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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终章 “我们去吃 ...

  •   “别说那种傻话了。”
      男人站起身,几乎是平视着高远。
      他的神情依旧很平静,嘴角微微地上扬,好像听到了一个世界上最精彩的笑话。他笑得好开心,前仰后合,肩膀微微颤动,然后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高远遥一甚至能闻到他嘴里止咳含片的药味——
      冰冷又甜腻的、带着一点点薄荷味的气息。
      雾岛的笑渐渐退潮了,他看着那张紧绷的脸,那种淡淡的呼吸声,慢慢地说道:“你的死亡魔术秀没有截止日期吧?”
      “可以休息一会儿。”
      “我太累了。”
      高远遥一看到了他的瞳孔,浅棕色的瞳孔失去了原有的神采,可怖的、细密的血丝缠绕着它,下一瞬,那双眼睛便被泛青的眼皮覆盖,合拢,放开。在某一刹那,心脏终于品尝到了对方早就尝遍的苦涩滋味。
      真实的滋味。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为了换得安心,所以愈发的沉默,愈发的不安。
      为什么你还在微笑呢?
      残忍的、疏离的笑意。
      如雾如霰如雪的雨水包裹住他的面孔,视线渐渐模糊不清,酸涩的泪几乎要涌现,但在最后一刻还是倒流回心底的暗河。
      “我明白了。”
      “现在就是说再见的时候了吧。”
      男人伸出了双臂,露出了罕见的温柔神色。他静静地看着对方,窗外大雨倾盆,光芒已逝,四处碎散的雨水落在了雾岛纯平的脸上,滑过他的脸庞,在下颚处凝聚成一滴泪。
      他向后退了两步。
      男人毫不犹豫地向后退让,冷漠地拒绝了这最后的无聊结局。他满意地看到了对方脸上一闪即逝的诧异,满意地看到了这迟来的心碎。
      “高远,再也不见。”
      转身,向截然相反的道路走去。
      男人的身影急速地被雨水吞没,畅快地、恣意地在泪海中奔跑起来,双手笨拙地摆动着,飞舞着,像是要奔往那个夏天,奔往那个独属于雾岛纯平的盛夏。他始终没有回头。
      高远遥一站在琴凳前,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放下了双手。
      他看向廊外,音乐教室的门还在微微晃动。直到确信再也望不见后,他终于坐了下来。
      琴凳下落着一张琴谱,他伸手捡起来,纸张末尾已经染上湿润的感觉,边缘软塌塌的。魔术师的手指活动起来,对折、再对折,翻卷、然后用力压平,一架纸飞机静静地停泊在手中。机翼部分正好是琴谱的末尾,他看着那跳跃的音节,轻轻地哼唱。
      他举起纸飞机,走到了窗台前。
      雨自天幕中极速下坠,坠落到这个满是哀愁的世界,坠落到这个时过境迁的瞬间,坠落到他摊开的手掌上。风裹挟着水滴润湿了男人的黑发,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滴在纸飞机的机翼上。墨水晕开,那些音符变得模糊。
      他松开双手。
      纸飞机便晃晃悠悠地乘风而起。它飘得很慢,很轻,像一个喝醉了鸩酒的人。它飞过了窗台,飞进了雨幕。
      数秒后,它被雨水杀死,狼狈地倒在了天空下。

      南法 圣让卡普费拉

      阳光,沙滩,赤裸的身体。
      水晶般澄澈的海水中,晃晃悠悠地漂浮着几个人,偶有几个孩童会笑着在浅滩互相泼水。游艇慢慢地经过,温和的水流便托起那些五颜六色的泳圈,给划着皮划艇的人们增添一些挑战。
      高处的石砌护坡层层堆叠,粗粝的浅灰色石块嵌满岁月风化的痕迹,一道石拱小桥隐在岸畔的浓绿里。崖顶静立着几座旧式宅邸,藤蔓与灌木顺着石缝攀援而下,把陡峭崖岸染成一片蓬勃的碧色。下方海湾的海水清透,由近岸的浅碧,慢慢沉向远处深邃的蓝。
      蓝、红、绿的防晒伞下,游客们或卧或坐,任由温和的日光烘烤皮肤,趴着看书的人也许半天才翻动几页。一阵咸咸的海风拂过,远处松林涛声阵阵,温柔的回响撞碎在锋利的崖壁上,融化在天地一色的蔚蓝之中。
      白沙海滩亲吻着一瞬即逝的浪花,浪花也亲吻着神色忧郁的人。
      男人离其他旅客很远,懒洋洋地躺在一块绘制了夏加尔名作的沙滩垫上,脸上盖着一本看了大半的通俗小说,书脊已经被晒得微微发烫。或许是有些矜持,他还穿着色彩斑斓的短袖与短裤,并没有像那些人一样脱得赤条条的,像一大块丑陋的生肉在自动翻面。
      他好像是睡着了,硬挺的胸口微微起伏,偶尔会飘落几句无心的呓语。
      身旁的蓝白条纹桌上放着一杯鸡尾酒,薄荷叶已经蔫了,软塌塌地贴在杯口上。冰块早就融化了,只剩杯壁的水珠还在缓缓流淌。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男人身边,静静地打量着他,过了很久,见他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只得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戳了戳男人的臂膀。他用的力道很轻,但男人却猛地起身,脸上的小说仓皇地掉落在一边。
      “雾岛先生,您好。”
      “我是肯·艾尔·贝勒罗斯,哈迪斯殿下让我找您。”
      男孩稚嫩的脸上满是严肃,他有一双过于安静的眼睛。看着这样的脸庞,雾岛纯平噗嗤一声笑了。他捡起小说,拍了拍上面的沙粒,又慵懒地坐下,后背靠在沙滩垫上。
      “他也住在度假山庄吗?”
      “不,我是从埃兹村过来的。”
      “一个人?”
      “嗯。”
      贝勒罗斯骄傲地回应着,他紧挨着男人坐下,望向远处嬉戏的孩童们,神情是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冷漠。他的眼睛好像接收不了欢乐,那些笑声,那些沙滩城堡,那些五颜六色的泳圈,在他眼里只是需要被观察、被分类、被纳入某种已知秩序的东西。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人们外露的情绪,然后默默地咀嚼分析。
      “想去玩游艇吗?”
      “………”
      “去玩吧,黑王伯父……你的哈迪斯殿下应该说过,我有多么任性。”
      男人对着沙滩旁的服务生打了个手势,立刻便有两个人急促地跑过来,指引着他们换上橙色救生衣,涉水走到一艘快艇旁。快艇的船身涂着鲜艳的色彩,油漆很新,蓝青橙的配色像是在海水里漂浮的一盘果切。
      雾岛拒绝了驾驶员的安排,自己坐上了驾驶座上。待男孩坐稳后,他拧动钥匙,螺旋桨快速地吞吐出白色的巨浪,船身几乎是悬空般飞速割开海面,在游客们诧异的目光中往深海前行。遥远海边,人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变成模糊不清的彩点。浪花翻涌着诞生又迅速死亡。贝勒罗斯将手伸向一侧,他的手掌张开,指尖探入飞溅的水沫里。水沫打在掌心冰凉而密集,像无数颗细小的、正在碎裂的生命。
      他感受着潮来潮去的激荡。
      男人瞥到了他的动作,轻笑着指了指方向盘,“要不要试一试?”
      “自己主宰方向的感觉?”
      贝勒罗斯的脸上罕见地露出犹豫的神色,但很快,他小小的手指抓住了方向盘,适应了一下,游艇缓缓地降速。然后他猛地将方向盘转向左舷,以一个更加疯狂的速度猛地冲刺向海面尽头。
      雾岛纯平松开了扶手,扑面而来的海风吹得他颜面尽失,头发总是调皮地钻到嘴里,伴着腥咸的水汽,他张开双臂,尽情拥抱这一刻的自由。
      天空在头顶展开,海鸟慢慢汇聚在上方,乘着奢侈的气流不再挥舞翅膀。
      “雾岛先生,你不担心我失手吗?”
      “不是有救生衣嘛。”
      男孩稚嫩的脸上有一瞬的错愕,但他很好地掩饰了这种神情,继而好奇地大声问道:“为什么冥王殿下说……不久之后他要带我回日本呢?”
      浪花与螺旋桨的嘈杂声响吞没了男人的残酷神色,他轻轻地笑了,仰头看着那群跟随游艇的飞鸟,飞鸟只是凭着本能跟随着这艘巨大的异物,它们太想省力了,甚至大胆地降低,降低,仿佛触手可及。有一两只几乎要碰到桅杆的顶端,又在最后一刻轻盈地侧身滑开。
      “在日本,他还有缘分未尽的人。”
      “宇宙中九大行星的引力会不断指引着他们相见,相信,相厌……直到冥王星将他们彻底分开。”
      “人们为了对抗这种引力,往往会做出愚蠢而不可挽回的事情,自以为这样就可以挣脱宿命,获得所谓的自由。”
      男孩懵懂地点了点头。他加大了油门。螺旋桨吞吐出更猛烈的白色巨浪。那些飞鸟终于被甩开了,散成一片混乱的黑点,在天空中旋转了几下,然后各自飞散,在他们身后再次汇聚。
      海岸线渐渐清晰起来,世间喧闹的色彩再次交叠,人们像百元店里廉价的发条玩具,在沙滩上踱步、嬉戏、小憩,女人们在往手臂上涂抹防晒霜,男人们忙着把哭闹的孩子抱起来平复心情。没有谁会因为胸中翻涌的热情而做出非人的举动,没有谁会发觉哀泣的怪物是如何经过他们的极乐世界。
      脚踏在沙滩上的瞬间还有不真实的触感,身体仿佛还在留在那片海浪中,人们总是渴望天空与海洋,然而只有大地才是永久的、最终的归宿。
      雾岛一手拉着贝勒罗斯,一手抱着小说,沿着卵石滩走上了林间小径。密林间的日照好像有意避开了男人的面容,细密的阴影却格外偏爱他的眉眼,总是在风拂开树叶的前一秒拥吻。
      一路上没什么游客,更少见这样奇怪的组合——一个穿着花短裤的成年男人,牵着一个神情过于冷漠的男孩,腋下夹着一本封面被晒褪了色的通俗小说。或许是水道两岸的凤仙花开烂漫,空气里满是一种粉色的柔光,喷泉伴着轻柔的音乐挥洒着水雾。偶尔会有捧着花束的人匆匆经过,脸上是幸福的傻瓜模样。
      “我们去吃冰淇淋球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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