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有神州》傅筠洲

29、春江夜渡逢归客 山驿寒灯辨旧名 离开江阴之

　　乾道元年夏初，江阴桑叶已浓。赵氏葬事办过以后，官舍安静了许多。《美芹十论》送出不久，新的差遣也把辛弃疾从江阴调开，去向广德一带。两个孩子暂由亲眷与家中旧人照看，待新任住处安顿再议是否接去；这样的安排从前多半是赵氏先问清，如今一项项都得重新商量。辛弃疾没有把孩子带在路上。黄田港的水比春日亮，早潮上来时，泊船一齐升高，岸边木桩只剩湿黑的顶端；等潮稍落，从常州、无锡方向来的船便顺着里河一艘艘挤进港汊。盐、米、布帛、纸张、竹木各有去处，脚夫沿岸唱号，船户为一个泊位隔水争得面红耳赤，几只鱼鹰立在船头木架上，被人声吵得不断转头。临行前，郭成送来那张已经重新整过的旧弓。弓背摸起来比从前匀，弦也换了新的。“这回别挂外屋。
　　”郭成说。辛弃疾接过来，笑道：“你也同周循学会管我了。”郭成没笑，只道：“江阴潮。”赵老军替他挑了坐骑，又把缰绳递给辛庆。“这匹稳，腿也好。只是别一出城便拿它当山东马使。”辛弃疾道：“我如今不会骑马了？”赵老军低头看马蹄。“会不会骑是一回事，会不会心急是另一回事。”码头那边恰有一条陈家的船出港。陈七站在船头，看见岸上人多，远远招手。船正借潮往外走，他也没有特意靠岸，只扯着嗓子喊：“辛大人，往后欠的船钱找谁要？”辛弃疾也扬声道：“找周循！”岸上众人都笑。周循站在人群后头，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无奈。顾判官没有多说什么，只把一小包路上能吃的腌菜塞进辛庆手里。“江阴酒带不远，这个还能放。”辛弃疾翻身上马。
　　“你们倒像我去一千里外。”顾判官道：“广德不远。以后若真到临安、江西、福建，再补送行。”“你替我安排得倒长。”两人都笑。辛弃疾回头看了一眼黄田港。周循仍站在原处。郭成已经往弓作方向走。赵老军牵着另一匹马回厩。陈七的船则只剩半面帆，从一排桅杆之间慢慢滑出去。辛弃疾离开江阴那日，天很好。《美芹十论》已经随官文西去。他没有再问它到了建康，还是已经送往临安。如今压在马鞍后面的另一只木匣，里面装的反倒全是他这几年越来越熟悉的东西。名籍。符离以后，两淮、江东安置了不少归正人；隆兴二年大水，又有灾民、流民迁徙。人在江阴入籍，后来可能移到溧阳；一家原在广德领赈，过两年又去了建康。册子彼此抄来抄去，有人已经死了，名字还在；有人明明活着，两处却都找不到。
　　周循临行时亲手将文匣交给他。“正本不多，多是抄件。不过这一册是前年北来人口初籍。”辛弃疾接过。“怕我丢？”“不是。”“那怕什么？”周循道：“怕别人拿。”辛弃疾失笑。“几册人名，偷去做什么？”周循看了他一眼。“去年水后，死户、绝户、逃户都多了。”说完便不再解释。顾判官在旁听着笑：“你最好听他的。周循看这几本册子，比你那把刀还重。”辛弃疾翻身上马。“我的刀也没人偷得去。”顾判官道：“当年义端不是偷过印？”辛弃疾回头。顾判官早退开几步。相处几年，这人的胆子果然大了。这一趟先沿江阴里河向南，经常州，再折向宜兴、溧阳，最后入广德山地。同行不过几人，文匣始终由军吏抱着，倒比辛弃疾自己还紧张。船出黄田港不久，大江的气象便渐渐退下去。
　　河道越走越窄。两岸桑田、稻田与村落越来越近，有时一条宽河走出几里忽然淤浅，船家要改入旁汊；有时眼前不过一条细水，拐过两弯却又接上大河。辛弃疾在船头坐了两日，索性不再拿地图同船夫争路。第二日晚间，西南天色骤暗。风先起来。桑叶翻出浅色叶背。不多时雨点便砸在船篷上。船家赶着往前面小埠靠，水上已经白茫茫一片。辛弃疾刚钻进舱中，船身忽然从侧后猛震一下。外头一声喝骂。紧接着有人落水。辛弃疾掀帘出去，只看见一条乌篷小船几乎贴着船舷擦过。护送弓手已经同一个黑衣人扭在一起，另一个人却趁乱从舱前钻入。里面军吏突然叫：“匣子！”辛弃疾转身便冲进去。来人已经抱起木匣，回身一刀劈来。舱窄，长刀施展不开，辛弃疾反倒欺近一步，左手扣腕，肩头猛撞过去。
　　那人后背撞上舱壁，仍死死不肯松手。辛弃疾右手已经握住刀柄。来人忽然抬头。雨光从舱窗一闪而过。那人低低叫了一声：“辛掌书记？”辛弃疾手上一滞。只这一瞬，对方猛地把木匣推向他怀中，翻身撞开窗板，直接跃入水里。扑通一声。等辛弃疾赶到船边，只看见雨幕中有人冒了一次头，已经向轻舟游去。乌篷船借风钻入岸边小汊，很快只剩一道模糊黑影。木匣锁仍在。打开以后，却少了一册。正是那本归正人初籍。夜里宿在小埠。军吏脸色一直发白。“别的都不拿，偏拿这一本。”辛弃疾没有回答。他真正想着的也不是册子。而是那一声“辛掌书记”。南来以后，还这样称呼他的人越来越少。耿京军中旧人。或者至少曾经在山东见过他。第二日清晨，岸边找到一只染血的破草鞋。
　　再查租船的人。当地人说，租船者三十余岁，北方口音，左眉到额角有一道旧疤。辛弃疾一下想起来。韩顺。耿京军中人多，韩顺从来不是什么显眼人物，只带过十余骑。左眉那一道伤却好认。当年张安国杀耿京以后，人马四散，韩顺便再无消息。“从哪里来？”“像是溧阳方向。”“几个人？”“三个。”辛弃疾没有沿水追。“改陆路，往广德。”辛庆问：“怎知他往那里？”“拿册子总要用。”从水乡入山，不过一两日，景色已经不同。平田渐少，竹林和杂木沿坡而上，雨后山云压在岭腰。道路有时只能容两骑并行，遇到载炭、运竹的牛车，双方都要找宽处错让。辛弃疾反而骑得自在些，马蹄踏石、转坡、下溪，这些比江南泥软平路更接近少年时熟悉的东西。第三日下午，他们追到一处山驿。
　　驿舍很小。前面马棚，后面倚山。驿卒听完形貌，想了一会儿。“前日来过一个左眉有疤的。”“几个人？”“两男一女，还有个孩子。”“走了？”“没有。孩子病了。”韩顺住在驿后最偏的一间屋。辛弃疾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床沿。几年不见，人瘦了很多，左眉的疤仍在，手臂上缠着布，正是那夜中箭之处。床上躺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年轻妇人守在旁边，用湿布替他擦额。两人对视。韩顺先笑。“果然还是追来了。”辛弃疾没有笑。“册子。”韩顺叹了一声。“几年不见，第一句话还是公事。”“你若只是想见我，何必劫官船？”韩顺从床底取出油布包。册子就在里面。一页未缺。辛弃疾翻过几张，很快看见一处折角。那页只有一个名字。韩义。济南历城人。隆兴元年南来。
　　隆兴二年病死。家口栏空白。辛弃疾抬头看那妇人和孩子。韩顺道：“我弟。”“册上说他没有家口。”“册上没有。”“实际上呢？”妇人低声道：“我姓孙。”韩义南来后才同她成亲。兵乱中没有请到完整婚书，登记时她仍滞留别处，后来才寻来江南；孩子出生后不久，韩义便在去岁疫病中死了。等孙氏带孩子去补籍，原来的韩义户头已经销作绝户，她自己原籍又残缺，几处衙门互相要凭据，拖到最后，谁也不肯先收。辛弃疾问韩顺：“所以你偷一本官籍？”“有人说，只要能让韩义名下重新有家口，后面便好办。”“谁说？”韩顺闭口。辛弃疾看着他。片刻以后，道：“那人收了你多少钱？”韩顺神色变了一下。事情便不只一本册子了。循线查下去，很快找出一个姓程的旧书手。
　　房里藏着十余份人名。死去的归正人。失踪军士。水灾以后举户迁走的灾民。每一个名字旁都记着籍贯、年龄、家口，有些还圈了出来。程书手起初说不过代人写状纸。等真正搜出仿制的凭引和空白保结，便不说了。辛弃疾问：“卖过多少名字？”程书手低头。“十个？”不答。“二十个？”还是不答。“买的都是什么人？”“一半北来的。”“为什么不自己报？”“有的来历说不清。”“还有？”“有人怕入军籍。”“还有？”程书手咽了口唾沫。“也有本地人。”辛弃疾这才皱眉。“本地人买归正身份做什么？”“有些地方安置归正户……能给田，或者赈粮。”屋中没人说话。韩顺站在旁边，脸色已经变了。他原以为自己不过是在替弟妇与侄儿找一条活路，在程书手这里，却只是无数笔生意中的一笔。
　　一个名字能保命。也能换田。能避兵役。也能拿赈给。纸上的两个字到了不同人手里，价钱竟完全不同。辛弃疾没有再追问大道理。只让人一份份封存。程书手交地方官府审理。韩顺劫官籍、持刀伤人，同样不能因为旧识便算了。孙氏与孩子则另行查验，不许借韩义这个已销的户头，也不能因为韩顺犯事便把母子一并处置。韩顺听完，问：“若照实报，他们还是不收呢？”辛弃疾道：“先照实报。”“官话。”辛弃疾抬眼。韩顺也看着他。两人僵了一阵。最后辛弃疾只道：“你连这一步都没走，先来偷册子。”韩顺冷笑原本已经到嘴边，却没说出来。辛弃疾又道：“我追来的时候，也先认定你拿这册子另有大事。”韩顺怔了一下。“你如今倒肯认错。”“我只说我认错这一件。
　　你偷官籍还是偷官籍。”韩顺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才像你。”离开山驿时，孩子的热已经退些。孙氏抱他坐在门边晒太阳。辛弃疾上马以前，韩顺忽然叫住他。“掌书记。”辛弃疾回头。“以后别这样叫。”韩顺笑：“那叫什么？”“随你。”马走出很远，身后山驿已经被竹林遮住。文匣重新绑在鞍后。辛庆骑在一旁问：“公子还怕有人来偷？”辛弃疾道：“怕。”“这回知道册子值钱了？”辛弃疾看他一眼。“多嘴。”这桩事最后并没有变成什么惊天大案。程书手不是金国细作。韩顺也没有召集旧部图谋大事。不过是一群在人口迁徙、战争与水灾之间失掉了原来位置的人，想从官府留下的空格里给自己找一个名字。辛弃疾把案卷送出时，没有写这些。只把案情如实列清。
　　临封以前，又抽出自己过去写《察情》时留下的一页旧稿，在边上添了一句：“一人之言，不可尽一乡。”看了片刻。没有再添后一句。乾道二年，江南又过了一次梅雨。乾道三年秋，山里的竹色渐黄。这几年辛弃疾的差遣所在与道路都有变化，广德、溧阳、常州一带走得渐多。起初他要问驿卒前面哪条路遇雨不能走，到后来许多渡口、山口和客店已经能凭记忆找到。吴音也不再需要旁人替他慢慢解释，吃饭时甚至会嫌店家把鱼蒸老了。只有山东仍远。偶尔遇见北方口音，他还是会下意识回头。乾道三年冬末，调往建康的文书到了。辛弃疾把行装重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