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77、深渊魔偶的绝地反击 魔偶单腿砸

　　薇拉是在给西边界石灌第二遍魔力的时候听见警钟的。
　　那声音从古堡方向炸开来，闷沉沉的，震得脚下的焦土都在颤。她的手掌还贴在界石表面，那些缠着她手指的根须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惊到了。她睁开眼，回头往古堡的方向看。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旗杆顶端的铜喇叭一明一灭地闪着暗紫色的光，警钟的余韵一波一波荡开。
　　卡莱尔已经站起来了。他刚才一直坐在界石旁边的石头上翻笔记，听见钟声的瞬间就站了起来，魔杖滑进手里，杖尖紫光亮起。他偏头看了薇拉一眼。
　　“你留在这——”
　　“我跟你走。”薇拉把手从界石上拔下来。根须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的手指，缩回石缝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软，卡莱尔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他没再说什么，拉着她往古堡方向跑。
　　跑到前庭的时候，薇拉远远就看见了那根旗杆下面的石柱旁边瘫着一个小东西。灰扑扑的一团，靠在石柱根上，怀里抱着一条木头腿。铜管底下的拉环还在微微晃动，证明刚才那阵警钟确实是被人拽响的。
　　魔偶。
　　薇拉跑过去蹲下来。魔偶仰着脑袋靠在石柱上，黑豆眼睛半阖着，木头嘴巴咧着，露出一排木头牙。它的左腿接口处空荡荡的，怀里抱着那条浅一截的木头腿，手指还扣着榫卯的断口。胸口那件燕尾服被魔力核心烧穿了一个小洞，洞口边缘焦黑，还在冒着一丝极细的青烟。
　　“魔偶。”薇拉伸手碰了碰它的脑袋。
　　魔偶的黑豆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它看见薇拉的脸，嘴巴咧得更开了，嘎嘎地笑了两声，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磨破了的木板。
　　“薇拉小姐。”它的声音又细又哑，“响了。我砸响的。”
　　薇拉低头看了看它怀里那条腿，又看了看铜管底下的拉环。那个拉环离地面有五尺多高，魔偶的木头胳膊伸直了也够不到。她想象了一下这个小东西单腿蹦起来，抡着卸下来的腿去砸拉环的样子，喉咙里堵了一下。
　　“你的腿。”她说。
　　“不碍事。”魔偶晃了晃脑袋，动作牵动了胸口的焦洞，它嘶了一声，“管家给我换过一条了，再换一条就是了。将就用，别嫌丑。管家说的。”
　　薇拉伸手把那条木头腿从它怀里拿过来。断口处的榫卯裂了，但没碎，卡榫还在。她看了看魔偶空荡荡的左腿接口，把断腿对上去试了试。角度不太对，她掰了一下卡榫，木头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弹回去了。
　　“能接上。”她说。
　　魔偶的黑豆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得用胶。深渊的树脂胶，在北塔三层，管家收着呢。”
　　“我去拿。”卡莱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站在薇拉身后，看了一眼魔偶，又看了一眼南边矮墙的方向。墙头上干干净净的，没有银甲骑士的影子，墙外也没有马蹄声。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魔偶。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那双霜雪般的眼睛在魔偶身上停了好几秒。
　　“你一个人拉响的？”他问。
　　魔偶仰着头看他，木头牙咧着：“嗯。他们从南边摸过来了，十几匹。我看见银甲就砸了钟。他们听见钟声就退了。”
　　卡莱尔沉默了一拍。他蹲下来，伸手把魔偶胸口那个烧焦的洞翻开来看了看。魔力核心烫得他指尖一缩，但没伤着。他合上那片焦黑的燕尾服布料，拍了拍魔偶的圆脑袋。
　　“干得好。”他说。
　　魔偶的木头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拢。它三百多年来从卡莱尔嘴里听过最多的是“多嘴”、“让开”、“别闹”。它愣了好一会儿，才嘎吱一声把嘴巴合上，黑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殿下夸我了。”它对着薇拉小声说，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全院子都能听见，“殿下刚才夸我了。”
　　卡莱尔已经站起身往北塔走了，步子快得很，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似的。薇拉蹲在地上，把魔偶的木头腿搁在膝盖上，低头研究那个断口。卡榫裂了一角，但整体结构没坏。她用指腹把裂口按了按，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管家给的那只银质火折子，把裂口周围的毛刺烧平了。
　　“疼不疼？”她问。
　　魔偶想了想：“我没长痛觉。当时着急，没顾上。现在也不疼。就是走路不太方便。”
　　薇拉看了它一眼。这个小东西单腿砸响了警钟，吓退了十几匹银甲骑士，现在瘫在石柱底下，跟她说不疼。
　　“你傻不傻。”她把木头腿放在地上，伸手把魔偶从石柱根上扶起来，让它靠着石柱坐直了，“砸钟不会用别的东西？非要卸自己的腿。”
　　魔偶歪着脑袋想了想，黑豆眼睛眨了两下。
　　“当时手边没别的。”它说得很认真，“就这条腿顺手。”
　　薇拉盯着它看了两秒，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魔偶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嘎嘎地笑起来，胸口那个焦洞随着笑声一鼓一鼓的。薇拉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小块麻布，蘸了水壶里的水，把它胸口焦黑的边缘擦了擦。魔力核心还烫着，但温度在慢慢降。
　　卡莱尔从北塔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只小陶罐，罐口封着蜡。他蹲下来，把陶罐递给了薇拉，又看了魔偶一眼。
　　“管家在回来的路上。”他说，“他让我转告你，下次砸钟之前先喊人。”
　　魔偶的黑豆眼睛转了转：“我喊了。喊的时候没人听见。”
　　卡莱尔没接话。他站起来，往南边矮墙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墙根底下往南看了一会儿。薇拉一边给魔偶接腿一边抬头看他。他站在那儿，后背绷得很直，袍子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
　　“南边界石。”他回过头来说，“还没补完。”
　　薇拉把接好的木头腿安回魔偶的榫卯接口上，试着晃了晃。接得不太稳，但能撑住了。魔偶扶着石柱站起来，单腿蹦了两下，新接上的那条腿嘎吱嘎吱响，但它咧着嘴笑得开心。
　　“走。”卡莱尔已经迈步往南走了，“去南边看看。”
　　薇拉拍了拍手上的灰，跟上去。魔偶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两条腿一条响一条不响，走得歪歪扭扭的，但没掉队。它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殿下我跟您说，我砸钟的时候那帮骑士的马都惊了，有一匹差点把骑手甩下来。您没看见那个场面，要是看见了肯定也夸我……”
　　卡莱尔走在最前面，背影挺得笔直。但薇拉走在他侧后方，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