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消失 十名流浪者 ...

  •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一段时间,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小事。零漪渐渐明白斯汀雷那句话的意思——能在晚饭前下班,确实已经很不错了。
      斯汀雷这段时间也很不对。
      她们每晚下班都一起出去吃饭,有时还会到斯汀雷的公寓里吃她亲手制作的晚餐。但她眉间的沟壑越来越重,连面部改造都难以遮住那道痕迹。
      无论每顿晚餐是以什么话题开篇,最终都会弯弯绕绕来到母亲身上,结果都是以斯汀雷的沉默告终。
      她总会露出那样的表情:眼里蓄满朦胧泪光,像一层薄雾漫上来,把瞳仁里的光泡得发软,嘴角微微动了动,话到了唇边又被她轻轻抿住。零漪问她究竟是怎么了,她依旧摇头,垂下眸把情绪咽回去。
      零漪知道她心里一定有事,且和自己的母亲紧密相关,但现在还不是她需要知道的时候。
      ——她正在给盆栽里的青番茄幼苗浇水。阳光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那点温热从皮肤一点点渗进去,顺着肩膀漫到后颈,晒得人骨头都发软。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零漪决定先不想这些有的没得了。毕竟和斯汀雷相依的二十年,她们之间对任何事毫无隐瞒,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她想知道的一切,如果那一天迟迟不肯到来,那就亲自去找。
      零漪收起浇水壶,泥土里的幼苗还未完全张开,两片子叶蜷着边,害羞地朝着有光的方向,芽尖上还顶着一小撮湿土。
      斯汀雷给过她很多实验室制造的种子,真正被养活的少之又少,零漪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毁灭生命的好手。这株青番茄倒是很争气,不仅在零漪的“魔爪”下顺利出芽,且长势一片欣欣向荣,仿佛几个月后就能收获胜利的果实。
      零漪认为这都归功于实验室的研发技术又精进了,成功制造出适合新手的养殖作物,生命力比墙角的蟑螂还要顽强。她低头观察泥土里那一点点冒出的新芽,用纸笔记下今天的长势,又翻了翻以往的记录——不知不觉已经种植好多天,观察日记本上的字也越写越好看了。
      写完简短的记录,她把观察日记本随手放在书架,手机屏幕显示十条未读消息和五个未接来电。
      她的心里瞬间翻涌起不祥的预感。
      网络消息只不过是一串冰冷代码组成的文字,零漪看罢后却感觉血液和精气被彻底抽干,摔进沙发。
      网线那头是她熟悉的那位中年男人,面对五个未接来电显然已经心急如焚。他的消息总是琐碎无序,带着天然的压力,总结来说是:城郊失踪流浪者数人,公民中流传着“连环杀人魔”一说,政府要求残响协议部立刻介入调查。
      他说:“部长叫你来负责这事。我知道你一直按捺不住想在局里出风头,机会这不就来了。办得好奖励少不了你的。”
      另外补了一句:“你不想就算了,后面一大堆人等着机会呢。”
      零漪自然明白领导找她负责的缘由,大概率是因为公休三天受到重用的稽查官全都在别的城邦度假,抑或是回老家看望父母去了,只有她这样无依无靠、没什么生活情趣的人才会傻乎乎窝在家里虚度光阴。
      她把空调毯掀开,起身进了卧室。睡衣脱下来丢在床上,牛仔裤、T恤、外套,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动作不快,拉链拉得嗤啦响,鞋带系得格外用力。出门前在玄关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她没回去喝,抓起玄关柜台上的钥匙和警官证塞进包里,指纹锁“嘀”的一声在身后锁上。电梯门合拢,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靠着轿厢壁,面无表情,心里却已经把案子的情况又过了一遍。
      零漪又拿起手机,指尖落在最后那句“不想就算了”,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她冷笑,在输入框缓缓打下“好的老板”。
      真算了下次还轮得上么?她把手机塞进裤袋,走进地库开车。

      残响协议部在市中心拥有一座专属大楼,与各路金融机构、财阀和科技公司气派的楼共同矗立在九墟第一街,光是通往地下室的路在某些工作日早高峰都会产生局部拥堵。
      事实上零漪根本没有自己的车位,所以平时都做公共交通上班,对她来说省钱省力。但今天是公休日,可以停在斯汀雷的位置上,顺带练习一下车技。毕竟她提车到现在都没怎么开出来溜过。
      不愧是残响协议部的高层,零漪心想,连车位都带自动清洗装置,要是懒得去地库开车还可以叫专人帮忙开到地上。
      零漪拍了一张车照发给斯汀雷,留言:“老板你的位置我用下。”
      斯汀雷几乎是秒回:“你咋公休日还来上班了,这么惨啊。”
      “牛马是这样咯。话说你能不能帮我也申请个车位,最低配套要求和你一样哈。”
      “想得美。【摇头emoji】”
      零漪轻笑,转而有些困惑。自己也是高层子女,怎么连一点福利都没享受到?明明和自己同期进入残响协议部的高层子女同事都过得那么滋润。
      更何况无论从生物学角度还是伦理学角度,她都在高层拥有一位“母亲”,或者是“母亲”一般的角色。
      她向斯汀雷说明今天加班的目的,斯汀雷没有秒回,过了两分钟发来:“注意安全。”
      零漪盯着这句话,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她收起手机按下电梯。
      稽查部总办公室位于残响协议部大楼的第99层,四面全部镶嵌特质防弹防爆单向落地窗,配备自动清洗功能。这个楼层放在九墟市中心不算很高,站在窗边仿佛置身于灯火通明的钢铁森林。
      但内部设施从未改变——最大的空间全部是内勤的格子间,其余空间安排给多个会议室、领导办公室等,功能齐全。
      作为稽查部外勤,零漪总是线上打卡后直奔需要她的地方,总部来得甚少。她穿过密密麻麻的内勤工位,直奔尽头的会议室。
      这是她第一次步入稽查部专属会议室,阶梯排列的座位已经坐满眉头紧锁的职员,讲台上众多身着制服的外勤围着中间那名西装笔挺的地中海老头。
      那是稽查部的部长,叫文常青,秃顶,只剩两侧和后脑勺一圈灰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围着一圈铁丝网。见门被人推开,讲台上聚集的人不约而同回头,见是零漪面面相觑,为她让开一条直通文常青面前的小道。
      文常青停下嘴边的讨论,目光透过老花镜从上到下打量零漪,脸上表情一分一分沉下去。
      “嗯,你来了啊。”他撇了撇嘴说道。
      零漪厌恶男性“审视”的目光,好像在看待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悲的是她遇见的所有男性都这样看待她。
      她没有说话,走到文常青身边盯着投影。
      屏幕上呈现的是一份失踪流浪者名单,大约10人,每一条个人信息书写简洁,只有姓名,预估年龄以及推测失踪时间。
      耳畔响起文常青的声音,零漪心底里产生生理上的厌恶。他开口空气中就弥漫浓重的烟味,有些年纪轻的外勤面露难色。
      “这些个人,九墟最底层、最没有身份的人,却在不起眼的角落消失,毫无踪迹可言。”文常青嘬了杯里一口茶水,“这件事情政府看得重,都给我好好干,别为了某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就糊弄过去。”
      后半句话他的语气刻意加重,抬头撇了零漪一眼。
      “你们都看看群众里是怎么说的,什么‘城郊连环杀人魔’都来了,现在靠近城郊那一带的居民,都不敢出来了,那片辖区的领导都不知道和我诉苦多少次,说不少有心之人趁着这事,找到理由罢工罢课,有何秩序可言?”
      零漪觉得这些当官的怎么没一个看得清事件背后的本质。城郊的居民哪里是“趁机”罢工罢课,他们这么久以来拿着最低的工资干着最苦的活,还要每天担心会不会被新一代智慧生命取代,是个人类都要焦虑死了。
      “零漪。”文常青的声音突然抬高,台上所有人站成一排,目光齐刷刷落在零漪身上。
      “我叫你负责这件事是我信任你,奉劝你把这件事处理好,尤其是政府那边的工作一定要做好,不然丢残响协议部的脸,对你和研发部那位斯汀雷主任的名声也不好,你说对不对?今天迟到的事我就暂且不追究了,要是案子办不好,我到时候一起收拾你。”
      零漪本来就在公休,哪来的“迟到”?但文常青需要一个由头,将来才能“收拾”她。而斯汀雷的名字在文常青嘴里又是一个拿来压迫自己的筹码,零漪想反驳,但抬头就对上十几双眼睛。
      “知道了部长。”
      文常青点头,下巴照例先扬起来,“那就带着其他同事赶紧去查吧。”

      稽查部内勤整理的资料涵盖目前现有线索、失踪人员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流浪者管辖机构登记情况,以及城郊一带常驻人员等,零漪快速看完所有文书,提取其中重要信息,在自己的电脑上完成一份总结。
      她发现一个巧合:十个人最后出现的地点都离九墟行政边缘不远,那一片发展状况和主城区相比落后几十年,甚至存在大片荒地,是管理的灰色地带,近几年不乏出现抢劫、绑架甚至命案,被称为九墟的“无人区”,更让她在意的是,这些人失踪前都在“无人区”附近的同一个收容点领过东西。
      该收容点距离“无人区”仅三四公里,零漪带着小队驱车前往。
      收容点是一间小型仓库,只提供食物和基本生活用品,零漪赶到时还有不少流浪者排队领取餐食,有老人、小孩,还有拖着儿女的妇女。见到残响协议部标志性的制服,他们面露惧色,在本就狭窄的仓库里凑得更近。
      负责人是一位老妇人,头发花白,身着碎花长裙,举止端庄,面对零漪的问询口齿清晰,不卑不亢,大概是生活条件优渥的民间志愿者。她告诉零漪,近期时常有一名穿长袖长裤,戴宽檐帽、墨镜和黑色口罩的男子光顾收容点,自称是做公益的,免费给流浪者分发一些干粮和水。
      老妇人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折一张纸巾。折成小方块,展开,再折成小方块,再展开。零漪注意到那张纸巾已经快被折烂了,边缘起毛,但还在折。
      面对残响协议部的问询,紧张是很正常的。经过零漪的安抚,老妇人终于松一口气,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还挺和蔼的,就是穿着实在有点奇怪。我想着能给外面这些人一点吃的,可能也不是什么坏人。”老妇人说道。
      零漪记下这些信息,追问:“他发东西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吗?”
      “您指的是?”
      “比方说言行举止?”
      老妇人盯着半空思索片刻,忽然脑海里飘过模糊的记忆:“他会问他们在九墟有没有家人或者关系比较好的人,尤其是那些完全独自一人的流浪者,他会记下他们的名字,反而是那些有关系网的人他都不太搭理。但是呢,我也问过他了解这些做什么,他也没回答我。”
      零漪心头一紧,拿出那份失踪者名单放在桌上,声音变得急促:“请问您有留意具体哪些人被他记下了?是不是这些人?”
      “我看看啊…嗯,好像确实是这些人没问题。”
      “您对这些人有了解吗?或者说他们有没有像您提到这个人和他们说过什么?”
      老妇人略带遗憾地摇头,见这个残响协议部的女孩脸上堆满失望,她有些迟疑地开口:“我听说流浪的人们会经常去无人区那块的桥洞聚着,说不定能从他们那打听到什么消息。不过他们只在白天活动,晚上也许分散到哪个长椅上睡觉了吧。”
      零漪收起文书,向老妇人致谢。
      她有预感事情要比想象中的复杂得多。

      翌日一早零漪去了“无人区”河边桥洞。
      上一次踏入这片禁区是大学期间实地考察,零漪记得很清楚,有很多同学找借口逃避了那次考察,想必是难以接受这片空气。
      一路上她留意了车窗外景色的巨变。车跨过检查站,霓虹像被一刀切断。“无人区”夹在断头高架和烂尾巨塔之间,酸雨把钠灯染成浑浊的橙紫。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卷着臭氧和铁锈的味道。
      正如负责人所言,十几名流浪者坐在桥洞下聊天,残响协议部的外勤车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睛。零漪把车停在路边,手上拎着食物、矿泉水和烟。
      见零漪向他们走近,流浪者们停下交谈,每一双眼睛里都充斥着恐慌。
      他们向来是拒绝与残响协议部沟通的。在他们的记忆里残响协议部只会不断强调他们是城市的污点,是九墟最不需要的人,以各种理由占据他们的生存空间,一点一点抹杀他们的存在。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不太一样。她身材高挑,长相清秀,眉眼间充盈少年气息,重点是没有展现一点点偏见,只是俯下身为每个人分发盒饭和水,甚至一人一包烟。
      零漪在边上静静地等候所有人吃完饭,帮他们收拾残渣,然后一起点上一根烟。事实上她已经戒烟很久了,但这是“工作所需”,能在对自己抱有戒备的群体面前表现善意。
      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桥洞里忽明忽暗,第一口吸入肺里的时候零漪呛了一下,但她没有咳出声来。她只是把烟夹在指尖,让它慢慢烧。
      流浪者们饱餐后确实放下了心中的顾虑,齐刷刷盯着这个莫名其妙对他们好、半倚在墙上的女人。
      “我想用这顿还不错的午饭换你们的生活经历,这个买卖可以么?”
      岂止是“还不错”,每个人的盒饭里都有管饱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猪油炒白菜、香喷喷的大米饭和一个脆苹果,他们在收容点排队排到死都吃不上一口这样的午饭。
      有些人继续吐烟圈,有些人掐灭烟头。
      零漪知道效果很好。
      “附近那家收容点前些日子来了个浑身裹满衣物的人,给你们分食物,没问题吧?”
      有几个流浪者点头。
      “是不是在那之后有些人就消失不见了?”
      那些人继续点头。
      “这些消失的人有没有和你们说过什么?”
      桥洞下一片寂静,零漪注意到有几个人在互相看,她没有催促。终于有个胡子拉碴但能看出年纪不大的人举起手来怯生生地说:“……我知道…有个人和我说,那人说只要跟他走就包吃包住,以后能荣华富贵…”
      果然。
      零漪向他们道谢后驱车回到残响协议部,一路上脑子里总有东西隐隐作痛。她径直走进技术部的九墟监控中枢,调取十名流浪者失踪前后的所有监控。
      无人区的监控数量少,有不少还是年久失修完全报废的。零漪截取每人消失前最后一段影像进行比对,发现总有几个摄像头“恰好”没录到画面,不是坏了就是角度偏了。
      九墟主城区的监控技术已经发展到恐怖阶段,没想到在无人区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技术部的负责人说这是正常情况,马上安排人去检修。零漪没接话,低头把十个失踪点在地图上标注,又把监控盲区也标上去。
      她举起地图两两对照,愣了一下。
      盲区连起来是一条能避开主路的路线,具体通向哪里无从得知。但可以确定的是有人在踩点,甚至对监控做手脚。
      假设这条路是十个流浪者消失的必经之路,那是不是有特定的交通工具?目前民用交通工具除了私家车以外管得非常严格,所以是不是一辆看似普通的车把他们带走的?
      抱着这种假设零漪再次观看十份记录,她发现有一辆黑色轿车在十份记录中同时出现。
      她委托交通部查车牌,结果显示是套牌,真牌是辆早已报废的车。
      线索就在这中断,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十名流浪者被一位自称做公益的人用“包吃包住”手段带走,很有可能驾驶这辆□□走上完美避开监控的盲区路线。具体地点未知,具体目的未知。
      零漪在脑子里过完这些细节,回到稽查部阅览室阅读卷宗。
      假如是连环杀人凶手,究竟是怎么样才能做到如此隐秘?没有血迹,没有尸体,仅仅只是十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她在阅览室坐到十二点,不知翻完多少卷宗,没找到任何类似的模式。只是有一份旧案卷有些特殊:案件详述没写任何涉事人员个人信息,但能看出是被残响协议部亲自出手压下去的案件,只写着指控某公司涉嫌非法人体改造,但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显眼的是底下经办人署名“斯汀雷”。
      斯汀雷从未提过有关人体改造的案件,零漪冒出一个非常偶然、毫无依据的念头,瞬间被自己消化掉。想必斯汀雷也是和自己一样被迫安排了没人要的麻烦事儿,不得不写上名字而已。
      夜深了,还是早点回家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消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