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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和她 镶嵌进纤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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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后,白羽加上了零漪的私人联系方式。这是她社交软件上唯一一个联系人。
零漪的头像是只简笔画黑猫,长着明亮的黄色眼睛,朋友圈背景是纯白色的图片,昵称和个性签名都只有句号。
主页有三条动态。
第一条,用盆栽种植刚冒尖尖芽的青番茄,看样子是在阳台拍的。配文“第一次成功。”。
第二条,手持大学毕业证书的照片。证件右下角露出半截手指,微微弯曲。照片正中,稚气未脱的女孩打着领带。
第三条,西语歌,没有文案。
白羽点开那首歌,微沙哑的女声填满整个维生舱,好似在耳边呢喃。
在音乐的催化下,她开始仔细观察那张毕业证书的照片,这次她盯着右下角那截手指看了很久。指节分明,略有骨感,指甲修得干净,握着证书的力道不轻不重。白羽想起零漪递给她饭盒的时候,也是这双手,微热、柔软。
白羽不由地勾起嘴角。
但这番甜丝丝的感觉很快被覆盖。慵懒的女歌手吟诵着情歌,却让白羽回想起在废墟中初见的场景。她听见外面有动静,选择以主动示弱的方式等着外边的人找到自己。门被打开,意料之中,是穿着残响协议部制服的人,名牌上写着“零漪”。但意料之外的是,零漪没有任何命令,也没有控制自己,甚至还为此写了份假报告。
白羽不理解这种行为,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只感受到一丝半点来自活人的关心。
这是她人生第二次获得这种感觉。要说第一次,也许要追溯到刚来到这座实验室的时候。
那时候白羽才16岁,因为害怕瑟瑟发抖。她被女主人紧紧抱在怀里。那个女人的脸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柔软的长发,眉眼紧蹙,满是担忧。
而最让白羽紧张的是,总有几个瞬间会觉得零漪和那个女人长得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零漪不说话看着自己的时候。这也是为什么初见那天她确确实实有几分心悸,并非全是伪装的。
“真是危险的想法呢。”白羽摇了摇头。
但思绪被释放后很难再被收束。她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怀揣着愚蠢的梦想踏进这愚蠢的地方,最后永远成了同事口中的“残次品”。
这些事情实在是太复杂了,每次回忆起来白羽都会觉得头颅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敲。
唯独和那个女人有关的记忆掺杂些许蜜糖。对白羽而言她像母亲那样,甚至给予了更多的爱,以至于后来意识到自始至终都在被她欺骗,几近于被毁掉人生,白羽也没有彻底恨她。
女歌手的嗓音定格在最后一个音节,回忆也再次停止在熟悉的地方——那个女人的脸模糊不清,又刻骨铭心。
与其想这些,还不如想想零漪什么时候再来。
毕竟零漪那般突然闯进自己的世界,又何尝不能为枯燥的生活解解闷呢?
白羽退出零漪的朋友圈,停留在两人的聊天框页面。她垂眸注视着那只简笔画黑猫头像,手指悬在键盘上。
犹豫片刻,她轻轻敲下一行字:“你在干什么呢?”
接着她关掉手机,没想到屏幕立刻亮起来。她心里有点痒痒的。
“。:上班。”
“白:辛苦了哟。”
“。:【一张图片,拿着咖啡杯,背景是九墟市中心高楼大厦。】”
白羽咬了咬唇,再次感叹,这双手长得真是好看。
“白:那你什么时候再来找我?我好几天没见你了。”
“。:你很期待?”
“白:当然。”
被反问一嘴,白羽有些出乎意料,但下意识这么回答。
“。:【一个表情包,黑色猫咪比OK。和零漪的头像有几分相似】”
白羽没有再回复,只是把手机丢进沙发里,躺在椅子上转圈圈。
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零漪正在出外勤。新闻发布会后,关于这段时间社会案件的热度渐渐褪去,舆论渐渐平息,群众茶余饭后议论的内容被别的东西取代,残响协议部便当作没有发生过。生活的插曲结束,零漪继续像往常那样前往九墟的每个角落处理大大小小的琐事。
忙碌、枯燥,却又不可或缺,这就是这份工作的意义。
所以看到白羽主动发消息的时候,零漪有些激动。她刚跑完几个现场,额角还沁着薄汗,正靠在车边喝咖啡。手机在口袋里振动,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整个人顿住。咖啡含在嘴里忘了咽,呛进喉咙里,咳了两声才缓过来。
她飞快打字回复,对话框里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那几行字看起来冷冷淡淡,只有她自己知道来来回回改了多少遍。
身边的同事见零漪又是拍咖啡,又是满面春风地打字,调侃似的说道:“哟,第一次见零漪对着手机傻乐,看样子是crush给发消息了。”
“滚。”
同事们哄堂大笑,有几个年纪大的还“苦口婆心”地劝说:“你也年纪不小了,该找个男朋友过日子了,我们都等着吃你的喜酒呢。”
零漪选择保持沉默,手里继续回复白羽。众人见零漪身上完全挖不出取乐的价值,没一会儿散开,去找下一个目标。人走光,零漪嘴角那点弧度再也不用压着了。
虽然对话只有短短几条,足以让她接下来的心情变得很好很好。
出完最后的任务,零漪快速写完工作日志,先回家换了套整洁的衣服,然后开车往“无人区”赶。
一路绿灯,零漪的心情愈发雀跃,很快到达废墟边缘。她把车停在几百米外的空地,往废墟中心走去。
不知为何,通往维生舱的地下长廊不再是被寒冷包裹,反倒是弥漫着暖意。
自动门缓缓打开,发出熟悉刺耳的鸣叫。零漪半只脚踏进维生舱的瞬间,纤细的身影突然闯进视野,伴随着满是挑衅意味的“恐吓”。
“哇————!”
白羽做着鬼脸,双手举在耳边,整个人往前扑,企图吓零漪一大跳。谁知眼前这个人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你怎么没被我吓到嘛。”白羽眨眨眼,露出可怜的神情。
“嗯,被你吓到了,OK吗?”
白羽自然知道零漪是在哄自己开心,便顺势把她请进舱里,还给她搬了把椅子。
“今天这么客气?”零漪有点不自在地坐下。
“可惜这里没什么能招待你的东西。”
零漪顺着这句话环视周围,这是她第一次仔细观察这个维生舱。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哪怕面积着实狭小、装修着实简陋,内置设施和物资一点都不短缺。除此之外,她注意到有面墙贴着九墟3D地形图,详细标注了每条街道甚至每个店铺的名称,还用蓝色荧光笔涂抹杂乱的注释。
“这是什么?”零漪指了指墙上的地图。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白羽瞟了眼,“住在这总是很无聊,没事我就瞎研究这些地图。”
“你没有出去过?”
“出事前偶尔会出去,出事后就再也没有了。”
“那你想不想今天和我出去?”
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邀请惊讶到,白羽花了一些时间处理这段信息。她向零漪投去质疑的目光,却被对方稳稳接住。
“我的意思是,今晚带你去外面吃饭。”
“真的?”
零漪故作无所谓地耸肩:“你不想的话当然也没关系咯?”
这是事故发生后第一次离开维生舱,白羽从心底里感到忐忑。倒也不是因为出门这件事本身,而是事情的发展开始偏离她设定好的轨道。
尤其是和零漪的相处,仿佛对方不再只是一个找乐子的存在,正在往别的方向发展。
朋友?还是别的什么?白羽从来没有,所以完全不了解。
但她还是跟着零漪走出通往地面的长廊,也是接触到阳光的那个瞬间,她才彻底知道这场“意外”的爆炸究竟拥有怎样的全貌。
不仅仅是“废墟”那么简单了,如果从天上看,可能完全是“无人区”的一个巨大伤疤。
白羽抱紧自己,眼睛盯着地上的各种碎片。她想,会不会做得太绝了。
无论如何,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白羽收起多余的心思,把注意力灌注到脚下的步伐——许久没走这般崎岖不平的路,脚下的软底鞋有些不习惯,走起来摇摇晃晃的。
零漪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确认身后的人的“存活状态”。见她连自己的脚都没驯服明白,浑身还哆哆嗦嗦,零漪放慢脚步,把卫衣外套披在白羽的肩上,手臂微微抬起。
“要不要扶一下?”
“谢谢。”
身上突然多了件别人的衣服,白羽略有点不习惯,但没有拒绝。她拢了拢衣领,把自己裹得更紧,细腻的香味随即涌入鼻腔。
这种香味很淡很淡,但恰巧遇到个嗅觉很灵的人。
白羽觉得喜欢,手指不自觉地搭上零漪的手臂。
“维生舱里一直都是恒温,搞得我有点不习惯外面降温了呢。”
脱去外套的零漪只剩下薄薄的衬衫,在头发的遮掩下,肩膀处丝丝肉色的肌肤若隐若现。于是乎白羽的脑子里冒出两种相反的选择:第一种,客客气气地把衣服还给零漪;第二种,霸占这件卫衣外套。
白羽决定顺从直觉,毫不犹豫地选了第二种。
两人搭着彼此,在日落的余晖下走到车旁。白羽顺其自然又“霸占”了副驾驶。
上车后,白羽把外套还给零漪却被拒绝。“你穿的裙子坐下来会露腿,用它盖着吧,别到时候怪我把你弄感冒了。
白羽还是没忍住笑,毕恭毕敬地盖住下半身,还拍了拍大腿表示自己非常听话。
“报告长官我盖好了,快带我去吃好吃的!”她和零漪相视一笑。
和来的时候截然不同,进城的路可谓拥堵至极。车里放着来自不同语言的抒情歌曲,在某个红灯亮起的时候,自动切换成零漪朋友圈里分享的那首西语歌,紧接着就被白羽设置成单曲循环。
零漪惊讶:“你也喜欢这首歌?”
“这个歌手的我都很喜欢。”
“有品。”
缠绵的曲调让氛围陷入奇怪的境界,好在接下来的路程甚是顺畅,很快到达目的地。
这是市中心边缘的美食街,各种各样口味的餐厅令人眼花缭乱。零漪不好拿捏白羽的口味,所以干脆让她自己选。
零漪把白羽放在街边,在犄角旮旯里找到唯一的车位。停完车后她原路返回白羽的位置,看见她已经穿上了自己的卫衣外套,正仰头出神地看着某个地方。
顺着白羽的目光,零漪找到她在看什么——远处的高楼,屏幕上全放着偶像宵灯的最新演唱会宣传片,和前段时间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白羽僵在原地痴痴地看着,整个人的状况和刚才在车上完全不同。零漪读不懂她的眼底藏着什么情绪,但绝不是普通粉丝那般……
“……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发觉零漪已走到身旁,白羽把自己拽回现实。
“你很喜欢宵灯吗?”
“不,我只是觉得她太完美了,简直不是真人。不过,偶像嘛,总归是这样的。”
白羽浅浅一笑。
零漪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她摇摇头,带着白羽前往美食街。
“想吃什么,我请客。”
“芥末好?”白羽两眼放光。
两人从头走到尾,零漪原以为白羽会选择人满为患的创意日韩料理,结果她在一家小小的炒面店停下脚步。
“我们吃炒面吧。”
“不吃别的?”
“我就想吃这个。”
与街上别的店相比,这家店就显得清清冷冷,装修也尤为简陋。老板是一位穿着老头衫的中年男人,躺在躺椅上玩手机,见两位女生走进店里,扯开嗓门招呼她们坐下。
“美女们,吃点啥看看。”
菜单被做成巨大的LED屏幕悬在天花板上,零漪看了好一会儿,决定吃肉丝炒面。
“好嘞,这位美女呢?”
白羽抬着头仔细端详,嘴里默念每一道菜的名字,最后选择了青菜炒面。
“好嘞,两位随便坐哈。”老板扯了条围裙套在身上,快步走进厨房,旋即冒出油烟味。
店里的位置不多,她们在靠近角落的双人卡座坐下。薄薄的油膜浮在木桌表面,餐具都是一次性的。白羽从口袋里拿出消毒湿巾,仔仔细细把桌子和餐具擦了个遍。
“这么讲究?”
白羽莞尔:“实验室待久了,总是忍不住搞一个无菌环境。”
谈话间,老板快步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大盘炒面。热油裹着劲道的面条,油光透亮,根根分明,冒着诱人的香气。
零漪掰开一次性筷子,温热的面条裹着肉丝咽下,不过片刻感到半饱。
她擦了擦嘴,看见白羽还在一根一根挑着面送进嘴里,腮帮已经鼓鼓的,慢条斯理地咀嚼。
“不喜欢吃吗?”
“唔…好吃,我都舍不得咽下去了。”
白羽嘟嘴,含糊地说着话,脸上挂着对食物的喜爱。
看见白羽吃得这般开心,零漪也感觉心里隐隐满足。
吃完饭后,她们沿着长街散步。夜幕降临之后,九墟露出繁华至极的真面目,恨不得成为整个宇宙中最闪耀的光点。
街边开着精品店、宠物店、蛋糕房等等各类商业场所,店员们站在门口大声吆喝,吸引路人们的兴趣。白羽走得很慢,流连在街道两侧,一间一间仔细打量。行至橱窗跟前会稍稍驻足,脸颊靠近明净的玻璃,凝神端详里面摆着的物件。
几乎整条街的烟火与精巧都被她妥妥收进眼底。
走到一家宠物店,她的兴致达到顶峰,招呼零漪陪着她进去。
店里售卖猫狗以及宠物用品,笼子里的小动物们性格各异,白羽走到一间玻璃柜前停住,俯下身来观赏柜里的小黑猫。
她偏头,露出温婉的侧脸,和一个无害的微笑。
“你是不是喜欢黑猫,零漪?”
突然被称呼全名,零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半秒后才想起要回答白羽的问题。
“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的头像就是黑色的小猫,你忘啦?”
零漪当然没忘,脑子过载了而已。
白羽接着说:“和它一样,浑身都是黑色的,眼睛黄黄的亮亮的。”
她把指腹贴近玻璃板,小猫的肉垫也贴了上来,喵喵叫唤。
“好可爱……”
“你想养它吗?”
“想,但还是等我稳定下来吧,”白羽感到非常遗憾,“就按我现在住的条件,我可没把握对一个生命负责。”
回去的路上,零漪一边开车一边讲起自己头像的由来。这个头像是她自己画的,已经用了不知多久了。小时候家楼下有一只这样的黑猫,特别瘦弱,零漪总是带剩菜剩饭喂它,没过多久就被喂胖了。那会儿就和斯汀雷生活在一起,可惜斯汀雷严重猫毛过敏,零漪失去了把它带回家的机会。但斯汀雷总会多给她一些零花钱,让她去给“小黑”买美味猫粮。
某天,放学回家的零漪特地绕大圈去了宠物商店,带着美味猫粮去找“小黑”,整个小区翻遍了没找到,落寞回家的时候看见“小黑”被车轧死了,车主还咒骂它差点把车弄坏。
等车开走,零漪默默把尸体连同美味猫粮埋起来。
后来的半个月,她每天把这辆车轮胎放气,直到车主再也不敢把车停小区里。
“对他来说,小黑只是一只流浪猫。但我小时候没有朋友,我家长也很忙,所以我只有小黑。”
白羽蹙眉,听得很认真。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讨厌?或者说,很偏执?”零漪握紧方向盘,一阵担忧。
“不会啊,而且如果是我遇到这种事,我肯定会做得更过分。”
“你会怎么做?”
“我可能会想办法让他和小黑一样。”
“你好坏。”
“是吗,我在别的方面更坏哦。”
零漪没有回答,一脚油门踩进无人区,在废墟边停下。白羽下了车,朝她挥手道别。
那道纤瘦的背影跌跌撞撞走进废墟深处,最后站在门口向她打招呼,表示自己已经安全抵达终点。
零漪按喇叭作回应,站在废墟里的白羽见状,安心地走进那道不起眼的门里。
几秒后,手机收到两条消息。
“白:谢谢你的款待,今天很开心。”
“白:【晚安表情包】”
车里的冷调灯光慢慢褪去,零漪对着输入框思考该怎么回复。
“。:晚安。”
那件卫衣外套被随意地放在副驾驶,零漪重新披回身上。布料裹住肩头,总能闻见一丝镶嵌进纤维里的气味,和白羽的头发极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