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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潮楼 夜灯的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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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灯的光从街这头漫到街那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九走在前面,舜汐走在后面,中间永远隔着十步。
倒不是他在跟着她。而是他在引着她走。
穿过两条巷子,转过一个街角,眼前出现一座旧楼。
楼不高,三层,青砖黛瓦,门口挂着一盏旧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字:听潮。
阿九在楼前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
十步外,舜汐站在灯笼的光里,面色苍白,像久病未愈的人。腰间系着一枚青铜铃铛,铃铛很旧,边缘磨得发亮,但从不响——他从不说假话,铃铛是真话禁制,说假话才会响。
他不催,不逼,不急。只是等。
阿九歪了歪头。
"这里?"她问。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出了声。
"嗯。"
阿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楼门。
门轴吱呀作响。
门里,一个扎双丫髻的少女正蹲在柜台后拨算盘,听到门响,抬头一看。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先生!"她从柜台后跳出来,怀里的小算盘差点掉在地上,"先生你可回来了!出大事了!"
她冲到舜汐面前,语速极快:
"鳞街又少了一个鲛人歌伶!这是这个月第三个了!说是被人买走的,但买主的身份查不到!鳞街的妖族都在传,说有人在暗地里做妖奴买卖——刚才还有个小妖吓得躲在柴房里,我把它丢出去了,临走还讹了它三文钱压惊费——"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她看到了阿九。
阿九站在门口,侧头看着她。
轻盏的脸一下子红了。
"啊——这位姑娘是……"她挠了挠头,"抱歉抱歉,我一着急就忘了——先生,这位是?"
舜汐看了她一眼。
"住下。"
声音不高。
轻盏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点头:"好好好,住下住下——姑娘这边请,我带你上楼——"
她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阿九一眼,嘴里嘟囔:"奇怪,先生从来不让外人住的……而且还不收房钱……"
她拨了拨算盘,小声嘀咕:"房钱三钱,饭钱五钱,热水两钱……先生不收,那我也不能收……亏了亏了……"
阿九侧着头,看着轻盏的背影。
她的尾尖轻轻扫了一下。
"姑娘,你是先生的朋友?"轻盏一边走一边小声问,"先生以前有个师父,是个很厉害的结师,住在城外旧灯塔里,大家都叫他归墟山人。师父走了以后,先生就很少说话了。"
阿九没说话。
"归墟山人"四个字,像针扎进脑子里。她想不起来,但心口那枚裂了纹的铜钱,忽然发烫。
正说着,楼门被踹开了。
三个妖籍司差役走进来,为首的尖嘴猴腮,人送外号"耗子精"——虽是人类,却比妖还贼。
"例行检查!可疑妖族都出来登记!"耗子精的眼睛在楼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九身上,眼睛一亮,"这位姑娘面生啊。妖籍呢?拿出来看看。"
阿九没有妖籍——她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没有妖籍?"耗子精笑了,笑得像只偷油的老鼠,"那就是黑户。跟我走一趟吧。"
他一挥手,两个差役就要上前拿人。
阿九动了。
三招。
第一招,封住门——两个差役退不出去。
第二招,挑了差役的刀——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三招之前,她把耗子精的官帽摘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你这身官皮,剥了也就三两肉。"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要抓我?你配吗?"
耗子精吓得腿软,"噗通"一声跪下了。
就在这时,舜汐从楼上走下来。
他全程没说话,只是看了耗子精一眼。
耗子精的脸瞬间白了——他认出了这双眼睛。潮京没有人不认识这双眼睛——听潮先生的眼睛。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听潮先生说过,妖籍司的人,不要进听潮楼。他当时不信,觉得一个鲛人能有什么本事。现在他信了。
"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耗子精磕头如捣蒜,"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他连滚带爬地逃出听潮楼,两个差役跟着跑了。
临走前,耗子精丢下一句话:"你们等着!赵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轻盏在旁边拨算盘:"打坏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官帽,合计一两七钱——记在赵大人账上。下次他来收税,直接扣。"
阿九看着手上沾的灰,皱了皱眉。
舜汐默默递上一块帕子。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
她的尾尖轻轻扫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他递帕子的动作,让她觉得熟悉。
轻盏带阿九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阿九走到第七级阶梯时,脚尖一点,轻轻跃了过去。
那一级阶梯,以前很容易坏。
现在它已经被修好了,木纹平整,踩上去稳稳当当。
楼下,舜汐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她。
她跃过去的那一瞬,他的手微微抬了一下。
想扶。
但她落得很稳,脚尖轻点,身形轻捷,没有一丝晃动。
他的手又收了回去。
轻盏在前面带路,没注意到这一幕。
她只是嘟囔:"这楼梯我修了三次才修好,以前老是坏——也不知道是谁,每次都要跳过去,好像它会咬人似的——"
阿九没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客房。
轻盏推开门,掌灯进去。
灯火晃了晃,快灭了。
"哎呀,火折子呢?"轻盏放下灯,在身上摸了摸,又在桌上翻了翻,"明明带上来了……"
阿九走到桌边,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火折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角。
她拿起一根,递给轻盏。
轻盏愣了一下,接过火折子,点燃了灯。
"你怎么知道在这儿?我自己都找不到。"
阿九歪了歪头。
她没有回答。
轻盏看了她一眼,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位姑娘,怎么比她还熟悉这个地方?
"你住这间。"轻盏把灯放在桌上,"被褥新换的,热水在壶里,饿了我做鱼羹——先生说你喜欢吃鱼。"
阿九微微侧头。
"他说我喜欢吃鱼?"
轻盏一愣,然后立刻摆手:"没有没有,我瞎说的——先生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猜的——"
阿九不再问。
正好有地方住,有鱼吃,住下就住下吧。
轻盏退出去后,阿九在房间里走动。
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衣柜。
窗台上,放着一个猫形的木雕。
木雕做工粗糙,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尾巴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是用心做的。
阿九拿起木雕。
她的手指抚过木雕那只小一点的耳朵,指腹在粗糙的木纹上顿了顿。
这个木雕……是谁做的?为什么……她觉得眼熟?
然后她把木雕放下。
墙上,挂着一枚旧铜钱。
铜钱边缘磨亮,和她留在青石板上的那三枚,一模一样。
阿九伸手,取下铜钱,在掌心掂了掂。
铜钱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九。
阿九头微微一偏。
九。
这是她的名字。
她把铜钱挂回墙上。
她走出房间。
听潮楼里,处处是她的痕迹。
墙上的铜钱,窗台上的木雕。
她拿起每一样东西,又放下。
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
楼道的墙上,贴满了信纸。
有的写着名字,有的没有。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还有的边角沾着泪痕。
都是求助信。
阿九走过,伸手把最上面那几张拆了下来,叠好,放进楼道拐角的抽屉里。
这些信……为什么她觉得眼熟?好像……她以前也拆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
舜汐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你还记得?"他问。
阿九回头,看着他。
"不记得。"她说,"手知道。"
舜汐沉默了。
阿九不再看他,继续拆信。动作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舜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身形比从前消瘦了些,黑衣裹在身上,空落落的。
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晚饭在一楼厅堂。
轻盏做了鱼羹,端上桌,热气腾腾。
"尝尝我的手艺。"轻盏把鱼羹放在阿九面前,"先生说你喜欢吃鱼——"
她说到一半,看到舜汐看了她一眼,立刻闭嘴。
阿九拿起勺,喝了一口鱼羹。
鱼羹的味道,很熟悉。
她的尾尖轻轻扫了一下。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舜汐坐在对面,指尖轻敲桌面。
"赵大人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声音很低。
轻盏立刻放下算盘,正色道:"有。赵大人说,鳞街这个月已经少了三个鲛人歌伶,都是被人买走的,但买主的身份查不到。现在鳞街的妖族都慌了,歌伶不敢出门,卖贝壳的收了摊子。还有——"
她压低声音:"有妖族说,赵大人府上最近多了几个生面孔,都是妖族,进去了就没再出来。但没人敢去查。"
阿九喝汤的动作慢了些。
三个鲛人歌伶,被人买走。她的耳尖动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耗子精说的"赵大人不会放过你们",心里想:赵大人……到底是什么人?
舜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赵大人还说,"轻盏继续说,"他怀疑这事和祭司一脉有关,但没有证据。祭司一脉的人现在藏得很深,查不到。"
阿九放下勺。
"赵大人是谁?"她问。
舜汐看了她一眼。
"管妖籍的。"
"祭司一脉呢?"
"旧人。"
她看着舜汐。
"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她问。
舜汐沉默了一会儿。
倒不是在斟酌怎么回答,而是在斟酌要不要回答。
然后他出了声。
"你该回来。"
阿九侧着头。
"我该回来?"她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舜汐不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她确实该回来。只是他没说的是——她该回来,不是因为他等了三百年,而是因为这里有她的痕迹,有她的东西,有她曾经活过的证据。
铃铛没响。
阿九不再问。
正好有地方住,有鱼吃,住下就住下吧。
晚饭后,轻盏收拾碗筷。
舜汐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对轻盏说:
"明天去鳞街。"
轻盏眼睛一亮:"去鳞街?好啊好啊,鳞街的贝壳小又便宜,我上次看到一个——"
舜汐看了轻盏一眼。
轻盏立刻闭嘴:"好好好,不买贝壳,去办正事。"
阿九歪着头,看着舜汐。
"我也去。"她说。
声音不高,却很笃定。
舜汐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顿了顿。
她要去。他没说让她去,也没说不让她去。但她自己说了"我也去",那就去。
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只是没说的是——他本来就打算带她去。鳞街是她以前常去的地方,那里有她的痕迹,有她的传说。带她去,她可能会想起什么。
铃铛没响。
阿九站起身,往楼上走。
走到第七级阶梯时,脚尖一点,轻轻跃了过去。
那一级阶梯,以前很容易坏。
现在它已经被修好了,木纹平整,踩上去稳稳当当。
楼下,舜汐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她。
她跃过去的那一瞬,他的手微微抬了一下。
想扶。
但她落得很稳,脚尖轻点,身形轻捷,没有一丝晃动。
他的手又收了回去。
轻盏在前面带路,没注意到这一幕。
她只是嘟囔:"这楼梯我修了三次才修好,以前老是坏——也不知道是谁,每次都要跳过去,好像它会咬人似的——"
阿九没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
"你不怕?"他问。
阿九微微侧头。
"怕什么?"
舜汐不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夜深了。
阿九在房间里睡不着。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窗外的月亮。
远处,传来潮水的声音。
哗——哗——哗——
阿九的耳尖动了一下。
她靠在窗台上,听着潮水的声音。
忽然,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碎片。
三百年前,海边。
一个水蓝衫的少年站在礁石上,对着她笑。
少年的声音很轻:
"阿九,等我回来。"
然后少年跳进了海里。
海水漫过他的头顶。
阿九的尾尖猛地扫了一下。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以为这是猫面对未知时的应激反应——耳朵竖起,心跳加速,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战斗或逃跑。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想起那个少年时,心跳确实快了半拍。
他……是谁?为什么……她觉得心口疼?
窗外,走廊里。
舜汐站在阿九的房门外,隔着门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知道阿九想起了一些东西。
但他没有打扰她。
他只是站在门外,指尖轻轻敲了敲门板。
一下,两下,三下。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像深潭,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知道最好别伸手。
门里,阿九靠在窗台上,看着月亮。
门外,舜汐站在走廊里,隔着门听着她的动静。
隔着一扇门,永远隔着十步。
潮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哗——哗——哗——
像有人在唱歌。
像有人在等。
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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