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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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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后半夜落下来的。
不是第一卷里那种绵密缠人的毛毛细雨,是带着一股土腥气的冷雨,砸在废弃祠堂残破的青瓦上,噼啪作响,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不停叩击着朽坏的木梁。
祠堂外的荒草被雨水打弯,墨绿色的草叶浸透水分,沉甸甸垂向地面,远处山间飘来一层淡淡的灰雾,那雾不是寻常雨天的白雾,底色泛着死气沉沉的灰褐,是朽界溢散出来的朽雾。
眉杳靠在祠堂墙角,后背抵着粗糙冰凉的夯土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片从古祠夹层取出来的古页残片。
残片质地像晒干的兽皮,摸上去薄而韧,边缘布满细碎裂纹,上面的文字不是简体,也不是普通古籍里的篆字,是一种扭曲缠绕的古老符号,她只要盯着看超过三秒,太阳穴就会突突地疼,脑海里会闪过零碎、模糊的画面碎片。
不是完整的回忆,只是一闪而过。
十九世纪的雨夜,同样一间祠堂,有人跪在冰冷石板上,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一块刻满契纹的骨板之上,低声念诵冗长晦涩的祷词。风声裹着低语,分不清是谁的声音,只留下一阵刺骨的寒意,转瞬就消散。
眉杳猛地闭紧眼,用力晃了晃脑袋,把那片幻影从脑海里甩开。
她现在还没能完全接住那些记忆碎片,每次闪回,脑袋都会像是被钝器敲打,酸胀钝痛顺着神经蔓延到后颈。
“别硬盯着残片看。”
低沉的男声从身侧传来。
眉杳抬眼,看向站在祠堂门洞边的闻禹。
他没有靠近,就站在雨水和祠堂屋檐的交界线,半边肩膀落在檐下阴影,另半边被斜飘进来的冷雨打湿,黑色外套布料吸了雨水,颜色变得更深。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残片上,神色平静,可眼底藏着一层难以读懂的沉郁。
从第一卷相遇至今,他们依旧算不上熟悉,彼此之间隔着厚厚的猜忌,眉杳记不起前世的羁绊,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和骨契、朽界,还有她身上不断浮现的异象紧紧绑在一起。
戈银就在不远处,倚在断裂的供桌旁,指尖捻着一缕近乎透明的页丝,漫不经心地把玩。
窃页人永远是一副慵懒莫测的模样,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来回扫过眉杳与闻禹两人,像一个旁观棋局的看客,静静等着棋子落子。
谷迢站在祠堂正中,骨契见证者的气息清淡,他垂眸低头,目光落在地面石板上那些隐约浮现的淡黑色纹路。那些是骨契的印记,被朽雾刺激之后,正在缓慢从地底向上蔓延。
“朽雾浓度在持续升高。”谷迢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略的凝重,“方才何墟退走,不是认输。朽界遗魅不会轻易放弃古页残片,他是在等,等裂隙彻底扩大,朽雾渗透这片土地,到时候这整座村子,都会被朽界吞噬。”
眉杳攥紧手里的残片,指尖微微收紧。残片冰凉,隔着薄薄一层皮肤,隐约传来微弱的震颤,像是活物,在感知周遭朽雾的气息。
“这片残片到底有什么用?”眉杳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雨声掩盖了大半话音,“戈银说,古页记载着骨契的全部秘密,包括解除契约的办法。可何墟想要它,你们又都在争夺,到底谁在说谎。”
戈银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页丝,直起身。断裂供桌上落满灰尘,还有腐烂香烛的残渣,他缓步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积水的石板上,几乎听不到水声。
“小姑娘,不是谁在说谎,是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戈银目光落在眉杳掌心的残片上,眼底掠过一丝贪婪,“我是窃页人,我要的是古页里记载的全部力量,撕碎骨契的束缚,不再被契约捆绑。何墟不一样,朽界遗魅,他想要打开两界通道,把朽界的魔物全部放到现世,让万物归于腐朽。”
“那你们呢?”眉杳转头看向闻禹,又看向谷迢,“见证者,还有你。你们想要什么?”
谷迢缓缓抬起头,那双淡漠的眼睛看向眉杳:“我的职责,是见证骨契的履行。骨契一旦缔结,生死绑定,一方消亡,另一方也会承受重创。古页记载着契约源头,若是骨契彻底崩坏,现世和朽界之间的屏障会直接碎裂。”
闻禹沉默片刻,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地面水洼里,漾开一圈细小涟漪。
“我要守住屏障。”他简单地说,目光落在眉杳脸上,停留不过两秒,便移开,“骨契是封锁朽界裂隙的枷锁,枷锁断裂,现世会被朽界吞没。”
眉杳心头一沉。
她隐隐察觉到,自己就是这副枷锁的其中一环。
前世的记忆碎片反复提醒她,她和闻禹,是骨契绑定的双方。
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零星画面,冰冷的骨板,血色契纹,还有一声遥远的,带着无尽痛苦的叹息。
就在这时,地面石板突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祠堂地面的积水猛地晃动,一圈圈水波向外扩散,那些淡黑色的骨契纹路骤然亮起,漆黑的线条像活过来的藤蔓,顺着石板缝隙快速爬行。空气里腐朽的味道骤然浓烈,潮湿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枯骨的腥气。
“来了。”谷迢低声提醒。
门外的雨雾翻滚起来,灰褐的朽雾不再仅仅飘荡在远处山间,顺着祠堂敞开的大门,缓缓向内涌入。
雾气之中,隐约有扭曲的黑影在蠕动,没有清晰人形,无数细碎的肢体在雾里伸展、蜷缩,发出细碎刺耳的沙沙声响。
是何墟麾下的朽界魔物。
戈银神色收敛,方才漫不经心的笑意消失,指尖页丝瞬间绷紧,银白色细丝在昏暗祠堂里泛出冷光。
“这一次,他带的东西比上次更多。”
闻禹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眉杳身前。
他没有回头,声音沉稳,穿过嘈杂雨声送到她耳边:“待在原地,不要靠近朽雾,残片收好,不要被雾气碰到。朽雾会勾动你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强行唤醒记忆,对你损伤极大。”
眉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掌心牢牢攥紧古页残片。
她看着闻禹的背影,心底生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明明他们相识时间很短,彼此充满戒备,可在危险来临的瞬间,他下意识的保护动作,让她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无数次,他也曾这样挡在她身前。
又是一段模糊的情绪碎片,没有画面,只有一种酸涩沉重的情绪,猝不及防撞进心里。
眉杳用力咬了咬下唇,压下翻涌的不适感。
朽雾涌进祠堂,黑影从雾中剥离,落地化作数只形态扭曲的朽物。它们皮肉溃烂,骨骼外露,四肢扭曲拉长,一双双空洞漆黑的眼窝,齐刷刷锁定祠堂中央的古页残片。
“把残片交出来。”
阴冷沙哑的声音从朽雾深处传出,何墟缓缓从灰褐雾气里走出来。
朽界遗魅周身萦绕着厚重朽雾,皮肤呈现出枯木般的灰败色泽,他目光直直盯住眉杳手中残片,嘴角勾起残忍的笑,“骨契的载体,还有古页。两样东西到手,裂隙全开,腐朽会席卷这世间所有鲜活之物。”
“痴心妄想。”戈银抬手,无数纤细页丝如同潮水般向外迸发,银白色丝线划破空气,直刺向何墟身前的朽物。页丝锋利无比,碰到朽物躯体,瞬间割裂腐烂皮肉,黑色腥臭汁液顺着丝线滴落,落在石板上,腐蚀出细小坑洞。
朽物嘶吼着扑上来,混乱的打斗瞬间爆发。
谷迢抬手,指尖凝出淡淡的微光,落在地面的骨契纹路之上,纹路光芒大涨,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阻拦朽雾继续向内扩散。
闻禹身形一闪,已经迎上冲在最前方的朽物。他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击中朽物核心,黑色腐朽物质被击碎,化作黑烟消散。
可朽物源源不断,朽雾持续供给力量,打碎一只,雾中又会诞生新的黑影。
祠堂之内,雨声、嘶吼声、丝线撕裂空气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眉杳站在后方,看着几人缠斗,脑海里不断闪过零碎的前世画面。
她看见,百年之前,同样的对峙。
她站在闻禹身侧,两人并肩而立,共同对抗从裂隙爬出的朽界之物。
那时候她记得一切,清楚骨契的代价,清楚他们要背负的宿命。
可现在,她只是一个失去记忆的普通人,被迫卷入这场跨越两世的纷争。
一枚朽物避开戈银的页丝,绕开屏障,猛地朝着眉杳的方向扑来。空洞眼窝对准她,腐烂的手掌直抓向她手中残片。
眉杳瞳孔一缩,下意识侧身躲闪。可朽物速度极快,腐烂指尖已经快要碰到她手腕。
下一瞬,闻禹骤然折返,一把攥住朽物的脖颈,猛地发力。朽物躯体发出刺耳碎裂声响,黑烟四散。
他转头看向眉杳,眉头微蹙:“注意身后。”
就在这短暂分神的间隙,何墟抓住空隙,身形一晃,越过戈银和谷迢,目标直指眉杳掌心的残片。
“小心!”谷迢出声警示。
何墟枯瘦的手朝着眉杳抓来,朽雾缠绕在他指尖,一旦触碰到残片,甚至触碰到眉杳,朽界的力量就会侵入她体内。眉杳来不及躲闪,下意识握紧残片,残片骤然发烫,古老符号在皮面之上亮起微光,一股力量从残片迸发,狠狠撞向何墟。
强大的冲击力将何墟震退数步,他踉跄着落入朽雾之中,眼底闪过惊愕。
“古页残片,竟会主动护持骨契宿主。”何墟低声喃喃,随即冷笑,“也好,越是如此,越不能留你。”
戈银趁机催动页丝,层层缠绕,捆住何墟四肢。银白色页丝紧紧勒住朽界遗魅的躯体,腐蚀般的黑烟不断从何墟身上冒出,页丝也在被朽雾慢慢侵蚀,颜色一点点变暗。
“谷迢,加固封印,封住裂隙!”戈银沉声喊道。
谷迢立刻调动力量,地面黑色契纹光芒暴涨,向着祠堂后方那处地底裂隙蔓延。裂隙深处传来低沉的嘶吼,源源不断的朽雾从地底向上翻涌,对抗着骨契纹路的压制。
闻禹快步走到眉杳身边,低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攥着残片的手上:“有没有受伤?”
眉杳摇摇头,指尖还残留着残片发烫的温度,脑袋里那股刺痛感越来越强烈,更多破碎画面争先恐后往外冒。
血色骨板,签订契约时的誓言,还有一句模糊的低语,反复在脑海回响:
骨契一成,两世相缚,祸福同担,生死相连。
她看着眼前的闻禹,心底涌出强烈的疑问。
前世,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份骨契,究竟是救赎,还是枷锁?
何墟奋力挣扎,朽雾爆发,硬生生挣断戈银的页丝。
他浑身黑烟翻涌,眼底满是疯狂:“你们以为,单凭封印,就能永远困住朽界?骨契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等眉杳的记忆全部苏醒,骨契力量完全激活,裂隙会迎来最大的一次爆发,到时候,谁都拦不住!”
话音落下,何墟不再恋战,转身退回厚重朽雾之中,雾气翻滚收缩,带着残存朽物缓缓向后退去。
祠堂里的朽雾慢慢稀薄,只剩下满地打斗留下的黑色污渍,空气中腐朽气味依旧久久不散。
戈银收回页丝,页丝失去力量,化作微光消散。
他看向闻禹,又看了一眼面色发白的眉杳:“他说的没错。记忆苏醒,骨契力量全开,裂隙会剧烈动荡。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剩下的古页残片,提前做好准备。”
谷迢收回力量,地面上的黑色纹路缓缓黯淡下去,重新隐入石板缝隙。
“还有三片残片散落各处,下一处,在城西废弃的旧书坊。那地方早年藏着旧持页者卫径留下的记载,大概率藏着残片。”
眉杳低头,看着掌心不再发烫的古页残片,指尖轻轻抚过上面扭曲符号。脑海里的刺痛慢慢褪去,那些前世幻影暂时沉寂下去,可那句何墟的话,牢牢刻在心里。
等记忆全部苏醒,裂隙会爆发。
她抬眼看向闻禹,轻声开口:“去旧书坊,什么时候动身?”
闻禹望着她,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明天凌晨。夜里朽雾活跃,白天相对安全。”
戈银挑了挑眉,没有反对,只是看向祠堂门外依旧没有停歇的冷雨:“旧书坊藏着卫径留下的机关陷阱,卫径是旧持页者,手段不弱,我们得提前准备。”
谷迢轻轻颔首:“我可以推演旧书坊内部的契纹布局,规避大部分陷阱。”
几人简单敲定计划,雨声依旧持续敲打瓦顶。
眉杳走到祠堂门洞,望向外面被雨水浸泡的荒野,山间灰褐朽雾还在远处盘旋,如同蛰伏的野兽,静静等待时机。
她还不知道,当她踏入城西旧书坊,会触发更深一层的记忆碎片,前世的画面不再只是一闪而过,会露出更多残酷真相。她更不知道,骨契绑定的两个人,宿命早已写好,就算跨越两世,拉扯、羁绊与注定的悲剧,都无法躲开。
眉杳指尖轻轻摩挲残片,心底隐隐有预感,旧书坊这一趟,不会平静。
雨还在下,荒野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属于朽界魔物的低鸣,消散在风雨之中。
魔王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