出了声，伸手将他的脸捏了回来，两人对视道：“那这样你就回来吗？”

　　“那你会这样做吗？”他问。
　　“好好好，”她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我就按照你说的做，我天天发信息给你，我不能没有你行吗？”

　　他的眼里冒出了光：“真的？”
　　“真的！”她笑着说，“一定这样挽留你，行了吧？”

　　顾长乐太没有安全感了。
　　她轻轻地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怕，我不会消失的，也不会离开你，除非你喜欢上别人了。”

　　他摸着她的脸说：“我自始至终只爱一个人，从来没有别人。”

　　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呢?
　　她紧紧地拥着他，去听那个装满自己的心跳。

　　这一晚，顾长乐极其老实，他并没有之前那样急切地靠近她，也没有之前那种天黑就变成妖里妖气的模样。

　　他只是微弓的身体抱着被子，像是一个碎掉又被人拼凑起来的花瓶碎片，极其容易破碎。
　　她不敢动，只能用最轻柔的力道抚摸他，顺着他，想要好好的保护他。

　　第二天清晨，戚甜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唤醒的。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旁边，位置冰凉，她猛地坐起，视线内空无一人。

　　所有东西都在，唯独顾长乐不在。
　　不过她没放在心上，想着应该是出去买早餐了。于是，她伸个懒腰，不知不觉竟又倒头睡过去了。

　　当阳光所触摸之处变成了炽热，她才悠悠转醒，下意识地摸向身旁，依旧冰凉。

　　她不得不拿起手机，一看，竟然中午了。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气息，这人去哪了？
　　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于是，她拨通了顾长乐的电话，响了几声后，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她以为自己打错了，于是，又打了一遍。

　　依旧是空号。
　　戚甜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翻开社交软件，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一个鲜红的感叹号赫然出现在屏幕上，——您已被对方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