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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魔偶的脱单计划 魔偶要脱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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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偶是在一个傍晚拦住薇拉的。
她刚从苗圃浇完水回来,拎着空桶往暖阁走,魔偶就拄着拐杖从走廊拐角蹦出来,挡在她面前。两条木头腿一条响一条不响,在石砖上站定,黑豆眼睛仰着看她,木头嘴巴抿得紧紧的,难得没有咧开。
“薇拉小姐。”它的语气很正经,“我有件事要请教您。”
薇拉把水桶搁在地上,看着它。魔偶平时嘴碎得跟漏风似的,正经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数得过来。她蹲下来,和它平视。
“你说。”
魔偶拄着拐杖,木头手指在地上画了两圈,像是在措辞。画完了,它抬起头来。
“我想脱单。”
薇拉盯着它看了两秒。
“什么?”
“脱单。”魔偶重复了一遍,黑豆眼睛眨了两下,“单身的意思。我想找个伴。管家说这叫脱单。”
薇拉站起来,拎起水桶继续往暖阁走。魔偶拄着拐杖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追。
“薇拉小姐您别走啊。您教教我。您怎么让殿下开窍的?殿下那种活了一千年冷得跟冰块似的人都能被您拿下,您肯定有法子。”
“我没拿下他。”薇拉推开门,把水桶放在墙角,“他自己开窍的。”
“那您给我讲讲他怎么开窍的。”
薇拉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魔偶拄着拐杖站在她面前,黑豆眼睛亮晶晶的,满脸认真。她想了想,觉得这事比种冰玫瑰还难。
“你想跟谁脱单。”她问。
魔偶的木头手指搅在一起,扭捏了一下。
“管家。”
薇拉以为自己听错了。
“管家?”
“管家脑袋上那团水母光。”魔偶纠正了一下,但语气明显底气不足,“我觉得它挺好看的。一明一暗的,颜色也好看,蓝盈盈的。管家走哪儿它跟哪儿,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我想跟它一起。”
薇拉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她试着回忆管家的水母光。那团东西飘在管家脑袋上,平时就是一明一暗地亮着,闪的频率跟着管家的情绪走。管家说话的时候稳,那光就稳;管家着急的时候快,那光就快。她从来没想过那团光还有独立的思想,更没想过魔偶会看上它。
“你跟它说过话吗。”薇拉问。
“说过。”魔偶低着头,木头脚掌在地上蹭了蹭,“我每天蹲在走廊拐角的时候跟它打招呼。它不理我。有时候闪一下,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回应。”
“管家知道吗。”
“不知道。”魔偶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敢跟管家说。管家太严肃了。他要是不同意,把水母光收回去了怎么办。”
薇拉想象了一下魔偶蹲在走廊拐角,冲着管家脑袋上的水母光挥手,水母光闪一下它就觉得是回应。她忽然觉得这个小东西有点可怜。三百多年了,它蹲在门框上看别人的戏,自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看上一个,还是管家脑袋上那团光。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魔偶的黑豆眼睛亮了一下。
“您跟管家说一声。您说话他听。您让他把水母光放下来一会儿,让我跟它说说话。就一会儿。说完我就还回去。”
薇拉看着它。这个请求不算过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管家脑袋上那团水母光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到现在也没搞清楚。是管家的魔力外溢?是某种法器?还是管家的一部分?她要是开口让管家把光摘下来给魔偶玩一会儿,管家会怎么看她。
“我试试。”她说,“但不保证。”
魔偶的木头牙咧开了,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谢谢薇拉小姐谢谢薇拉小姐您最好了您比殿下好一万倍殿下从来不管我的事他只说‘多嘴’和‘让开’——”
“行了。”薇拉打断它,“明天我找管家说。”
第二天上午,薇拉在后花园浇水的时候,管家来送物资单子。他把羊皮纸递过来,微微欠了欠身。薇拉接过单子,翻了翻,又合上。她看了一眼管家脑袋上那团水母光。蓝盈盈的,正一明一暗地亮着,节奏平稳。
“管家。”她开口。
“夫人请说。”
“你脑袋上那个东西,”薇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是什么。”
管家的水母光闪了一下,频率比刚才快了一拍。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是深渊的旧物。殿下年轻的时候捡的,搁在我这里养着。养久了就长上去了,摘不下来。”
“它有意识吗。”
管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但薇拉觉得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他的水母光又闪了两下,比刚才慢了一些。
“有一点。”管家说,“不多。像只养了很久的猫。”
薇拉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物资单子,拿炭笔圈了两处改动,递还给管家。管家接过去,欠了欠身,转身要走。
“管家。”薇拉又叫住他。
管家回过头。
“魔偶想跟你的水母光说说话。”薇拉一口气说了出来,“它蹲在走廊拐角跟你那团光打招呼打了三百多年了。你让它说一回。”
管家的水母光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干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水母光跟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它想说什么。”管家问。
“不知道。”薇拉说,“它自己想说。”
管家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明天傍晚,让它来北塔底层。”他说,“我在那里理仓库。那团光可以离开我一会儿。”
薇拉点了点头。管家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但脑袋上的水母光比平时亮了一些,一明一暗的频率也快了一拍。
当天晚上薇拉把消息告诉了魔偶。魔偶正在暖阁门口蹲着偷听,听到一半从门框上掉下来,木头屁股磕在石砖上,它也不喊疼,爬起来抱着拐杖在走廊里蹦了三圈。蹦完又跑回暖阁门口,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
“薇拉小姐。”它的声音都在抖,“我该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要是说错了呢。它要是不理我呢。”
“那就明天再说。”
魔偶抱着拐杖蹲在门口,黑豆眼睛亮得跟两颗小灯笼似的,木头嘴巴咧着,一整个晚上都没合拢。薇拉关上灯躺下来的时候,还能听见它在走廊里嘎吱嘎吱来回走的动静。卡莱尔从隔间出来看了一眼,回来问她怎么回事。薇拉把魔偶的事说了。卡莱尔听完沉默了一拍,然后偏过头去,嘴角动了一下。
“那团水母光,”他说,“以前是我的。”
薇拉从被子里探出头看他。
“我年轻的时候养的。后来嫌它烦,给了管家。”
“它烦吗。”
卡莱尔想了想。他的耳根在黑暗里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还好。”他说,“就是老跟着我。走哪儿跟哪儿。”
薇拉躺在被子里,看着天花板。她想象了一下年轻时候的卡莱尔,脑袋上顶着一团蓝盈盈的水母光在深渊里走来走去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傍晚,魔偶早早地就拄着拐杖去了北塔底层。它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木头手把领结正了正,把拐杖靠在墙边,然后单腿蹦进去。管家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旧账本,水母光飘在他头顶,一明一暗地亮着。他看见魔偶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偏了偏头。水母光从他头顶慢慢飘起来,往魔偶的方向移了半尺,停住了。
魔偶仰着脑袋,黑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团蓝盈盈的光。光在它面前一明一暗地闪着,安安静静的。魔偶的木头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边裤管,又抬头看了看那团光。
“我……”它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蹲在走廊拐角三百多年了。你每天跟着管家从那儿过,闪一下我就当你在跟我打招呼。我知道那不是。但我还是每天蹲在那儿等你。”
水母光闪了一下。慢慢的,比平时慢。
“我腿断过一回。砸钟的时候。管家给我换了一条新的,颜色浅一截。我觉得丑。但你闪的时候我没觉得丑。”
水母光又闪了一下。这次频率快了一些,蓝盈盈的光往魔偶的方向飘了半寸。
魔偶的黑豆眼睛弯了起来。
薇拉站在北塔底层的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里面。管家还蹲在地上翻账本,头都没抬。但他嘴角那点弧度藏不住,被薇拉看见了。她站在门口没出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矿石灯幽幽地亮着。身后,北塔底层传来魔偶嘎嘎的笑声,和以前不太一样。那笑声里多了一种东西,薇拉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觉得那团水母光大概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