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骨契》聆空子

20、第20章

　　脚下的落叶渐渐稀疏，脚下泥土慢慢换成碎石与短草。顺着山坡往下走，视野一点点开阔，远处城镇的轮廓平铺在天地之间，淡青色的楼宇被薄薄晨雾裹着，一条沥青公路横亘在山脚，路边栽着一排高大的行道树。
　　山风掠过坡面，送来草木的气息，可在这寻常的草木清香底下，裹着一缕极淡、类似朽木腐烂的腥气。

　　眉杳脚步一顿，鼻翼轻轻翕动。

　　不是身后旧宅裂隙那种深埋地底、带着湿冷泥土的腐朽，是木头被一点点蚀空，内里慢慢碳化的腥甜味道。
　　气味很轻，若不仔细分辨，极易被山间风声掩盖。

　　“闻到了？”闻禹同步停下脚步，目光望向山下公路，声音沉下来，“气息来自前方。”
　　眉杳颔首，腕骨之下，骨契骤然剧烈震颤，一阵酸胀顺着小臂蔓延开来，像是在发出尖锐的警示。
　　她抬眼，视线穿透薄雾，落在公路两旁的行道树上。
　　那些树看着和普通的乔木并无两样，枝干挺拔，表层枝叶尚且带着绿意。可仔细看去，树干表皮之下，隐隐有蜿蜒如脉络的黑色朽纹，正顺着树皮，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黑纹细如发丝，藏在树皮褶皱里，不靠近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朽雾已经扩散到城镇外围了。”眉杳低声开口。
　　“是各处小型裂隙溢散的朽界气息，顺着地气蔓延。”闻禹缓步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牢牢锁在那些黑色纹路之上，“之前只有荒山野岭、废弃古址才会出现朽雾侵染，如今已经蔓延到城镇边缘。长此以往，朽纹会持续向内侵蚀树干，等到整棵树彻底被侵染，树木便会化作朽界的媒介，向外释放雾气。”
　　眉杳心头一沉。

　　原本她以为朽界的威胁只藏在荒宅枯井这类偏僻旧地，没想到裂隙溢散的朽雾，已经顺着地气悄悄渗透到普通人生活的城镇边缘。寻常路人每日从树下经过，看不见树皮之下的黑纹，察觉不到这股潜藏的危机，对即将到来的风险一无所知。

　　“普通人看不见这些朽纹？”眉杳问道。
　　“看不见。”闻禹摇头，“只有与骨契相连的你，还有通晓朽界之力的人，才能感知、看见朽雾侵染留下的痕迹。普通人只会觉得树木长势不好，不会察觉地底深渊正在慢慢渗透现世。”
　　眉杳静静望着公路来往零星的车辆。车中人步履匆匆，奔赴日常的生活，没有人知道，身侧行道树的树皮之下，黑暗正在悄然生长。
　　巨大的无力感漫上来，她一人的力量，要对抗的是散落在整片大地之下、无数蛰伏的裂隙。

　　就在这时，风再次吹过，路边一棵行道树的一片叶子，从枝头缓缓飘落。叶片落在地面，接触泥土的瞬间，迅速发黄、卷曲，转瞬化为细碎黑色粉末。
　　“朽纹还在扩散。”眉杳眉头微蹙。
　　“城西旧祠堂的裂隙，是这片区域朽雾的一处源头。”闻禹侧过头看向她，“我们此行寻访残页，同时也要探查那处裂隙的规模。若是任由它继续溢散朽气，不出数月，整片城镇外围的林木，都会被逐步侵染。”

　　两人继续沿着山坡往下，踏上公路旁的人行道。越靠近行道树，那股朽木腥气就越发浓重。
　　眉杳目光扫过树干，留意到朽纹还在缓慢蠕动，如同活物一般，在树皮底下缓缓游走。
　　身后山林的方向，隐约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戈银没有跟得太近，始终隔着一段距离，隐在山林边缘的阴影里，安静尾随，恪守方才所说的“旁观”，不贸然上前打扰。

　　“戈银还在跟着。”眉杳偏头，低声提醒闻禹。
　　“我知道。”闻禹淡淡应道，“他在等我们找到旧祠堂里的古页残片。他不急于抢夺，更愿意等我们帮他探明祠堂内的裂隙危险，坐收成果。”
　　眉杳心底清楚戈银的心思。
　　旧祠堂藏着朽界裂隙，危机四伏，贸然进入，极易遭遇不测。
　　戈银不愿以身涉险，便一路尾随，让她与闻禹先行踏入险境，探明一切，待到残页现世，他再伺机出手。

　　一行人，看似只有他们二人走在明处，暗处却始终悬着一双窥探的眼睛。

　　沿着公路向前走，城镇边缘的建筑慢慢多起来。老旧平房、废弃仓库依次排布，越往城西，人烟越发稀少。
　　旧祠堂就坐落在城西一片拆迁过半的老村落之中，这片区域早已规划拆迁，住户大多搬走，只剩下空荡荡的老屋，断壁残垣遍地，正好适合藏着一处沉睡百年的裂隙。

　　路上行人寥寥，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卷起地上的塑料袋与尘土。随着不断靠近目的地，空气中的朽木腥气越来越浓郁，路边墙体的砖缝之间，也开始浮现细细的黑色朽纹。

　　“快到了。”闻禹停下脚步，望向街巷尽头。

　　一座残破的古祠堂静静立在前方。青砖院墙大半坍塌，祠堂正门的木门腐朽开裂，门檐上的木雕神像残缺不全，神像的面部被朽雾侵蚀，模糊不清。
　　祠堂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野草，荒芜死寂。
　　一股厚重的朽界气息，从祠堂院内源源不断向外漫出。

　　眉杳背包内，裹着厚布的古册轻轻发烫，与祠堂地底的裂隙遥遥呼应。腕骨骨契持续搏动，一股拉扯感从祠堂方向传来，像是在召唤她。
　　“就是这里。”眉杳压低声音。

　　两人缓步走入祠堂坍塌的院门。
　　院内杂草丛生，地砖碎裂，散落着破碎的瓦砾。
　　祠堂正殿的木门半敞，殿内光线昏暗，几根巨大的木柱支撑着快要坍塌的屋顶，柱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朽纹。
　　殿内靠墙立着数尊木雕造像，年代久远，木头早已干枯。那些木雕面目残缺，双手保持着古老的手势，静静立在阴影之中。

　　眉杳目光落在木雕之上，心头一紧。白日日光尚可压制朽雾，这些木雕尚且保持静止。可一旦黄昏降临，日光褪去，朽雾力量上涨，这些被侵染的木雕，便会苏醒行动。

　　“古页残片，藏在正殿后方的暗龛里。”闻禹目光扫过殿内环境，“卫径留下的骨纹标记，指向那里。暗龛建在裂隙上方，残页被封存在石匣之中。”
　　眉杳刚要抬脚向正殿深处走，脑海之中，骤然掀起一阵汹涌翻涌的画面。

　　不再是之前那种转瞬即逝、只有零碎情绪的碎片。这一次的画面，连贯了许多，是一段相对完整的闪回。
　　依旧是18xx年，同样一座祠堂。
　　油灯昏黄，光影摇晃。
　　前世的她，站在殿中，指尖抚过木柱上的刻痕。
　　身侧站着年轻的闻禹，两人低声交谈，神色沉重。彼时朽雾初从祠堂地底溢出，他们前来此地，加固封印，将古页残片封入石匣。
　　“若有一日封印松动，后世之人，便会循着骨契而来。”前世她的声音轻轻响起，混着油灯噼啪的爆响，“闻禹，倘若那时，我已经不再记得今日的抉择，该怎么办？”

　　年轻的闻禹侧头看向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重，声音低沉而郑重：“若你遗忘，我便独自守住所有。无论轮回几番，我守骨契，亦守你。”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眉杳猛地僵在原地，呼吸一滞，心口重重一缩。那声音真切，画面清晰，是她第一次得到这样一段完整的前世片段。

　　腕骨的骨契剧烈震颤，一股酸涩难言的情绪席卷全身，说不清是悲伤，还是宿命压身的茫然。原来百年之前，他们就已经预料到遗忘的可能。

　　“眉杳？”闻禹察觉到她骤然失神，轻声唤她。
　　眉杳缓缓眨眼，强行从回忆碎片里抽离，指尖微微发颤，看向正殿深处的暗龛。

　　“我刚刚……看见了一段过去。”她低声开口，“百年前，我们来过这里，亲手把残页封进石匣。”
　　闻禹瞳孔微不可察地一动，目光落在她脸上，藏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没有追问细节，只缓缓提醒：“残页就在前方暗龛。但小心，裂隙就在暗龛正下方，朽雾在底下涌动。”
　　就在这时，祠堂门外，传来纸张轻响。
　　戈银缓步踏入残破的院墙，立在杂草之间，灰色页丝在他身侧缓缓漂浮。他没有上前，只是安静立于院门阴影，目光望向正殿内的两人。

　　“看来，你们找到了残页的位置。”戈银淡淡开口，“还有意外收获，看见了前世的片段？”
　　眉杳抬眼看向院中的戈银，心中戒备拉起。
　　三方在此地汇聚，古页残片就在前方暗龛，裂隙蛰伏在脚下地底。

　　何墟虽没有赶来此处，但整片土地之下，朽界的暗流无处不在。

　　闻禹往前半步，挡在眉杳身侧，目光直视戈银：“你若想取残页，只能等我们取出。但你要清楚，一旦扰动暗龛，底下裂隙的朽雾会大量涌出。”
　　戈银唇角浮起浅淡笑意：“我自然清楚风险。我只想读残页记载，不会贸然破坏封印。”
　　殿内阴影之中，那些木雕的眼窝位置，缓缓渗出一缕缕极淡的灰雾。
　　白日里，它们只能静静蛰伏，默默积蓄力量，静静等待日落，等待日光消散的那一刻。

　　眉杳看向正殿深处的石龛，心底百感交集。
　　这段前世的片段，揭开了冰山一角。当年的他们，明明早已预知轮回、遗忘、分离，依旧选择立下骨契。
　　可当年的全部真相，依旧藏在更多残页之中，等待被一一揭开。

作者有话说

耐心等待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