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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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杳停在小区马路对面，目光锁定绿化带那缕飘荡的灰色纸丝。
夜色沉得像浸过水的墨，小区大门的感应灯隔几秒才亮一次，惨白的光扫过门口成片冬青灌木丛。那几缕灰丝就缠在冬青枝桠之间，极薄，轻飘飘随晚风微动，乍一看像是被风吹落的废旧塑料袋，可眉杳腕骨下的骨契猛地一沉，瞬间辨认出来——这是戈银的手段。
窃页人擅长操控旧页残丝，可探，可扰，亦可布下陷阱。
方才路口一别，他没有走远，反倒提前绕到她居住的小区门口守着。
眉杳站在斑马线外侧，没有急于横穿马路。
她的出租屋就在这片老旧居民楼里，楼道狭窄，监控老化失效，一旦踏入小区院墙之内，便是封闭空间，戈银若在此处动手，她连脱身的余地都很小。
她不动声色环顾四周。马路两侧的商铺早已打烊，只有远处路口还有零星车流驶过。周遭没有闻禹沉静的气息，谷迢的旁观感也消失了，卫径那道书卷般的气息更是杳无踪迹。
此刻这里，只有她和潜藏在暗处的戈银。
孤立无援。
眉杳指尖探进外套内侧口袋，指腹触碰到那枚兽骨小片，微凉坚硬。捏碎它就能唤来闻禹，这是之前约定好的。可她指尖悬在骨片上方，迟迟没有用力。
她还无法全然信任闻禹。
若是每次遭遇异动，第一反应便是求助，那她永远只能被动困在所有人的博弈之中，沦为骨契的载体。
她想试一试，不靠旁人，自己能否应对眼前的局面。
眉杳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放松。视线依旧牢牢锁着冬青丛里浮动的灰色纸丝。
“不必躲了。”她开口，声音平稳，隔着一段距离送入灌木丛，“我看见了。”
灌木丛深处一阵极轻的响动，枝叶微微晃动。
戈银缓步从冬青后方走出来，依旧是一身深色长衫，身形清瘦，眉眼斯文，仿佛只是深夜闲步的读书人。唯有眼底没有半分活气，一片沉寂寒凉。
他停在绿化带边缘，隔着马路与眉杳遥遥相望，没有打算穿过马路逼近。
“倒是敏锐。”戈银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听不出敌意，“我以为，要等到你走进院门，才会察觉。”
“守在这里，想做什么？”眉杳问。
“并非要强行动手。”戈银轻轻抬手，那几缕灰丝从枝桠间飘起，绕着他的手腕缓缓盘旋，“我只是想再与你说几句话。方才十字路口，时间仓促，很多东西来不及讲清楚。”
眉杳静静看着他，保持戒备：“你想说什么？”
“骨契，是枷锁。”戈银的声音不高，顺着晚风飘过来，“百年前二人以骨立契，强行捆绑魂魄，生生逆转轮回常理。一旦缔结，生生世世，不得解脱。闻禹苦苦守护这份契约，不过是舍不得百年前的执念。可这份执念，压在你身上，并不公平。”
眉杳沉默，没有立刻接话。戈银这番话，精准戳中她心底潜藏的疑惑。
她什么都不记得，平白背负一场跨越两世的契约，被各路异类窥探追踪，安稳生活破碎殆尽。换作任何人，都会忍不住去想，这份骨契，于她而言究竟是羁绊，还是灾祸。
“那你的解脱是什么？”眉杳抬眼，冷静反问，“撕碎骨契，我会怎样？”
戈银目光柔和几分，像是耐心劝解：“斩断契约，你便能脱离轮回捆绑。前世种种烟消云散，你依旧是现世的眉杳，回到原本平淡的日子，再也不会被我们这些人、朽界的阴影纠缠。”
他刻意略去了代价。眉杳心里清楚，闻禹曾经提醒过，骨契破碎，她与闻禹会被拖入朽界永世沉沦。
戈银只挑动听的部分来说，刻意隐瞒最凶险的结局。
“你没有说实话。”眉杳淡淡道，“契约破碎，代价不会这么轻巧。”
戈银脸上那层温和笑意淡去些许：“闻禹告诉你的？他自然会把我描述成恶人。他需要骨契存续，需要你留在契约之中，完成百年前没有了结的羁绊。他的立场，本就不可能客观。”
“所以你说的，就是全部真相？”眉杳反问。
戈银一滞，片刻低声道：“我所求，只是销毁骨契。至于衍生的后果，不在我的考量之内。”
这句话坦白得不加掩饰。他不在乎她的生死，不在乎朽界会不会吞噬她，他唯一的目标，就是毁掉骨契。
所谓解脱，只是用来引诱她的说辞。
眉杳心底最后一丝动摇消散干净。
“我不会任你撕碎骨契。”眉杳语气坚定，“不管它是枷锁还是羁绊，这是我的命数，不该由你来决定。”
戈银静静注视她，眼底掠过一丝惋惜：“看来闻禹的话，已经先入为主。可惜，你还不明白骨契真正的重量。”
话音落下，他手腕轻抬，那些灰色纸丝骤然加快速度，脱离他的掌控，如同无数细蛇，穿过马路，朝着眉杳的方向飘来。纸丝所过之处，空气微微发僵，一股阴冷感扑面而来。
眉杳立刻后退半步，绷紧全身感官。腕骨下骨契剧烈震颤，像是在预警危险。
灰色纸丝还未靠近她身前几米，突然在空中停滞。
无形的屏障，凭空拦住所有纸丝。纸丝不断冲撞那层看不见的阻隔，簌簌轻响，却无法再往前分毫。
戈银眉头微蹙，抬眼望向眉杳身后的夜色。
“不必露面。”戈银冷声开口，“我只是谈话，并未打算伤她。”
眉杳心头一动，转头向后看去。
身后人行道的阴影里，闻禹缓步走出。
他方才一直隐在远处暗处，没有现身打扰对话，直到戈银动用页丝出手，才选择介入。他没有走到眉杳身侧，依旧隔着一小段距离，姿态克制。
“谈话不必动用窃页残丝。”闻禹声音低沉，“戈银，你越界了。”
“我只是让她看清选择。”戈银冷道。
“选择该由她自己慢慢看清，不是靠你的幻术与蛊惑逼迫。”闻禹抬了抬手，空气中那层阻隔纸丝的力量微微加重。漫天灰丝被挤压，一点点萎缩、褪色。
戈银看着逐渐消散的页丝，没有继续催动力量。他知道此刻强攻讨不到好处，闻禹守在此处，他很难越过对方直接触及眉杳。
“无妨。”戈银缓缓收回手，残存的灰丝尽数消融在晚风里，“今日暂且到此。眉杳，你还有时间慢慢斟酌。骨契之事，终有一日你要做出抉择。”
说完，戈银向后退入绿化带深处，身影一点点融进灌木丛的阴影，气息快速褪去，消失在小区门口。
马路对面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动冬青叶子沙沙作响。
闻禹转头看向眉杳：“还好吗？”
“没事。”眉杳点头，神色平静，“谢谢”
“我答应过，会留意你的安全。”闻禹顿了顿，提醒道，“戈银最擅长利用人心里面的不甘与疲惫。往后他再单独找你，不要轻易被他的话牵动。他所有说辞，都围绕毁掉骨契这一个目的。”
“我明白。”眉杳应着，目光扫过小区大门，“他暂时离开，但未必走远。我住在这里，他随时可以再来蹲守。”
闻禹沉吟片刻：“这个住处，已经暴露。戈银记下这里的气息，往后会反复前来窥探。你可以考虑暂时搬离。”
眉杳沉默。搬家谈何容易，她的工作、生活用品全都在这里。仅仅因为一场跨越两世的诡异纷争，就要舍弃原本安稳的居所。
“我想一想。”眉杳低声回应。
“好。”闻禹没有逼迫，“今夜我会在附近守一段时间，确保他不会折返偷袭。你可以安心回楼上。只是切记，关好门窗，无论听见门外有什么声音，不要开门。”
眉杳看向他：“你不必一直守在这里。”
“骨契气息在你身上，吸引异类。这也是我的事。”闻禹淡淡回答，“我不会靠近打扰，只在暗处警戒。”
眉杳不再推辞，点了点头。
她穿过斑马线，走向小区大门。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惨白灯光笼罩住她的身影。走到大门处，她停下脚步回头望。
马路对面，闻禹依旧站在原地，静静目送她进入小区。
眉杳转身走进小区，关上铁门。
楼道入口潮湿，墙壁斑驳，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亮一灭。
她快步上楼，掏出钥匙打开自家房门，进门第一件事，反锁大门，扣上防盗链，拉紧所有窗帘。
屋内是熟悉的陈设，简单干净。可此刻，寻常的屋子，也让她隐隐觉得不再安全。她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缝隙悄悄向外张望，楼下的街道空旷，隐约能看见马路对面那道静立的人影。
眉杳靠在窗帘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夜接连不断的对峙，耗尽心神。
她走到桌边坐下，掏出那枚兽骨片放在桌面上。骨片在台灯下泛着浅白的光泽，表面细密纹路若隐若现。
她盯着骨片，思绪纷乱。戈银的蛊惑、闻禹的提醒、谷迢冷眼旁观、何墟潜伏窥探，还有未曾正式露面的卫径。所有人都被骨契牵动，而她，是契约的承载体。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腕骨。骨契依旧在皮肉之下轻轻搏动，安静而固执，连接着百年前的旧事。
她不知道这场纷争最终会走向何方，不知道骨契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百年前，她和闻禹之间到底发生了怎样一段故事。
就在台灯的光晕笼罩桌面时，桌角平放的一本旧书，书页无风自动，缓缓掀开一页。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眉杳猛地抬眼，看向那本书。
书页停住，泛黄纸面上，没有字迹，只印着一道浅淡的骨纹图案，和她腕骨之下骨契的纹路，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