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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然后,仁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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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灼的、沸腾的毒血堵住了喉咙,我看到了地狱般的图景。
方才指责、批判我的人们换上了焦急的面孔,我听到了纷乱的脚步声。
“糟糕!有毒!!”
“她想要自杀啊!”
红茶慢慢渗透了地毯,深褐色的液体从瓷杯蔓延开来,被羊毛纤维一寸一寸地吸收。我的指尖微微蜷曲起来,血液在逃离我的身体,疼痛的感觉如此炽烈,可怖的毒素已经蔓延到致命的程度,我没救了。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啊……我明白了。
这是我借用恶魔智慧的代价。
原来死亡前的视线不是昏暗的,而是一种诡异的五彩光斑,像是花屏的老旧电视机,成千上万的斑点在游离着,漂浮着,在光斑之中,我看到了那个男人一瞬即逝的笑容。
我流下了可悲的木偶之泪。
小渕泽……不,人偶师先生,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死我呢?我做错了什么?
我是怀着对幸福的向往,对解脱的自由,才会进入那个聊天室,听从您的安排,一丝不苟地执行您的计划啊!我杀死了安冈,我处理了尸体,我做完了所有的事情。
为什么我会得意忘形呢?
我看到了安冈保之的尸体。
安冈脸上还有被鱼啃噬的痕迹,眼眶是可怖的空洞。青黑的面孔正在一点点靠近我,他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狂笑,他身上湿漉漉的,沾着湖底的淤泥和水草。他的枪伤里还在流着汩汩的鲜血,一种潮湿的、腥臭的湖水气息翻涌在我的肺腑之中。他对我张开了怀抱,漆黑的怀抱有如黑洞吸引着我。
“来吧。”
含糊的、潮湿的声音从被啃掉一半的嘴里传出来了。
“你杀了我。现在该我了。”
不。我没有杀你。我只是——
我只是一个想要获得幸福的女人。
我只是想要获得幸福。
安冈的怀抱越来越近。他的手指很长,像是水草一样缠上了我的脚踝。他的另一只手伸向了我,“来吧。”
我是一只可悲的提线木偶。
安冈的怀抱合拢了。湖水的腥臭灌满了我的鼻腔。我在黑暗中看到了无数的木偶。它们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跳舞。它们的丝线都被剪断了。它们都倒在了又黑又浑的湖底。
然后,仁慈的黑暗安静地抱住了我。
“高远先生,您好。”
“我最近忙着赶稿,在工作室忙了好几个通宵,回到家里才听到电话里的记录。但是昨天晚上我一直没能打通您的电话。”
“我现在正准备去看望一下雾岛先生,听说他病了,我想当面感谢他对我和弟弟的帮助。”
“听到留言后,请告诉我…关于……‘那件事’……您的决定。”
幽月来梦放下了电话。听筒在座机上磕出了一声轻响。她站在电话旁边,手指还搭在听筒上,没有立刻松开。她感觉自己正在从一场漫长的、冰冷的、几乎要持续一生的冬天里走出来。心中是想要痛哭一场的欢畅,像是终于到来的救赎。
她无法言说那种触动。
她终于明白了黄玫瑰的含义。
谢谢你,雾岛先生。
玄关处的廉价日历翻到了九月十四号,那个本该如同酷刑一般的日子。她每个月的第三个周二都会在医院的会计窗口前站很久。她会数着钞票,数着余额,数着下个月还要不要再画一组加急的稿子。她会在回家的路上找一个便宜的超市,买最便宜的打折便当,然后回到画室,继续画,继续画,直到天亮。她终于明白为何十二号那天雾岛会来拜访她,为何那天男人始终寡言少语,却心情愉快。
她要用双脚来丈量这段欢快的旅途。
忧郁的神情终于从脸上消散了,幽月来梦端详着镜中的女人,镜中的女人也在默默地看着镜子外的自己。她拧开快要过期的口红,给憔悴又兴奋的面容抹上一点生气。
蓝白套装上的猫咪图案好像有点傻气,行走在愈发明媚的阳光下,这点傻气也变成了不管不顾的欢快。幽月来梦迈着轻快的步伐,拎着亲手做好的柠檬巴斯克,在偶尔飘落枯叶的道路上行走着。空气中流动着金色桂花的甜香,万千朵花海汇聚上心头。不知何时起,天空如此湛蓝,云朵如此纯白,世界如此可爱。
踩在阳光烘烤过的秋叶上,会发出清脆的声响。那种声响很轻,很脆,像是秋天在她脚下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金色的亮片。
幽月会特意控制自己的步伐,确保自己能够刚好踩到松脆的落叶上。她会稍微绕一下路,多踩一脚。或许在旁人看来,她是一个怪人吧。一个穿着蓝白条纹套装的、拎着蛋糕盒子的、专门去踩落叶的奇怪女人。
但是,现在的她,真的很快乐。
所以何必约束自己的心。
“啊,是您!”
在公园前等候绿灯时,身旁突然传来了女人惊喜的声音,幽月来梦诧异地转身,她心头忽地一颤。
这个人是……
木偶。
女人的面容焕然一新,那种曾经在货架前见到的,手足无措的神情已经荡然无存了,现在在幽月面前的,是一个重新焕发了青春华彩的,美丽又兴奋的安冈真奈美。
她还穿着那件棕色的连衣裙。
幽月笑着回应道:“真是有缘啊,没想到我们还能再次相见。”
“我一直很遗憾没能当面感谢您,没有您的帮助,我当时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安冈真奈美笑着推了推眼镜,细黑的眼镜框像是取景器,女人的双眼在镜头中缓慢地转动着,打量着,她的视线落在了幽月来梦手中。那个装着柠檬巴斯克的盒子。盒子上系了一条浅黄色的丝带。丝带打了一个很整齐可爱的蝴蝶结。
“您忙着出远门吗?”
“是的……想去看望一下生病的朋友,他比较喜欢甜食。”
幽月来梦的声音变得柔软,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温和,她笑着提起蛋糕盒子,展示着那完美的烘烤痕迹。浅棕色的蛋糕胚还带有湿润的感觉,淡黄的奶油层环绕着柠檬碎屑的夹心,包裹着巴斯克的纸外微微凝结着露珠,一看就是刚从冰箱拿出来不久。
“有您这样的朋友真好。”
真奈美的语气依旧很轻快,带着恰到好处的称赞,“很适合配上一杯红茶呢。”
幽月点了点头,真诚地笑了。前方的人流开始骚动起来,红灯的读秒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灰色的柏油路面上两人的倒影交叠在一起,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还会再次相见的话,我想请您当我的插画模特,可以吗?”
“欸……”
真奈美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斑马线对面的信号灯映照下,那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了一小片极淡的阴影。
“啊……抱歉,我有点冒昧了……”幽月羞涩地躬身,她的手指攥紧了丝带。“因为您的气质非常独特,特别是今天,我情不自禁就……”
“好的。”
真奈美凝视着女人的眼睛。
“我答应你。”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幽月来梦凝视着女人的眼睛。
“到那天,我会穿上红色的裙子,喷上花调的香水,带着我过去的写真集拜访您。您也像今天这样亲手做些甜点吧,我们一起聊天,喝些红茶,我预感到我们会相处的非常愉快。”
“请画下那时的我吧。”
安冈真奈美微微颔首,一阵凉爽的秋风拂过,如墨般的黑发在空中游动,棕色的连衣裙在午后的日光中模糊不清起来,不知为何,幽月来梦感觉眼前的女人随时都会消散。
“我会的。”
绿灯亮了。
真奈美笑着转身,走向了与幽月相反的方向,在幽月离开前,她看到了女人对着她欢快地招手。
“一定要记得哟——”
真奈美身旁的人纷纷侧目,诧异地看着女人的动作。这种癫狂的快乐感染到了幽月,她也同样对着马路对面拼命挥舞着左手。黑白的人行道横亘在两个女人之间,但是她们的心却是如此靠近,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共同分享着此刻的甜蜜。
再见,我未来的友人。
大田区的宅邸总是孤零零地坐落在大地上,大块青石垒起的高墙将这片世界隔离开,人们只能依稀窥见那红枫的一隅树顶,偶尔会飘落悠扬的琴声。时间在这里停滞不前,化作了固执的长河,包裹住了每一个异邦来客。人们只能放慢脚步,去适应此地的风情。
幽月来梦放慢了呼吸,空灵的、清澈的回忆涌上心头,林间小径落满游动的光斑,风吹乱了思绪,指引着她走到那座古宅前。脚下的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时甚至能感受到那些细小生命的湿润。
门口的铜制门牌几乎被藤蔓挡住,经由时间冲洗,已经变成了黯淡的古铜色彩。她俯下身,在门边摸索着,不一会儿,一把古朴的钥匙出现在缝隙中。那是上次拜访后,雾岛先生告诉她备用的钥匙。
“我是一个没有朋友就活不下去的人。”
男人懒洋洋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幽月站在会客厅中央,四处的落地窗被窗帘严丝合缝地覆盖,空气中还能闻到疾病的潮热。餐厅好像被人仔细的清洁过,餐桌上的花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型盆景。
她好奇地放下甜点,凑近细细观察着。
翠绿的叶丛中抽出了斜长的花茎,数颗花苞像滴血的心般悬挂其上,怯生生地轻轻摇晃着。水红的花囊不知装满了什么,像是承受不住那份重量,末端憋成了惨淡的白色。
“别靠的太近了。”
幽月蓦然回首,男人左手裹紧藏蓝色的睡袍,扶着楼梯缓缓地下来,他的面上还是病态的黄白色,声音也有气无力。
“这种荷包牡丹有毒。”
“欸?”
幽月来梦诧异地品味着男人的话语,直到他兴致冲冲地端来餐碟,解开盒子上的丝带才如梦初醒。
“那……放在这里真的没事吗?”
“没事,我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的。”
男人的嘴里咬着银叉,声音变得含糊不清起来,他轻轻地切开甜点,分给自己一块,分给幽月一块。巴斯克还残留着恰到好处的冷意,在点缀着碎花的瓷盘中过分诱人。他拧开了一罐汽水,同样自己一半,幽月一半。
翻腾的气泡在玻璃杯壁溅出细密的水雾,淡紫色的汽水有种复合的味道。幽月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微小的、酥麻的刺痛让她想起小时候和弟弟分着喝最后一口汽水的感觉,非常幸福。
她很喜欢这个味道。
“雾岛先生,我真的很……很感谢………”
是那翻腾的气泡太刺激了吗?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幽月的声音闷闷的,再抬头时,她看到了男人的双眼。
温和的眼眸。
“我明白的,幽月小姐。”
“能够让我的朋友过得惬意,能够让我们时常这样欢聚在一起,这就是我最大的荣幸。”
雾岛纯平举起玻璃杯,对着幽月来梦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一饮而尽。随着吞咽的动作,原先隐藏在睡袍领口下的脖颈显露出来,男人纤瘦的脖颈上有一圈红痕,依稀还能看清是什么样的伤势。在红痕的边缘,还有几道极浅的、像是被指甲划过的痕迹。
似是觉察到了她的目光,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来,又顿住了。
雾岛移开了欲盖弥彰的手。
“我昨晚遭遇了一场入室抢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