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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家的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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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男丁,今日都已问斩。”
沈明绮扶着床沿猛地坐起,手指没能攥住垂下的帐子,整个人跌回枕上。
门外的人还在说话。
“女眷呢?”
“统统充作官奴。她那个堂妹不肯上车,挨了一顿鞭子。可笑,还当自己是沈家的小姐。”
沈明绮张了张口,想喊堂妹的名字,喉间却发出一阵嘶哑的气声。她掀开被子要下床,脚刚沾地,膝弯便是一软,整个人跌倒在地。门就在几步外,她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堂妹从前最怕疼。想学别人带耳环,吵着要去打耳洞,只打了一边,便捂着另一只耳朵跑来找她,哭得连话也说不清。沈明绮笑了半天,给了她一匣子不必穿耳的珠花。
那匣珠花,她后来有没有带走?
送药的宫人推门进来,见她醒着,将药碗搁在床边。
“您也不必这副模样。若非当年非要强留陛下,沈氏何至于今日。”
药碗里映着一点窗光,沈明绮望着它,想起母亲从前端药来,嫌她挑三拣四耍赖不肯喝光,总要扣着碗底喂到最后一口。
母亲已经死了。
哥哥今日也死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崩溃地大叫,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把藏下的毒药咽了下去。腹中绞痛时,还想伸手去碰那只碗,手垂了下去,再没抬起来,呼吸渐渐断了。
她应该是已经死了罢。耳边却忽然响起一声笑。
“郡王,吉时快到了。”
沈明绮一个激灵,猛地推开眼前的人。
捧红绸的喜娘踉跄后退,腰撞上小案,案上的酒壶晃了晃。满屋红烛,窗上贴着双喜,地上那双绣鞋的鞋尖也缀着珠子。
那是她的。
她为了“今日”,叫人拆了重绣的。
萧玦站在几步外,穿着她替他挑的喜服,腰间连佩带都是她选的。烛火照见他的脸,眉眼年轻,唇边没有笑意。
沈明绮腹中似乎还疼着。
永和三年春,她刚把萧玦掳进别院,逼着他换上喜服。
她记得这间屋子,记得外头的鼓乐,也记得这身衣裳。她欢欢喜喜等着嫁娶礼成,脑子里全是他。连他不肯看她,都能替他寻出十个缘故。
小案绊住了她的脚,沈明绮一脚踢过去。
酒壶翻倒,红枣和桂圆滚了一地,喜娘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伸手来扶,又赶忙缩回去。
“都给我停!”
外头鼓乐正响,没人听见。
她扯下肩上的红绸,甩在案上,扬声道:“都聋了?叫他们别吹了!”
门外有人跑出去,笙箫断在半途,最后一声鼓敲得格外突兀。
萧玦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方才满屋鼓乐红绸都没让他有什么反应,听见这一句,他才真正抬了眼,死死盯住她。
沈明绮也看他,只觉得这一屋子的红碍眼,眼前这个人更碍眼。她费了那样多的心思,连绣在袖口的纹样都把册子翻烂了才挑出來的,如今一眼也不想再看。
“这婚不成了。”
喜娘的笑还僵在脸上。
“郡王,这吉时都快到了,前头宾客也都在等,您有什么不称心的,只管吩咐,咱们一定去解决。”
“我要他走!”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萧玦却没动,目光从她指向门外的手上移到敞开的门,又重新落回她脸上。
门口的侍女望望萧玦,抱着托盘不敢动。亲卫站在门槛外,迟迟不应声。
沈明绮伸手一指门外。
“备车,送萧公子回质子府。”
亲卫应声去了。她嫌那喜娘还挡在门边,自己过去把门推到尽头,让出一条路。
“萧玦,你回去。往后我不再找你,你也不必来见我。”
她说到这里,胸口疼得有些发闷,硬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萧玦没有立刻走,他的眼角轻轻抽动了下。过了片刻,他垂在身侧的手才慢慢收紧,指尖死死攥住衣袖一角,他缓缓开口。
“当真?”
“当真。”
她答得很快。
萧玦从她身边走过,袖口擦过她的,她猛地收回手。萧玦跨出了门槛,廊下的人纷纷避开,侍女追出去问车备好了没有。沈明绮站在门边,听着脚步声远了,才发觉自己正死死攥着门框。
她松开手,掌心被木刺扎破了一点。
“沈明绮!”
母亲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她骤然回头,眼眶已经有些湿了,她又忙扭头飞快拭去。
母亲走得急,裙角沾了雨,发间那支金簪斜向一边。兄长跟在后头,衣袖也是湿的,见满院人都杵着,径直问道:“萧玦呢?”
“送走了。”
“你又闹什么?”
母亲到了她跟前,越过她的肩膀,看见屋里翻倒的案几和满地酒水,脸色越发难看。
“人是你非要接来的,请帖也是你叫人送的。如今客人坐了满堂,你又不成了?”
沈明绮几乎是扑了过去,伸手抓住母亲的袖子。
母亲还在恼,板着脸正要拂开,她却没松,死死攥着,感受上面透过来的温热。
这不是梦。
母亲还活着!
母亲的动作顿住了,终于扭头看她。沈明绮又往前挪了一步,握住那只手。
“娘。”
“叫我做什么?问你的话呢。”
沈明绮看着母亲,她眉心皱着,嘴唇一张一合,还在生气。哥哥站在旁边,气得连她的名字也不愿喊,弯腰拾起了挡路的一只酒杯。
沈明绮鼻子一酸,忽然拿袖子擦了擦脸。
母亲的话停住了,皱起眉头,紧紧握她的手,脸色变得担忧。兄长直起身,朝屋里看了一眼。
“那小子欺负你了?”
“没有。”
“那你哭什么?”
“我乐意。”
兄长捏着酒杯,半晌没说出话。
母亲终于抽出手,指尖在她额头碰了一下。
“好端端的,又犯什么病。”
沈明绮跟着她的手往前凑。母亲嫌她一身珠翠碍事,推了推她肩头,她便站在那里,任她推。
廊下有人急声唤:“夫人,河上又来人了!”
兄长把酒杯往侍女托盘上一放,转身迎过去。沈明绮看见一个满身泥水的人进了院门,裤腿贴在小腿上,鞋里每走一步都往外冒水。
母亲顾不上再问她,提着裙子下了台阶。
“哪里又坏了?”
那人跪得太急,膝下溅起水花。
“下游还在涨,三县都进了水!堤上催人,粮也撑不住了。河边等着夫人拿主意。”
兄长问:“送去的粮呢?”
“已分下去了,可来的人更多,后头还在来。”
母亲闭了闭眼,问他:“河督怎么说?”
来人低下头:“河督府让守着,说要等上游的消息。”
兄长扶住母亲的手肘,朝外看了一眼。
“女王派来问水患之罪的钦差已经出京。三县淹成这等模样,倘若再守不住,头一个拿来抵罪的便是沈氏。”
兄长回头看她。
“你还顶着族长的名,真问起罪,第一个问的便是你。明绮,这事缓不得了。”
沈明绮站在门边,指甲掐进了伤口。
岷江。
这场水竟就在今夜。
前世这时候,她还在恼萧玦不肯与她说话,不给她一个好脸色。母亲来过,哥哥也来过,她只嫌他们偏挑自己的好日子说丧气话,将他们统统赶了出来。
后来水被别人治住,参她失职的折子仍一道道送上去,连强纳质子的事也翻了出来。问罪的人进府,开口便要拿她。母亲挡在前面,说沈氏救灾的人与粮都是自己调拨的,要问便问自己。
后来押送母亲的车停在府门外,她忍着眼泪追出去,母亲隔着人群望了她一眼,叫她回去。
她当真回去了。母亲却没能再回来,最后送到她手里的只有母亲被处死的消息。
她回过神,院里那人还在说水,哪处漫过田埂,哪处的人已经爬上屋顶,母亲问得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灰败,兄长的手始终扶着她。
事情确实非常糟糕。但是现在还来得及!
沈明绮猛地抬头。
“我去。”
母亲似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去河上。”
跟着来人进院的族叔还抱着粮册,闻言抬起头:“明绮,河上已经够乱了,你就别再添乱了。”
兄长回头看她,从头上累累珠翠看到拖地的喜服。
“去做什么?叫人抬着你看水?”
沈明绮低头,把挂在裙边的一串珠子狠狠扯下,随手扔给旁边的侍女。
“我去看堤,还要去找人。”
“找谁?”
“鲁青。”
母亲与兄长对望了一眼。
“谁是鲁青?”
“能治这场水的人。”
这个名字,沈明绮到死都记得。
前世水退后,人人都夸那位大人知人善用,从不知哪里找出个会打铁齿桩的鲁青,把水患收住,立了大功,满城皆为他立生祠。同一批河报传到沈府,她的名字却列在问罪的人里。
后来没剥夺郡王身份的她被萧玦带回去,她一闭眼便看到那咆哮奔涌的河堤。困在后宅的那些年,她把当年的河报、修堤的记载和水退后的河图一份份找来。鲁青用了什么,哪处晚了一日才救,死了多少人,她来回翻,一字一句都死死记在了脑子里,旧纸折痕也随着一次次反刍和翻阅而起毛然后破旧。夜里睡不着,就干脆不睡,起身挑灯,想若从石狮子淹到嘴边那一夜重来,能不能赶在水漫过田前,把它引出去。她把图画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只要想得够努力,沈氏一族就能好好地保全。
起初几张图全不成样,后来她把竹笼护堤和分洪的办法合在一处,改了不知多少遍,留下一张竹笼筑堤图,一张分洪渠图。她画得出那些线,却从没带人修过一尺堤,也挽救不回当年那场灾。
现在她竟回到了那个被反复咀嚼的“当年”。而如今鲁青还在,水还没有淹到最后,一切都还有机会!
她向跪着的人问:“你在河上见过这个人没有?”
那人摇头。
“那就去问。”
兄长皱眉:“你连这人在哪儿都不知道,便要往河上跑?”
“坐在这里干等有什么用,他能自己来?”
沈明绮转向报信的人:“老渡口那对石狮子,水是不是已经淹到嘴边了?”
那人抬起头:“小的离开时刚到,水还在涨。”
前世哥哥拿着河报来找她,头一句便说这个。她那时心烦意乱,连纸都没接,直接推开了。
母亲看她一会儿,伸手攥住她的衣袖,手心有些出汗,轻轻摇了摇头。
“明绮,堤上会死人的。”兄长道。
沈明绮看看那只手,安抚地拍了拍,又扭头看哥哥。
“我知道。”
沈明绮冲门口吩咐:“取纸笔来。”
纸笔送来,摆在廊下的一张条桌上。沈明绮拨开果盘,蘸墨画了一张竹笼图,另铺纸画出河湾与分洪的去路。熟悉的转折到了笔下,她几乎不必停。
族叔抱着粮册凑近:“这是从哪里看来的?”
“我自己想的。”
他怀疑地看了看她,到底没敢说什么。母亲也没松眉,轻叹一口气,把条桌边那盏灯挪近了些。
沈明绮等墨干了,将两张图递给亲卫,叫拿油布包好。随后又取纸写下请命状,要亲领沈氏人手赴堤救灾。
写到名字时,兄长伸手按住了纸角。
“你当写了这个,往后问罪便能只问你一个?”
“我知道不能。”
沈明绮从他手下抽出纸,签了自己的名字。
“那便把我的名字放在头一个。”
她抓起条桌上那方印。前些日子为了把萧玦弄进府,这印就在这里用过,旁边连印泥都没盖好。
她盖了印,将请命状连同印一并递给兄长。
“钦差到了就给他。你管家里的粮,我去找治水的人。”
兄长的嘴抿紧了。
母亲又问了跪着的人几句,听见堤上人手还在减,许久没出声。雨顺着廊檐往下滴,院子里的水已经漫到那人的鞋帮。
“府里能调的已经调过去了。”兄长道。
沈明绮解着腕上缠住的红线,解不开理还乱,索性拿过侍女手里的剪子剪断。
“还有我的亲卫。”
兄长看着她。
“护着你那一队,你舍得?”
“当下顾不得这个。我的人我亲自带去。”
母亲终于放开了她的袖子。
“堤上的事,听懂行的说,别拿郡王的架子胡来。”
沈明绮应了一声,扭头便叫人备马。
母亲唤她:“明绮。”
她又回过头。
“找到了就使人回来报信。”
“好。”
她跨回房里,叫侍女替她拆头上的东西。金钗拔下来,发髻松了大半,侍女捧着衣裳问要换哪一身。
“骑装。”
衣箱翻开,一件窄袖的绯色衣裳递过来。沈明绮脱了繁重的喜服,嫌侍女系带子慢,自己扯紧,又把裤脚塞进靴筒。
出去时,兄长还站在廊下。
“城门已经关了。”
她朝他伸手:“印。”
兄长将印递来,连同一包刚从灶上拿的热饼塞进她怀里。
“好好吃,别一会儿饿了,又闹着往回走。”
沈明绮捏了捏纸包。
“我要是全吃了,你吃什么?”
兄长终于露出点笑:“胡扯什么,府里还供不起我一顿饭?”
她把饼揣进衣襟,带着那队亲卫往外走。河上来的人换了匹马,给他们引路。
府门外的红灯笼仍亮着,车马挤了半条街。有人见她出来,拱手要道喜,沈明绮已经踩上马镫,翻身坐了上去。
“让开。”
亲卫分开人群,马匹踏进街心的积水。她一路穿过还未散尽的宾客车仗,到城门下时,守门的人认出她和沈府的印,忙招呼同伴移门闩。
沉重的城门轰然推开,城外的景象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黑沉沉的雨幕中,浑浊的江水已经漫过远处的官道,像一头咆哮的凶兽直逼城墙。
沈明绮猛地勒紧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