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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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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邺话音落下,仪宁殿内的空气骤然陷入凝滞。殿中烛火静静燃着,暖光铺洒在精致的檀木桌椅与素色地毯上,明明是暖意融融的光景,却让人无端觉得背脊发寒。那句看似夸赞的话语,内里裹着锋利的试探,一边抬高明安的特殊待遇,一边不动声色将中宫皇后牵连其中,句句藏锋,步步挖坑。
明安立在原地,周身的皮肉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紧紧箍住,四肢都透着僵硬。心口骤然一沉,像是坠了块浸了冷水的青石,沉沉压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不敢大口换气。细密的冷汗层层叠叠从额角渗出,顺着眉骨缓缓往下淌,黏腻地贴在肌肤与细碎的鬓发上,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软塌塌地贴在额前。他肩背绷得笔直,脊背几乎绷成一条硬挺的线,指尖悄悄攥紧了身侧衣料,指节微微泛白,布料被掐出深深的褶皱。心底慌乱丛生,千头万绪搅作一团,耳边明明安静,却仿佛能听见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发颤。
仪宁殿内的气氛也跟着沉了下来。殿中燃着的药香原本清和淡远,此刻却仿佛凝滞在空气里,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肩头。檀木梁柱静静矗立,案上陈列的药瓶、炼药器皿安安静静摆在原处,没有一丝响动。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皇后天生失语,平日素来沉静寡言,若非万分必要,几乎不会提笔写字,素来只用神色静观殿中百态。这也意味着,此刻殿中所有言语交锋、明暗拉扯,没有人会出来调停,没有人会明示态度,一切都要靠自己揣测、自己周旋。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明安屏息凝神,目光牢牢落在主位的江晚舟身上,一瞬不敢错开,竭力从他恬淡的神色里捕捉分毫情绪波动。
只见高坐主位的江晚舟,长睫轻垂,清雅素净的衣衬得他身姿温润如玉。他听闻郑邺挑拨之语后,眸光微转,淡淡落在郑邺身上,眼底似有浅浅思忖掠过,安静凝望片刻,不怒不恼、不辩不责。须臾,他便轻轻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初,恬淡安然,仿佛底下几人的言语交锋、暗流博弈,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琐碎闲谈,丝毫扰不得他半分心绪。
这般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样,让明安心底愈发没底,慌乱更甚。
他本就性情木讷、不善言辞,从未深谙深宫周旋之道,面对郑邺字字藏锋的刁难,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接话化解僵局,也不知该如何撇清身上刻意绑定的锋芒。万般窘迫之下,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扯出一抹憨厚拘谨的傻笑,姿态愈发恭谨谦卑。
“黄夫谬赞了。”
一句温顺平淡的回话,无争无辩、无波无澜,稳稳接住了所有暗藏的机锋,将郑邺精心布下的试探尽数化解,连半点水花也未曾激起。
郑邺微怔,眼底蓄好的锋芒瞬间落空。他本是存心挑事,想逼得明安慌乱失度、露出破绽,也想逼得沉默的皇后表态,可谁知对方这般油盐不进、谦卑忍让,反倒衬得他像是心胸狭隘、无端寻衅,落了个自讨没趣的难堪境地。
他心底暗自不耐,极轻地翻了个白眼,面上矜贵淡然的笑意不改,不再浪费半分心思,当即拉过身侧的国允霜,起身欲退。
“今日也算是见过了皇后尊郎,我和国蓝夫就先行告退了。”
江晚舟闻言,轻轻颔首,眉眼温和,无声应允了二人的告退。
郑邺与国允霜依着宫规,草草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却略显敷衍,不愿在这压抑静默的殿中多做停留,转身快步离去,步履之间已然褪去了方才的温和假面,藏起了所有隐忍算计。
一路穿过悠长宫廊,二人沉默无言,步履匆匆赶回永宁宫。方才在仪宁殿隐忍克制的情绪,直到踏入自家主殿大门,才彻底松弛下来。
郑邺进门第一件事,便抬手示意。贴身太监颂竹立刻会意,快步上前,遣散殿内所有洒扫、侍奉的宫人,将正殿大门严严实实合拢,隔绝所有外界耳目。偌大奢华的永宁宫主殿,转瞬变得密闭静谧,只剩殿中三人,暗藏的心思与算计终于得以袒露。
国允霜卸下所有温和伪装,眉眼间带着几分轻嗤与困惑,率先开口,语气直白又锐利:“黄夫小郎,看来这皇后也是个懦弱的主儿,您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像个木头似的。”
他回想方才殿中画面,江晚舟自始至终沉默淡然、无动于衷的模样,只觉得可笑又费解。身居中宫之位,却这般毫无威慑,任由旁人在殿前挑拨离间,属实软弱可欺。
“话都说不了,可不是吗。”
郑邺缓步走到窗边软榻落座,神色已然平复如初,不见半分方才的郁结愠怒,眼底只剩通透深沉的审视。他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褶皱,语气淡漠冷静,早已跳出方才的情绪纠葛,开始冷静复盘整场对峙。
随即他抬眸看向国允霜,眸光沉沉,抛出自己的疑问:“刚刚那两人,要么在装傻充楞,要么就是真的无心纷争。你觉得,是哪种?”
国允霜微微蹙眉,细细回想今日所见所闻,沉吟片刻,语气满是疑惑与不解:“那明安我实在看不透,此人太过古怪。论容貌、论家世、论才情,样样平平,不过是一介无依无靠的义子,家世单薄、毫无根基,怎么看都不该在一众新人中脱颖而出。可他偏偏独占先机,拿下入宫头一份圣驾亲临,实在匪夷所思。”
话锋一转,他语气愈发凝重:“但这皇后,也绝不是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能让圣上在新人入宫后独宠仪宁殿,压下满宫新人风头,牢牢坐稳中宫之位,怎会是心善懦弱之辈?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是,新人尽数入宫、后宫充盈,他身为正夫皇后,从未规劝圣上均分恩宠、体恤新人,半点贤良淑德的姿态都无,既不贤,也不善,沉默旁观一切纷争,任由我们众人暗自拉扯,心思也是难以捉摸。”
深宫之中,所有的虚名、风头、体面,都不如一场实打实的圣眷。没有帝王垂怜,再高明的算计、再周全的揣测,都是空谈一场。
郑邺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警醒,压下话语中的浮躁,“今夜圣眷未定,谁也不知圣上最终会驾幸何处、召幸何人。眼下所有的虚名、风头、揣测都是空谈,没有圣宠,一切皆是枉然。”
国允霜闻言深以为然,眼底满是深思,轻声喃喃自语,语气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迷茫:“是呢,今夜皇上会召幸谁呢?圣上昨夜刚临幸过那明安,会不会开始对后宫诸人开始感兴趣了?还是说,今夜又会宿在太极殿?”
接连几日的冷淡,早已让所有人摸不透帝王心性。谁也无法确定,姬长歌是一时兴起眷顾明安,依旧无心后宫,还是即将开启雨露均沾,分给其余新人恩宠。
“咱们还是得找个机会,接触到皇上身边的人。”
郑邺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木栏,思路清晰沉稳,缓缓道出早已盘算许久的谋划。他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顾虑,徐徐解释道:“入宫前,我家里就打点过,但因为新帝上位,她身边伺候的都是近一两年才陆陆续续选拔上去的,不是什么宫里的老人,所以暂时也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到这些人。”
旧朝宫人早已被替换干净,新帝近侍皆是全新提拔,无根无据、无从攀附,世家以往的人脉打点,在新朝宫廷里全然派不上用场。这也是他入宫多日,始终无法抢占先机的最大桎梏。
国允霜闻言眼眸骤然一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关键线索,思绪瞬间活络开来,连忙开口推测:“据说皇上的这些近侍官,并不伺候起居,更多的只是一个出言献策、执掌机要、传递密令的职责,大多出身世家。这入宫的三十二人里,会不会有家里的姐妹或是什么亲戚在这些近侍官之内?”
若是能攀上近侍官的家族亲缘,便能悄无声息渗入帝王身侧,提前清楚圣意。
郑邺瞬间被勾起兴致,抬眸看向国允霜,目光锐利精准,立刻抓住关键信息:“你说,你昨天碰到的那个给脸不要脸的近侍官叫什么?”
国允霜皱眉沉思良久,昨日殿前的画面在脑海中缓缓回放,半晌才勉强记起那个清冷刻板的名字,语气迟疑:“叫什么,徐亭忆?”
二人皆是新晋入宫,对同批新人的名录、籍贯、亲缘关系记得并不详尽,一时间无从考证。郑邺当即转头,目光投向一旁垂手侍立、素来细致稳妥的颂竹。
颂竹跟随郑邺多年,办事缜密周全,入宫之前便早已将本届三十二位新晋夫郎的所有资料、家世、居所、亲缘尽数熟记于心,以备不时之需。
面对问询,他立刻躬身垂首,条理清晰地据实回禀:“有的,有一位紫夫,叫徐林思,现下和苏晚迎,苏绿夫一同住在临水宫。”
“苏晚迎那儿的人?”
郑邺眉峰轻挑,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得意的光,原本僵持无解的棋局,瞬间破开了一道绝佳的缺口。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心中已然有了周全的打算,语气从容笃定:“那倒是好办,咱们不如今日去拜访一下这位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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