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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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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停在山林外围的碎石空地,柏油路到此中断。再往里没有通车的道路,只有一条被荒草半掩的泥土小径,蜿蜒深入密林中。晨雾还未散尽,一层薄纱似的白雾缠绕在树干之间,林间空气潮湿,混着腐叶与野草木的清苦味道。
眉杳背上背包,指尖下意识按住背包夹层,那卷残破古册静静躺在里面,隔着多层厚布,依旧持续向外散着微弱的古老气息,和她腕骨处的骨契遥遥呼应。昨夜一路奔逃,紧绷的神经没有片刻放松,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闻禹熄掉引擎,推开车门走下来。他抬眼望向山林深处,目光铺开,细细探查周遭气息。方才一路驱车离开城区,何墟被人间人气阻挡,没有继续追击,戈银也没有现身尾随,但这不代表危险已经甩开。这片山林僻静,人烟绝迹,恰恰是异类最适合潜伏埋伏的地方。
“车子只能停在这里。往里走大约二十分钟,就能到宅院。”闻禹低声开口,“这片林子常年少有人来,路不好走,脚下树根乱石多,小心脚下。”
眉杳点点头,跟在他身侧踏入林间小径。
枯黄的杂草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落叶堆积厚厚的一层,踩下去软塌塌的。参天的乔木枝叶交错,在头顶编织成巨大的穹顶,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星星点点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不断晃动。
林间安静得反常。寻常山林,本该有鸟鸣虫响,可这里一片沉寂,连风吹树叶的声响都显得沉闷压抑。
眉杳停下脚步,微微蹙眉。
“这里太安静了。”她轻声说道,“一点鸟兽动静都没有。”
“是骨契的气息在影响。”闻禹放缓脚步,侧耳感知四周,“你背包里的古册,加上你身上的骨契,两股古老力量叠加,散逸出来的波动会惊扰山林生灵。野兽本能畏惧这种跨越两世的契约力量,早早避开了这片区域。”
眉杳抬手,轻轻摩挲腕骨。
骨契的震颤比在城市里更加明显,一阵一阵,带着遥远的回响,仿佛这片山林地底,埋藏着和骨契同源的东西。
“这处旧宅院,当年是什么人的居所?”眉杳开口询问。她一直没有细问,直到此刻踏入这片山林,才生出好奇。
“百年前,是一位守页人的居所。”闻禹缓缓回答,“并非卫径,是前代的旧持页者。当年朽界裂隙初现,他在此处开辟居所,用来存放一部分骨契相关的残卷。后来朽界动乱爆发,他在此地陨落,宅院就此废弃。因为残留守页之力,朽界魔物很难长时间踏入,所以才适合暂时藏身。”
眉杳心中一动。
原来这里本就和骨契、古页渊源颇深。难怪古册进入这片山林,会产生这么强烈的共鸣。既是庇护所,也藏着和百年旧事相关的痕迹。
两人沿着小径继续向前穿行。沿途能看见半埋在泥土里的老旧青石板,是当年通往宅院的老路,长年被荒草掩埋,几乎难以辨认。路边偶尔露出半截残破石兽,风化严重,面目模糊,静静伫立在草木之间,守着这条荒废的古道。
“守页人世代守护记载两界秘事的书页。”闻禹边走,慢慢和她细说,“卫径是如今的旧持页者,承接了前代的职责。他们不主动干预纷争,只负责保全古页本体。谷迢是骨契见证者,职责是旁观骨契缔结、存续、消亡,记录全过程,不偏向任何一方。戈银,原本也属于守页一脉,只是执念太深,脱离了守页的规矩,变成了窃页人。”
眉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戈银原本是守页人?”这个信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是。”闻禹淡淡应声,“百年前那场浩劫,他亲眼目睹骨契带给你我的折磨。守页人本该只是记录,不可插手契约相关的抉择。可他看着我们日复一日被朽界侵蚀,神魂一点点被消磨,心中生出不甘。他认定骨契是不公的枷锁,想要寻办法解除契约。为了达成目的,他不惜盗取古页残片,背离守页的戒律,才变成如今的窃页人。”
眉杳静静消化这段话。
她一直以为戈银是纯粹的反派,一心破坏骨契。现在才明白,他的执念根源,是百年前亲眼所见的痛苦。只是他从前只看见两人承受的苦难,却不知道契约破碎会释放朽界,带来更大的灾难。
昨夜窃页残丝传回残页文字,他才知晓这个沉重代价,陷入两难。
“那何墟呢?”眉杳问道,“朽界遗魅,是朽界裂隙自然诞生的吗?”
“是朽界溢出的怨念与腐朽力量凝聚而成。”闻禹望向密林深处,“没有人类的善恶观念,只有本能。本能追逐骨契的气息,本能想要冲破封印。它没有戈银那样缜密的心思,不会权衡人间存亡,一旦抓住机会,就会不顾一切吞噬骨契载体。”
说话间,前方树丛豁然开阔。
一座老旧宅院静静立在空地中央。
高大的夯土院墙,墙面斑驳剥落,多处长满青苔与藤蔓。一扇厚重的原木大门半掩着,门板开裂,布满虫蛀孔洞,黑色的朽痕顺着木纹蔓延。院内荒草疯长,几乎快要没过台阶,几棵老槐树的枝干扭曲虬结,枝桠伸向天空,投下大片浓重阴影。
古册在背包夹层里猛地一颤,共振骤然变强。
眉杳脚步顿住,腕骨一阵发烫。
“就是这里。”闻禹低声道,抬手示意她放慢脚步,“不要贸然直接踏入院内。先探查气息。”
两人站在院门外的荒草之间,凝神感知院内动静。
院内没有何墟那种腐朽灰雾的气息,也没有戈银独有的纸墨阴冷。
可一股沉眠已久的古老气息,从院墙内缓缓漫出来,和古册、骨契的波动交织在一起,彼此呼应。像是沉睡了百年的旧物,察觉到同类归来,缓缓苏醒。
“没有异类埋伏。”闻禹片刻后开口,“残留的只是前代守页人留下的旧力,没有攻击性。”
眉杳跟着他,一步步踏上长满青苔的石阶,跨过半掩木门,走进院中。
庭院很大,分为前院、主屋、东西两间偏房。地面铺着大块青石板,缝隙之间长满野草。院中央立着一口枯井,井口盖着一块开裂的青石板,井沿爬满厚厚的青苔。几株老槐树的落叶铺满院落,风一吹,枯黄的叶子在空中缓缓飘落。
主屋房门虚掩,屋内光线昏暗。
“主屋相对完好,可以暂时落脚。”闻禹缓步走向主屋,“屋内有一间密室,是当年存放古卷的地方,密室可以隔绝气息,我们可以把古册安置在里面,降低被戈银、何墟感知到的概率。”
眉杳跟在身后,目光扫过院内四周。
院墙墙角,隐约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刻痕,刻在石头上,线条古朴,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历经百年风雨侵蚀,大半已经模糊不清。
她走上前,弯腰仔细打量。
“这是当年用来稳固结界的符文。”闻禹走到她身侧,“用来阻挡朽界雾气侵入宅院。力量早已衰退,只剩刻痕留在石上。”
眉杳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石壁上的纹路。指尖刚碰到石刻,腕骨的骨契又是一阵震颤。脑海之中,一段极其短暂、模糊的碎片画面一闪而过。
不是大雨,不是血污。
是百年前,同样这座庭院。
前世的她,站在这个墙角,亲手刻画这些符文。身旁站着前世的闻禹,两人安静并肩,一同加固宅院的结界。没有厮杀,没有朽界魔物,只是一段短暂平和的片刻。
画面转瞬消散。
眉杳猛地收回手,太阳穴传来一阵轻微刺痛。
“又看到碎片了?”闻禹留意到她神色变化。
“嗯,很短。”眉杳轻轻吸气,稳住心神,“在这里,记忆碎片更容易冒出来。”
“此地本就是当年你们来过的地方。”闻禹声音放轻,“空间残留着你们当年神魂的气息。骨契在此处共鸣变强,就容易撬动沉睡的记忆。你若是觉得头痛,立刻停下,不要强行去回想。”
眉杳颔首,没有再触碰石壁。
两人推开主屋房门。木门推开时发出悠长沉闷的吱呀声响,灰尘从门板簌簌落下。屋内陈设大半已经腐朽,木桌木椅虫蛀断裂,散落一地。墙面的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土黄色的墙体。屋顶有几处破洞,天光从破洞漏下来,一束束落在满地残屑之上。
屋子最内侧,靠墙位置,立着一座厚重的石柜。石柜侧面,有一处不起眼的凹陷,正是密室的机关。
闻禹走到石柜前,伸手按在凹陷处,微微用力向内推动。
厚重的石壁缓缓向内平移,露出一道窄窄的通道,一股干燥、陈旧的纸墨气息从密室里飘出来。
“里面空间不大,干燥,隔绝气息。”闻禹侧身,示意眉杳上前,“古册可以存放在这里。密室的屏障,能削弱它向外散逸的波动,不容易被外界捕捉。”
眉杳走到密室入口,探头向内看。密室不大,四壁由整块岩石砌成,地面平整,空气干燥,没有霉腐的味道。
她取下背包,小心翼翼取出层层包裹的古册,准备送入密室安放。
就在古册靠近密室内部的一瞬间,古册封皮上那块被朽雾腐蚀的黑洞,忽然微微亮起一层极淡的灰光。
同时,院外的山林之中,一缕极淡的灰色纸丝,悬在树梢之间,静静望向宅院的方向。
戈银没有亲自赶来,只再次派出一缕页丝,远远跟随着。他没有贸然靠近,只是远远感知古册的气息。他想确认,眉杳二人去往何处,藏起了古册。
戈银站在远处山林更高的山岩上,隔着重重林木,遥遥望向这座荒废宅院。他的指尖轻轻捻动,眼底情绪复杂。
他依旧想要读完古册全部记载,寻找第三条出路。可他也清楚,一旦靠近宅院,会触发旧守页人留下的结界,被闻禹察觉。
他选择远远观望,耐心等待时机。
而朽界裂隙深处,何墟感知到古契气息骤然收敛,被封存在一处密闭空间。灰雾翻腾,不甘地低吼。它无法精准定位密室之中的古册,只能在朽界裂隙里徘徊,等待骨契再次散逸力量的时刻。
谷迢依旧隐匿在世间暗处,静静记录这场围绕骨契的纷争,不插手,不干预。卫径守在藏书楼残存的残页之间,静观事态走向。
眉杳把古册轻轻放在密室石台之上,重新用厚布盖好。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一步,看着密室之中的古册,心绪纷乱。
这里暂时安全,可危机从来没有真正远去。
百年前,他们曾在这座庭院停留,刻画结界,短暂喘息。后来朽界动乱席卷而来,平静被撕碎。如今轮回辗转,她带着残破古册,重回这座旧宅,一切仿佛宿命轮回。
闻禹站在密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可以暂时把古册留在这里。”闻禹开口,“我们就在主屋休息,轮流值守。一人休息,一人警戒,防止有人寻来。”
眉杳转过身,点了点头。
她走到主屋窗边,透过破损窗棂望向院外连绵山林。雾气慢慢消散,阳光穿透树冠落下来,落在荒草上。
可这片安静的山林,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戈银在远处山林窥伺,何墟蛰伏在朽界裂隙等待机会。藏在古册残页里,那段百年前的最终结局,依旧被岁月掩埋。
眉杳抬手按住发烫的腕骨,骨契轻轻搏动,跨越两世的羁绊,在这座百年旧宅之中,静静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