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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鲁青的手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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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青的手指横在那道墨线上,挡住了她画的河湾。
“郡王这笔画的是坝?”
“是。”
“您要拿它截住水?”
“并非截住,是要分到旁边的沟里。”
鲁青抬头望向门外,坡道尽头黑沉沉的,灯照不到河岸。
“得去现场看。”
沈明绮将两张图从石上拿起来,递给亲卫。
“给他匹马。”
鲁青扶着柱子站直,脚才落地,嘴角便紧紧绷住。亲卫牵马过来,托住他的腿往鞍上送。他攥着鞍前坐了上去,两只磨破的草鞋悬在马腹旁。
让马的亲卫握住缰绳,步行在前。
来时还能跑的路,回去只能慢慢走。雨水灌进马蹄踩出的坑里,鲁青几次低头,要看坡下的水。沈明绮勒着马等他,等到河湾显出灰白的轮廓,天已微微亮了。
堤上的火把还没熄。
老河工看见鲁青,从竹料堆后直起腰,张了张嘴,随即过来扶他下马。
“还能走吗?你这伤……”
“有棍没有?”
一根竹杖递到鲁青手里,他拄着走到堤边,盯住弯外那片打旋的水,又沿岸往下挪了几步。
沈明绮跟过去,展开图。
“我画的是这里。”
鲁青拿竹杖在她那一笔上方比着。
“您这坝横截在水头上,水过不去,就会往回灌。后头这道旧堤昨夜还在往里填土,能受住几回?”
她朝他指的地方望去,浑水一股股撞上堤脚,带起的草沫贴着岸转,迟迟冲不出去。
鲁青将竹杖斜向下游。
“从这里往下走,把一股水带过去。沟下头得通开,堤脚得护住,这两处做到了才能开出来这个口子。您图上只画了水过去,没画它到底怎么过去。”
沈明绮将图转了半圈。
“那你改。”
鲁青看她,手仍撑着竹杖。
“得动土,光搬石头垫这道老堤不成。”
“还需要什么?”
“要会扎竹笼的人,还有长柳枝,粗绳。我还得看沟下头。”
沈明绮叫过堤上管着沈氏人手的管事。那人熬得两眼发红,听完便往旧堤看。
“夫人拨来的人都在这儿,再抽走的话漏的地方没人守。”
“守漏的别动。哪一拨在搬料?”
“有几个刚换下来,吃饭去了。”
“吃完跟鲁青走。”
她转向老河工:“他腿不好,你陪着。有什么搬不动的拿不到的,尽管来找我。”
老河工应声。鲁青把竹杖交给他,从记料棚拿了笔,在图上另添一道斜线。
管事带她去找换下来的那拨人。堤内一排矮棚里冒着烟,几个男人端碗蹲在棚脚,有人把湿衣搭在肩上,背上一片泥痕。
“这边的米是哪里来的?”她问。
“有好几家送的。沈府昨夜那车在前头,这一锅是萧公子的人送来的,我们正好吃上。”
沈明绮脚步停住。
身后有人凑过来,将盛好的粥递给她,眼底黑沉沉的。
他换了青色衣裳,袖口卷在腕上,鬓边湿了一绺。递碗时袖子滑下来,他用手背往上蹭,露出一截腕骨。
沈明绮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
前世她最爱替他挽袖子,挽好了,还要趁机摸一把,被他恼怒看着也不松手。谁能想换来的竟是满门抄斩的结局。她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刺痛感瞬间剿灭了那点可笑的肌肉记忆。
碗里的热气飘过来,遮住了他的脸。
她转头便走。
“郡王。”
这一声不高,偏偏叫得清楚。
沈明绮转过身。
“萧公子有事?”
萧玦把碗勺交给身边的仆从,跨出了棚。
“河湾若要另筑一道堤,我手里有些东西,或许能为郡王所用。”
沈明绮看着他。
“你倒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听说鲁青回来了。”
萧玦朝河湾望去。
“他不会只添几筐土。”
沈明绮没接话。萧玦的目光落到她沾泥的靴子上,眉心微动了下,随即又回到她脸上。
“要用的时候,可以找我。”
他说得稀松寻常,好似昨日那一屋子的红绸,倒翻的酒壶,断掉的仪式,都不曾有过。
从前也有许多这样的事。借几个人,替他运一批东西,她那时都觉得没什么。后来“私通邻国”四个字砸下来,那些不起眼的小事一件件都换了名字。她才从那场抄家灭族里睁开眼不到半日。
此时她比谁都清楚,这副温润的面皮下,藏着吃人的獠牙。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做派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沈明绮一把攥紧蓑衣的系带,勒得指骨泛白。“车没把你送回去?”
“送回了。”萧玦神色平静。
沈明绮瞥了一眼棚边堆着的米袋。
“昨日我说的话,你没听见?”
萧玦似有些疑惑地望着她。
“哪一句?”
她胸口顿时生出一股邪火。
还能是哪一句?!
她说得那么清楚,门也给他开了,他从她跟前过去,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这时倒来装不知道!
沈明绮神色冷下来:“你往后不必来见我,我不会再纠缠你。”
萧玦神色颇为正直,视线落在她沾满泥污的衣摆上,手却背到身后,慢慢攥紧:“郡王误会,我只是来送米。”
他微微侧身,身后那口锅还在冒热气。仆从忙着舀粥,一个老人捧着缺口的碗在旁边等。
“况且这里也不是沈府。”
管事站在沈明绮身后,垂眼望着自己的鞋尖。
沈明绮听他这样说,恨不得拿湿透的蓑衣抽他一下。
“那便送你的米。”
萧玦没有退开,声音依旧温吞。
“石料的事,郡王也不问?”
她把系带狠狠一扯。
“用不着。”
萧玦眉间动了动,沈明绮抬起下巴,声音比方才更清晰,带着些许恶意。
“质子不必借故攀附本郡王。”
棚边喝粥的人停住了,碗沿还贴着嘴唇,眼神偷偷往这边递过来。
萧玦看了她片刻,神色不变,嘴角轻轻抽动又抿紧,似是把什么咽了下去。
“好。”
他让开路,转身回到锅旁,接过仆从手里的勺子,垂下眼去盛饭。
沈明绮从他身后走过去。
他没有再叫她。
到了竹料堆边,她听见他吩咐添火。水声隆隆,那两个字偏偏还是钻进了耳朵。沈明绮没回头,只觉得这雨水比昨夜更冷了几分。这人当真阴魂不散。
管事问:“郡王,叫那几个会扎笼的过来?”
“叫他们过来。”
她顿了顿,又改口。
“不,先让他们把饭吃完。”
管事忙去招呼,沈明绮站着等,抬手把贴在颊边的湿发拨开。
早知道这一锅是他的,便从另一头绕了。
鲁青带人去看旧沟时,她把运来的柳枝分到河湾,又留下两个亲卫帮忙抬竹料。有人来要人,她便指给他看还在漏水的堤坡,叫他去找别处换下来的。
粮车里剩的米不多,管事揭开袋口给她看。她让人给兄长捎话,下一车该送到哪里,提醒别再混在堤外人堆里卸。
临午,先前回府报信的亲卫赶回来,说夫人已知道鲁青找着了,又问郡王什么时候回家。
“忙完再说。”
“夫人说,您若这样答,就问您吃过没有。”
沈明绮伸手去摸怀里的饼。
纸包被挤得皱了,饼早没了热气。她掰下一块,咬得腮帮发酸。
“吃着呢。”
亲卫看着那块饼,欲言又止。
雨歇过一阵,天却一直没放晴。鲁青拄着杖,在河湾与旧沟之间来回,旁人替他探水,他便蹲在岸边看杆上的泥。新来的竹篾扎成了笼,长柳枝捆在一起,渐渐铺出一大片。
沈明绮在记料棚坐下时,外头又点了灯。
她把饼纸拢起来,挪开桌上的湿绳。手指被粗绳蹭了一天,掌心那点破皮沾了水,碰哪儿都疼。
鲁青进来,将一截带泥的探杆横在桌上。
“堤头这段得换个做法。”
她抬起头。
“怎么?”
“探进去都是松泥,细桩钉不牢。护底的排子沉下去,头上压不住,水一掀便走。”
鲁青回头望了一眼棚外。
“护不住这处,照眼下的水势,旧堤最多再撑三日。雨若停不下来,时间怕是更紧张。”
“是要添石头吗?”
“对,要能系得牢的大条石。”
鲁青掰下一截细枝,在桌上摆出排子的方向,又把镇纸压在头上。
“竹柳排铺开,重石与跟竹排捆在一处压住这几处。再填余下的地方的话,不能一筐一筐往浮泥里倒。”
沈明绮望着他从外头带进来的泥水。那截探杆已擦过一遍,凹槽里仍全是软泥。
“要多少重石?”
“最急的这一截先得八条铁牛石。就是河埠压脚的那种大料,凿了绳槽,能把粗绳扣牢。”
她转头叫管事。
“现在派人去买。”
白日随石车来的石行伙计还在棚口等结账,听见这一句,凑近了些。
“郡王,小的行里倒有十二条,凿好的,就存在城东石栈。”
“明日能送到这里?”
“倒是能。但那批石已经归了别人,小的做不得主。郡王可以去协商。”
沈明绮拿起桌上的笔。
“谁定的?我同他买。”
“质子府。”
笔尖抵住纸,墨浸出一个黑点。
她没有往下写,额角一阵阵作痛。
“别家呢?”
“别家眼下的存货,小的不敢说,铁牛石并非常备,恐怕不好买。新凿这些,要等开槽、运下山,日子可不短。”
沈明绮把笔搁回去。
“不能换一种吗?”
鲁青指了指门外已扎好的竹柳排。
“倒是能。但是……添人编重笼,或是重新开山取料,都得等。”
沈明绮呼出一口气:“可这水,怕是等不起。”
鲁青看着她。
“郡王说得正是。”
沈明绮望着纸上的墨点。昨夜她才亲手把萧玦送回质子府,方才又当着一棚子人的面说“用不着”,还叫他别来攀附自己。
她原以为这回总算能同他撇清。可三县的浑水在堤外咆哮,像是随时会撕开缺口。
沈明绮死死盯着纸上的黑窟窿,喉咙动了动,发出一声冷笑。
兜兜转转,这局棋,终究还是落到萧玦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