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莉拉》胡珀

1、少女的复仇 尴尬的，丑

　　尴尬的，丑陋的，滚烫的，不甘的，冒着傻气的，一往无前的。

　　如果非要给我转瞬即逝的二十多岁加一些形容词的话，我暂时只想得到这些。

　　我现在还处在二十多岁的晚期，似乎还做不到旁若无人地客观评价。像是一个已到暮年的少女，看着迢迢时间在指缝中如沙般流走，那些过去了的事情，大多数艰难，小部分侥幸，在当下的心境中还都处在死缓的判决中，总之都是负面的。

　　可能确实过得辛苦。

　　但我也决不心疼自己。我做选择时总是迅速得不加思考，所以对于选择的价格，我也没逃避过一分一毫，即使心理上背负着长长的负债。23年底在纽约毕业，在不输晚间八点档的曲折之下找到第一份工作，内容无聊，勉强糊口。每当家人给别人说起我在金光闪闪的纽约生活时，心底总是泛起一丝羞耻和愧疚。

　　我生长的文化背景极其注重title，而我在多年笨拙努力加老天垂怜等多种复杂因素组合作用一起所获得的听起来吓死人的学历和名号，给我带来了不少世俗上的闪光点。或是亲戚听说后眼中泛起的艳羡，或是同学问起后半真半假的吹捧，一开始我不谙世事，还沾沾自喜，后来被现实打击过几次，反而觉得讽刺。

　　我其实只会傻乎乎的努力，事倍功半，走一路丢一路，除了无条件地崇拜优绩主义外毫无是处。所以现在，站在二十岁和快三十岁的交界处，我是不喜欢我的20s的。

　　我尽顾着复仇了。

　　报复那些曾经忽视我的人。妈妈曾经的一个女同学来小城玩，住在发小家，她的女儿说起自己之后要来美国念书的时候下巴朝天，我盯着她的鼻孔，以为她说的托福是我当时吃的一种零食，叫拖肥（冰冻了之后很好吃），随后低头回到我难搞的物理试卷里。女同学阿姨走的时候给发小家热情地打了招呼，特别是发小，邀请她之后来省城玩，我站在马路边看着他们上车，一言不发。

　　至今我还是想不通为何一个和我人生毫无关联的人的不经意的忽视让我记到现在，或许它代表的是我的生理学家乡？

　　那种市侩，精明，攀附，和察言观色。

　　难怪我那么讨厌我的家乡。

　　不过插句题外话，当时的三个小女孩最终只有我来了美国，还待了这么久。那个女同学阿姨的女儿最后签证没过，到现在也没来美国。发小和我当时毫无出国念书的打算，我们俩还被困在中考的漩涡中，无暇他顾。

　　命运真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我也在报复那个让我不用做最后一道题的数学老师。但平心而论，我当时的数学成绩确实不亮眼，老师劝我抓住基础分也是良言，但我就是讨厌那种被当下的权威证明“我很平庸”的时刻，我明明是个潜在的天才。所以在转学之后，有一次月考数学考了141，数学老师单独把我叫上讲台，用只对天才说话的语气对我说，

　　“其实你最后一道题思路是对的，多几分钟的话，肯定可以做出来了。”

　　我当时飘飘然极了，我没看台下，但我享受着台下同学暗中仰视的目光。其实我知道我做不出来，给我半小时也不行，前面仅有的解答都是蒙的。

　　我从来都不是天才，但我喜欢被大家当成天才，所以我才会笨拙地不停努力，然后偶尔成功，假装天才。

　　所以我其实一直在报复那个不是天才，但热衷于证明自己是天才，有能力解出最后一道大题的自己。

　　说到这，这种有毒的自我折磨或许是来自我对家乡的厌恶。那确实是一片wasteland，没有机会，文化落后，信息闭塞，但物价高昂，世风鄙陋。

　　我十八岁前长期住在那里，当时我的人生主题其实是逃跑。

　　无论如何都要逃离这个平静、颠簸、昏暗、布满灰尘的信息茧房。

　　我确实做到了。

　　然后我的人生主题就变成了复仇。主要针对于十八岁前在小城的所见所闻，那些让我一直皱眉头的人和事，连绵不绝的山脉和丑闻，静如死水的生活和（如果待在那里的）未来。

　　现在回看当时的生活，仿佛是前世的自己。

　　但放弃平淡和既定未来的价格是，无休止的自我怀疑和无止境的自我提升，以及永恒的不安全感。

　　我没有权力讨价还价，所以我这些年一直生活在悬崖边。

　　很多时候会问自己，这是我想要的吗？如果重新来一次，我还会这样选吗？

　　每次的答案都是，是的。毫无疑问。

　　就算是很多次被现实打击到无话可说，在深更半夜一点一点捡起碎掉的自己，然后再慢慢拼起来，自我洗脑说我会做到的，虽然我非常不确定。

　　然后我偶尔观察留在小城的同龄人的生活，听妈妈描述发小的如今，专升本后在父母的帮助下找到了和母亲当初一模一样的工作，通过相亲认识了谈婚论嫁的男朋友，年底就要办婚礼了。还有女同学阿姨的女儿，她虽然没有来成美国，但她妈妈给了她一套省城的全款婚房。

　　而我的婚房是我在纽约念书的学费。

　　我讶异于曾经两小无猜的小女孩们的人生竟然会生化出如此迥异的支线，她们此时此刻的生活仿佛是我从未选择过的另一种人生。

　　妈妈没说完，但我已然看到了她们之后很多很多年的生活画面。

　　我偶尔羡慕她的平淡，她会羡慕我的精彩吗？

　　血淋淋的精彩。

　　我很喜欢泰勒丝的午夜雨。

　　"He wanted it comfortable, I wanted that pain

　　He wanted a bride, I was making my own name

　　Chasing that fame, he stayed the same"

　　这就是选择逃走的代价吧。

　　生活依旧痛苦，前路依旧未卜。偶尔怀念过去，眼热他人安稳的生活，但自己也在脚步不停地走着。写下这些不是想鼓励自己什么，我只是有些想说的，没人可说就写下来好了。

　　我要我永远都可以真实地想说就说，想做就做。

　　我以前总是怀念过去，然后感伤当下。现在不要这样，不要再像复仇一样活着，悄悄地做。如果世俗的成功能够给我带来选择的权力，我会毫不犹豫地奔向她。

　　明天要去新公司入职了。没什么可说的，感谢我自己把自己从之前的泥潭中救出来。此外，革命尚未成功，我有了新的最后一道大题要解。

　　祝我好运。

　　一如既往地。

　　"I guess sometimes we all get

　　Just what we wanted, just what we wanted

　　And he never thinks of me

　　Except for when I'm on TV

　　I guess sometimes we all get

　　Some kind of haunted, some kind of haunted

　　And I never think of him

　　Except on midnights like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