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75、签订契约，共夺深渊 荒原石岗签

　　薇拉是在乱石岗上把命匣重新塞回卡莱尔怀里的。
　　准确地说，是她解开了斗篷，把那个捂了一路的铁盒拿出来，往他胸口一按。铁盒碰到他内衫的那一刻，盒面上的符文亮了一圈，暗紫色的光从她指尖底下漫出来，沿着那些刻痕爬了一圈，然后熄了。卡莱尔低头看着怀里的命匣，又看看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拿着。”她说。
　　“你留着。”
　　“我留着没用。”薇拉把斗篷重新系好，蹲下来收拾散在地上的布包和药瓶，“我又不能靠它续命。你拿着，先回深渊，把结界补上。我在北边再待两天，等教廷的人追过来，我把他们往东引——”
　　“薇拉。”
　　她停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之前都是“嗯”、“喂”、“你”，偶尔在别人面前说“她”。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半卷绷带，慢慢回过头。
　　卡莱尔抱着命匣站在她身后。晨光从乱石岗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层苍白烘出了一点暖色。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说得对，教廷在找我。深渊结界没修好，我打不过他们。”他顿了顿，“所以我需要你。”
　　薇拉眨了眨眼。
　　“深渊的结界需要两种东西修补。一种是魔力，这个我有。另一种是生命力，要靠植物系的巫术一点点灌进界石里。深渊里没有第二个植物系的女巫。整个北方境内，除了你，我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做这件事。”
　　薇拉攥着绷带的手紧了紧。
　　“所以你跟我回去。”卡莱尔抱着命匣，语气恢复了那种没什么起伏的冷淡，像是刚才那点温度只是她看错了，“教廷的人我来挡，结界你来补。等深渊稳住了，他们爱往北追往北追，爱往南追往南追。到时候要走要留，随你。”
　　薇拉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晨光打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很淡的金边。他故意把话说得很硬，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谈条件，像是在做一个冰冷的交易。可她听得出来，他把“需要”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不怕我把结界补坏了？”她问。
　　“补坏了再补。”
　　“你不怕我半路跑了？”
　　“跑了我追。”
　　薇拉低下头，把绷带卷好塞回布包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淡，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但她能感觉到，他抱着命匣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在晨光里泛着白。
　　“行。”她说，“我跟你回去。”
　　卡莱尔肩膀松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看，根本捕捉不到。他转过身去，把命匣收进内衫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他迈步往南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她。
　　“跟上。”
　　薇拉拎起布包，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乱石岗的碎石路上，靴底踩着碎石子嘎吱作响。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她的斗篷吹得鼓起来。她低头看着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他的左肩还是微微塌着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但走得很稳。
　　他走了一段，忽然慢下脚步，和她并肩了。他没有伸手扶她，也没有牵她，只是把步幅调到和她一致，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碰一下，分开，再碰一下。
　　“你说的那个结界，”薇拉偏头看他，“要补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
　　“慢呢？”
　　“两三个月。”
　　薇拉在心里算了算。两三个月，她得在深渊里待着，哪儿也不去。她想起暖阁里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苗，想起西侧墙根那片被圣光烧了一半的暗影藤蔓，想起后花园东南角那片她改成了苗圃的地。管家大概已经按她的批注动工了。
　　“花园里那片地，”她说，“管家按我说的改了吗？”
　　“改了。”
　　“苗圃那面墙朝南，冬天能蓄热，春天可以早育苗。”
　　“嗯。”
　　“冰玫瑰移栽活了没有？”
　　“活着。”
　　薇拉放慢了脚步，低头看着脚下坑坑洼洼的石路。她走了几步，又开口：“暖阁塌的那半边，能修吗？”
　　卡莱尔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拍，又收回去。他抱着命匣的手在衣料外面按了按，那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能。”他说，“管家已经安排人了。”
　　薇拉点了点头。她又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一件事：“魔偶呢？”
　　“在哨所。”
　　“它没跟你来？”
　　“它跟来了。”卡莱尔顿了顿，“半路摔进沟里，卡住了。管家回去捞它了。”
　　薇拉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路边的石头。卡莱尔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并肩往南走，走了大半个上午，翻过两道山脊，远远地看见了深渊边界的黑水河。河对岸，深渊古堡的尖顶从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冒出来，有几处塌了，有几处还立着，像一颗被磕掉几瓣的牙。
　　薇拉站在山脊上，看着那座残破的古堡。她离开的时候它还在冒黑烟，现在烟散了，只剩一片沉默的废墟。
　　卡莱尔在她旁边停住。他从内衫里把命匣取出来，捧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看。然后他偏过头，把命匣递向她。
　　“拿着。”
　　薇拉低头看着那只铁盒。符文在日光下暗沉沉的，看不出什么光泽。她没有接。
　　“你贴身放着。”她说，“我补结界的时候要集中魔力，没空管它。”
　　卡莱尔把命匣收回去，重新贴着胸口放好。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迈开步子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薇拉。”
　　她抬起头。
　　“契约的事，”他说，“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薇拉看着他站在半山腰上，晨风吹起他散落的黑发和那件缝过的袍子。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耳根那点红在日光下藏不住。她拎着布包往下走，走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怀里的命匣。
　　“知道了。”她说，“签了字的。反悔你咬我？”
　　卡莱尔偏过头去，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薇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挺得笔直的脊背，把自己那点没忍住的弧度藏进了围巾里。
　　黑水河的水声越来越近。深渊在河对岸等着他们。她摸了摸围裙口袋里那只管家给的银质火折子，又摸了摸另一只口袋里那把卡莱尔送的小铲子。两样东西都还在，贴着肚皮，暖暖的。
　　她加快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