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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步步紧逼的虚弱领主 领主虚弱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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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拉是第七天夜里见到卡莱尔的。
月圣子把她带到了一个废弃的猎户小屋里,给了她半壶水和一块干净的麻布,然后离开了。临走前说了一句“他撑不了多久,你最好快点”,再没别的。
薇拉不知道“快点”是多快。她坐在小屋的角落里,抱着命匣,数着外面的风声。风从窗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气,冻得她脚趾发麻。她把脚缩进斗篷里,斗篷领口那块磨亮的补丁贴着她的下巴,痒痒的。
后半夜,小屋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靠近的预兆。门板就那么吱呀一声往外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卷着枯叶和尘灰。薇拉猛地抬起头,借着墙角那盏快要灭了的油灯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扶着门框,手指扣在木框边缘,骨节一根根凸出来,青筋暴起。黑袍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边袖子从手肘往下全撕没了,露出的小臂上缠着一层发黑的绷带,绷带边缘渗出暗色的渍痕。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有血色,眼眶底下两团很深的青影。头发散着,乱糟糟地贴在脖颈和肩膀上。
但最让薇拉心里一紧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是霜雪一样的冷,此刻却浑浊得厉害,瞳孔里那点暗紫色的光忽明忽灭,像是快要烧尽的炭火。他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很快,每喘一口气肩膀都跟着抖。他分明走了很远的路,拖着这副身体。
薇拉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命匣还抱在怀里。
卡莱尔的目光落在那个铁盒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她走过来。
第一步就不稳。他的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歪了歪,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指尖在粗糙的墙面上刮出几道浅浅的白痕。他稳住身形,又迈了一步。这一步比上一步更慢,靴底几乎是在地上拖过去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第三步,他的肩膀撞上了墙角一只木凳,凳子歪倒在地,他没有看。
薇拉往后退了一步。
背后是墙。猎户小屋太窄了,她退了三步就到了尽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泥墙,前面是卡莱尔一步一晃地逼近。他的步子又慢又沉,每迈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两口,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指尖的颤抖越来越明显。但他一直在靠近。那双浑浊的眼里映着油灯昏黄的光,死死地锁在她身上,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薇拉抱着命匣的手紧了紧,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堵得厉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卡莱尔终于走到她面前了。他伸手,掌心撑在她耳侧的墙上,手臂弯曲着,整个人几乎靠在了那面墙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命匣的边缘。他的指尖还是凉的,贴着铁盒表面,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蜷起来,扣住了盒子的角。
但他没有把命匣拿回去。
他只是握着那个角,像握着一根救命的东西。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贴上命匣的表面。薇拉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股冷冽的松木香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铁锈、尘土、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是旧纸被烧焦了的涩味。他的呼吸打在她怀里的铁盒上,急促、滚烫。
薇拉低头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很乱,发缝里还沾着一小块碎石渣。她看见他的后颈绷得很紧,青筋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一突一突地跳着。
“卡莱尔。”她终于喊出了声。
他没有抬头。握着命匣角的那只手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手背上浮现出枯瘦的骨形。他撑着墙的那只手臂也在抖,从手腕到肘部整段都在微微打颤,撑着那面泥墙像是撑着整个世界。
“别走。”他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的。又低又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点含混的、像是咽回去的东西。
薇拉愣住了。
认识卡莱尔这么久,从深渊殿前的第一眼到现在,她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两个字。他从来都是说“随你”、“不用”、“管好你的草”。他把所有话都藏在后面,让她自己去猜。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却用这副破败的身躯把她困在墙角,说了“别走”。
“我不走。”薇拉说。
卡莱尔抬起头来看她。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映着他满是虚汗的额头和发白的嘴唇。他的瞳孔里暗紫色的光闪了闪,像要灭,又像被人吹了一口似的勉强亮起来。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血池那天那种疯狂的、近乎失控的红。这次的红很淡,像是一个人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时眼眶里泛起来的那种潮。
“你听不见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以为……”
他没说完。后半句咽回去了,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薇拉明白他没说完的是什么。从深渊出来之后,他通过命匣和她说了两回话。第一回她听见了,第二回她只顾着赶路,没回他。他一个人躺在快塌了的白骨殿里,命匣在外面,不知道在谁手里,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他只能从命匣里那点微弱的连接去感知。感知到,就安心一瞬。感知不到,就不知要熬多久。
他拖着这副半死不活的身体追过来,走了七天的路,就为了看一眼命匣还在不在她手里。
薇拉的眼眶酸得厉害。她用力眨了眨,没眨回去。有东西顺着脸颊淌下来,滑到嘴角,咸的。她偏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但卡莱尔看见了。他撑着墙的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沾上了那道湿痕。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擦过她皮肤的时候有点粗粝。
“别哭。”他说。
薇拉把脸从他的手边别开,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没哭。你手上有泥。”
卡莱尔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收回去。他站直了一点,离开了墙面,但身体还在晃。他把命匣从她怀里拿过来,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铁盒到了他手里,表面的符文一瞬间亮了起来,暗紫色的光沿着刻痕蔓延开,照亮了他半张苍白的脸。
他低头看着命匣,手指在符文上缓缓摩挲,一圈一圈的。他的指尖还在抖,但抖得比刚才轻了。
薇拉靠着墙,看着他把命匣收进怀里。他做完这些,转过身,背对着她站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差点被窗板缝里漏进来的风声盖过去。
“下次别接了。”
薇拉愣了一下:“什么?”
“管家给你的东西。别接。别往南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力气快用完了,“待在殿里。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去。薇拉伸手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他太重了,她撑不住,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卡莱尔的头歪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急促,滚烫的气息打在她的脖颈上,一阵一阵的。
薇拉没动。她坐在冰冷的地上,靠着泥墙,肩膀上搁着他的脑袋。他散开的头发蹭着她的耳朵,痒痒的。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把掌心覆在他的额头上。额头很烫,烫得不正常。
“你发烧了。”她说。
卡莱尔没有回应。他的呼吸渐渐慢下来,从急促变得绵长,像是终于撑不住,昏睡了过去。薇拉低头看了看他搭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只手。绷带底下还在往外渗暗色的血,指尖蜷着,像是攥着什么不肯松开的东西。
小屋外面,天边泛起了灰白色的光。薇拉坐在墙角,怀里靠着一个昏睡的人,肩膀上是他沉甸甸的脑袋。她忽然想起魔偶说过的那些话。殿下从来不笑,殿下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炷香,殿下天不亮就去摘黑莓。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大殿上他挡在她前面的背影,想起血池边他把她死死拉入怀中时那只发抖的手。
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把她往后推。推到安全的地方去,推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推完了,自己一个人扛。
薇拉偏过头,看着卡莱尔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下次你让我走,我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