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妖》为雪

4、铁笼 夜深了。

　　夜深了。
　　阿九站在听潮楼二楼的窗前，看着赵府的方向。
　　赵府在城东，离听潮楼不远。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屋檐，和屋檐上方那盏不灭的灯笼。
　　她做了一个决定——夜探赵府。
　　三个鲛人歌伶空洞的眼神，她忘不了。舜渊说"汐珠在赵大人手里"，她也忘不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她知道，有些事，不能不管。
　　轻盏在旁边拨算盘，拨得噼啪响。
　　"赵府守卫森严，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轻盏说，"要不明天白天去？白天人多，反而不容易被发现。"
　　阿九没说话，只是把匕首别在腰间。
　　匕首是她在听潮楼的库房里找到的，刀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九"字。她拿起它的时候，觉得熟悉，像用了很多年。
　　楼梯传来脚步声。
　　舜汐从楼上走下来，站在她身后。
　　"我一起去。"他说。
　　阿九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去。"
　　舜汐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指尖轻轻敲着窗棂，一下，两下，三下。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
　　阿九没拒绝。
　　她的尾尖轻轻扫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舜汐说"我在外面等你"的时候，她觉得踏实。
　　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稳稳地接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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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来到赵府外。
　　院墙高筑，墙头插着碎瓷片。守卫每半柱香换一班，步伐整齐。
　　阿九蹲在墙外的老槐树上，观察守卫的巡逻路线。
　　她的算学天赋在这一刻发挥作用——她在心里计算守卫的换班时间、巡逻路线、视线盲区。这套潜行的法子，好像有人教过她。一个老人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猫走墙根，鱼走水深。记住，不是躲，是算。"她晃了晃头，那声音散了。她不记得是谁说的，但身体记得。
　　三息之后，她找到了最佳潜入路线。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下的舜汐。
　　舜汐站在阴影里，对她微微点头。
　　阿九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入赵府。
　　舜汐站在墙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铃铛。铃铛很凉，贴着他的手心。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胸口。
　　那里，半颗汐珠正在微微发烫。
　　汐珠在体内，经脉如被厚冰封住，修行寸步难行。他的妖力，不到普通鲛人的三成。
　　但他不需要妖力。
　　他需要的，是脑子。
　　师父说过："鲛人的力量不在尾巴上，在声音里。你的声音不在喉咙里，在脑子里。"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站在墙下，听着赵府里的动静。
　　风声、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所有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都像潮水一样清晰。
　　他在算。
　　算阿九的位置，算守卫的路线，算如果出事，他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赶到。
　　三息。
　　最多三息。
　　如果三息之内他赶不到，她就会有危险。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
　　铃铛轻轻响了一下，很轻，像一声叹息。
　　不是因为他说了假话。
　　是因为他在担心。
　　担心，也是一种假话——对自己说的假话。他告诉自己"她不会有事"，但他知道，这不是真话。
　　铃铛只判言，不判意。但此刻，铃铛响了。
　　因为他对自己说了假话。
　　她避开三波巡逻，翻过两道墙，不到一炷香就潜入了核心区域。
　　后院很安静。阿九蹲在假山后面，观察布局。
　　正房、厢房、书房、库房——她在心里一一标记。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假山后面，有一扇门。
　　门很隐蔽，和假山的石壁融为一体。门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阿九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门轴吱呀作响。
　　门里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间密室。
　　阿九沿着石阶走下去，每一步都很轻。
　　密室里点着长明灯，灯火是深蓝色的，照得整个密室泛着诡异的光。
　　密室正中，摆着十几个铁笼。
　　铁笼里锁着各种妖族——有鲛人、有狐妖、有熊妖、有蛇妖。
　　他们的眼神都很空洞，像被抽走了魂魄。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已经死了。
　　每个铁笼上，都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妖族的名字、种族、原形、弱点。
　　"鲛人，女，原形鱼尾，弱点：离水超过三个时辰则妖力大减。"
　　"狐妖，男，原形九尾狐，弱点：尾巴被制则无法变身。"
　　"熊妖，男，原形黑熊，弱点：冬眠期妖力最弱。"
　　妖籍。
　　每个妖族入城时，都必须在妖籍司登记原形与弱点。说是为了管理，实际上——是为了控制。
　　知道了弱点，就知道怎么抓。知道怎么抓，就知道怎么卖。
　　阿九的尾尖猛地扫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妖族，被欺负的、被利用的、被追杀的。但她没见过这样的——像牲口一样被关在笼子里，等着被买卖。
　　而他们被关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犯了什么错。
　　只是因为他们的弱点，被写在了妖籍上。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密室的墙上，挂着一本账本。
　　阿九走过去，取下账本，翻开。
　　账本上记录着近一年来的妖奴买卖——买主、卖主、价格、用途，记得清清楚楚。
　　买主的名字，有的用代号，有的用真名。有的是潮京的富商，有的是外地的官员，还有的……是妖族内部的败类。
　　但阿九注意到，所有的交易，都有一个共同的中间人——"季先生"。
　　季先生。
　　祭司一脉的后人，姓季。
　　阿九的手指收紧，账本的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皱。
　　她继续翻账本，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字。
　　"半颗汐珠，已封存。待季先生指示。"
　　汐珠。
　　真的在赵府。
　　阿九合上账本，把它塞进怀里。
　　她必须把这个证据带出去。
　　她转身，准备离开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