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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接收人 晚 ...

  •   晚饭吃到一半,林见微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先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起身接听。

      对方是负责供水协调的工作人员。

      “廖阿姨愿意跟你们聊。但她说不想来办公室,明天下午,她在家。”

      林见微确认了时间和需要遵守的安排,没有让对方替她承诺采访内容。

      挂断电话,她回到座位。

      “接水的人联系上了。”

      沈砚清将她刚才放下的筷子往里挪了一点,免得碰落。

      “明天?”

      “下午。上午先把单据上的项目重新核一遍。”

      赵衡点头。

      “我把原始接收单和公司后来补发的清晰版都带上。先听她说,再拿出来对。”

      林见微应了一声,把手机收好。

      这一顿饭,她没有再看消息。

      第二天上午,盛安补来一份说明。

      措辞比杜骁此前的消息正式。公司称,历史业务材料存在归集不准确的可能,正在核查,不认可根据现有附件推断实际运输水源;对于记者提出的具体车次,尚需联系当年人员进一步确认。

      没有附新的来源凭证。

      也没有附车辆另行装水的记录。

      林见微将文件保存,记下收到时间,发给姚岑。

      随后,她重新看那张送水单。

      接收栏里的字很短,只有一个“廖”,后面拖着一笔。单据将日期、车次和数量排列得整齐,仿佛每一项都在送水完成时得到过确认。

      但那个字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她们还不知道。

      下午两点,林见微与赵衡到了约定地点。

      廖阿姨住在县城边缘的一片老楼里。

      楼道窄,扶手被人摸得发亮。她住三楼,门口摆着两盆葱,一只小板凳倒扣在墙边。

      来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

      “我妈在里面。”

      她姓廖,叫廖素珍。女儿把她们带进屋,倒好水,没有马上离开。

      廖素珍坐在餐桌旁,桌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她头发梳得整齐,衣服很干净,手指却一直在搓一张纸巾的边。

      “你们要问哪次?”

      林见微介绍自己和赵衡,说明采访会如何记录。

      廖素珍同意录音,不愿拍摄家里。

      赵衡便将相机留在包中。

      林见微先没拿单据。

      “想请您讲讲,当时在上坪池做的是什么工作。”

      “看着点。车来了,开一下门,有时候帮着把地方让出来。”

      “是谁请您做的?”

      廖素珍报了一个负责日常联络的人。林见微记下姓名和她对其身份的理解,没有直接将对方认作有正式授权的管理负责人。

      “每天都去吗?”

      “不一定。说要送水,就过去。没有车,我也不坐在那里。”

      “按天领钱,还是按月?”

      “按月给一点。但也做别的,扫扫地,看看有没有人乱扔东西。”

      她说话不快,有时讲完一句,还会看女儿一眼。

      林见微等她把工作经过说完,再问接收时通常做什么。

      廖素珍说,车来了,她确认停在哪边,有时记一下来过几辆;装卸和管子连接由司机处理。她不知道每辆车从哪里取水,也没有检验水质的能力。

      “您会看车牌吗?”

      “有时候看。熟车就认样子。”

      “有没有每次都记下来?”

      “没有。”

      “数量怎么确认?”

      “司机说多少,就是多少。池子那么大,我哪量得出来。”

      女儿听到这里,皱了皱眉。

      “妈,你当时不该什么都答应。”

      廖素珍的手停住。

      林见微没有顺着女儿的话问责。

      “我们先把当时实际怎么做的说清楚。”

      她停了一下,等廖素珍重新看向自己,才取出那张送水单。

      “这张上面的字,是您写的吗?”

      廖素珍戴上眼镜,将纸拿近。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是。”

      “您记得对应的是哪一趟吗?”

      她看着日期,眉头慢慢拧起来。

      “不记得了。”

      “没关系。您先看看,能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廖素珍又看了一遍,突然抬头。

      “这不是当天签的。”

      林见微没有动。

      “什么时候签的?”

      “后头一起签的。”

      “后头,大概隔多久?”

      “有时月底,有时拖到下个月。拿一摞来,让我把该签的签上。”

      赵衡抬起头,看了林见微一眼。

      林见微在纸上另起一行。

      签署时间与所记业务日期,不能直接视为一致。

      “拿来的人会怎么说明这些车次?”

      “说是那段时间送的,让我对一下。有的我记得,有的想不起来,就问他。”

      “想不起来的,也签了吗?”

      廖素珍低下头。

      “有些签了。”

      屋里很安静。

      厨房里传来冰箱启动的声音,细细地响着。

      “为什么?”林见微问。

      “说前面都安排过了,只差我这里补手续。”廖素珍攥着纸巾,“我在那儿做事,水也确实来过,不是一次都没见。”

      “那您签字时,认为自己确认的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

      “确认有这回事。”

      林见微看着单据上“接收人”三个字。

      廖素珍所理解的“有这回事”,与纸面上看起来被逐项确认的日期、车辆、数量,并不是同一件事。

      女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转回来。

      “是不是他们现在要把责任推给我妈?”

      林见微没有用一句不会去安慰她。

      “我们现在是在核实她亲自见过什么、签字时知道什么。不能只凭这个签名,就说她验证过水源和数量。但她签过哪些记录、依据是什么,也需要如实说明。”

      廖素珍的眼圈慢慢红了。

      “我没拿送水的钱。就是每个月看地方那一点。”

      “这两类费用,我们会分开核。”

      林见微问她是否有保留自己的工作记录。

      廖素珍起身进屋,拿出一本封面印着超市广告的小本子。

      里面不是完整的送水台账。

      有买菜的钱、给孙子交的费用,也夹着几行日期和数字。某些日期后面画了两个圈,某些写着“下午”“没来”。

      “这是什么?”

      “我自己记的。叫我过去,等半天没车,我也要记。不然算工的时候,说我没去。”

      林见微抬起头。

      在公司提供的材料里,她是一个签了字的接收人。

      在她自己的本子里,她首先需要证明的是,自己那天确实去上过工。

      “您愿意让我们核对涉及送水的部分吗?其他的不用拍。”

      廖素珍点头。

      赵衡这才征求许可,取出相机。

      她们没有从本子里挑一行能支持怀疑的话,而是先问清符号的含义、是否连续记录、哪些内容可能后来补记。

      两个圈通常指来了两趟。

      “没来”有时指原先通知的车没来,也有时指她到下班仍未看见。

      本子并不完整。

      有几天她没去,另一些天即使去了,也没有写。

      到了与那张送水单相同的日期,旁边只有一行很短的字。

      “等到十一点。”

      林见微将本子放平。

      “这一天,您后来还回去过吗?”

      廖素珍看着那几个字。

      “不敢说。我记得有一回家里有事,等不到就走了。但是不是这天,我不能乱认。”

      “所以不能用这行字证明当天没送水。”

      “对。我走了以后来没来,我看不到。”

      她回答得很快。

      林见微点头,把这层边界写清。

      水厂记录可以说明某次取水。

      公司材料把那张凭证附到了居民供水业务中。

      接收单上有一个真实的签名,却不能因此证明签字人亲历了每一个对应车次。

      证据没有把事情简单地推向某个答案。

      它先拆掉了几个看起来牢固的前提。

      离开前,林见微询问,是谁将那一摞单据拿来补签。

      廖素珍报了一个称呼。

      “送单子的,我都喊小陆。”

      “他是哪边的人?”

      “我以为是车队的。常开车过来,但不能说他到底在哪上班。”

      “现在还能联系吗?”

      “没有他的电话。”

      林见微记下年龄大致范围、她亲自接触过的场景,以及可以继续核实的人员关系,没有让她凭回忆辨认一张陌生照片。

      走到门口,廖素珍突然叫住她。

      “林记者。”

      林见微回头。

      “那个字,我认。是我签的。”

      她站在餐桌旁,声音发抖。

      “可我不能因为现在怕了,就说没签过。也不能说上面每一趟我都看见了。”

      林见微点头。

      “这两句话,我们都会记。”

      下楼时,赵衡走在前面。

      楼道灯有一层灰,亮得昏黄。林见微扶着栏杆,一层一层往下走,到楼门口才停住。

      “她的女儿刚才一直看着我。”她说。

      “怕我们把人写进去。”

      “也怕她妈妈真做错了。”

      赵衡没有接话。

      林见微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她原本是来找一位能够确认接收经过的人。

      最后看见的,却是一个在月底补签材料时,没有弄清自己究竟替多少内容作了确认的人。

      她不能因此把廖素珍写成完全无辜的旁观者。

      但也不能让一个月拿着有限报酬、没有计量和检测能力的看护人员,替整条业务链回答所有问题。

      回到酒店,沈砚清正在核对后续采样方案。

      林见微把采访内容讲完,坐在她旁边,很久没有动。

      “累了?”沈砚清问。

      “有一点。”

      “先歇会儿。”

      林见微摇头。

      “我在想,如果她当时不签,会怎么样。”

      沈砚清看着她。

      “我们不知道。”

      “嗯。我也不该替她编一个一定会丢工作的理由。”

      她低下头。

      “可听她说,等不到车也得记下来,怕别人说她没去,我就有点……”

      后面的话没说完。

      沈砚清把手里的纸放下,转向她。

      “你可以理解她为什么为难。理解以后,仍然问她实际做过什么。”

      林见微看了她一会儿。

      “你会不会觉得,我每天都拿这些没想明白的事来问你?”

      “会。”

      她愣住。

      沈砚清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但我也不是每次都想明白了。”

      林见微缓缓笑起来,紧绷的肩膀终于落下去。

      她伸手碰了碰沈砚清的袖口,没有再问什么。

      稍后,姚岑接到采访汇总,要求在后续询问中明确提出补签经过,并请协调方独立核实接收人员的职责范围。

      “重点不是她会不会认签名。”姚岑说,“是付款审核时,谁把这个签名当成了哪些事项的证明。”

      林见微把这句话记在调查提纲最上面。

      傍晚,盛安又发来一份材料。

      文件名里加了“更正”两个字。

      对方表示,为避免旧附件引起误解,重新整理了该笔业务的说明,请以此版本为准。

      林见微下载后,先保留原始邮件,再打开文件。

      原先附在后面的水厂取水凭证不见了。

      新增的是一段文字说明:具体取水来源尚在核对,先前附件不作为该笔居民供水业务的来源证明。

      没有新的装水记录。

      没有新的接收凭据。

      “他们撤回了原来的证明关系。”赵衡说。

      “但不能让原来的材料没有出现过。”

      林见微将前后两份分别保存,标明接收时间,随后回复对方:已收到更正说明,仍请补充实际履行与原结算审核依据。

      她没有把更正自动当成认错。

      也没有因为它被称作“更正”,就把之前那份文件移出记录。

      夜里,她重新看廖素珍的小本子。

      等到十一点。

      那不是一条足以推翻整笔供水的证据。

      只是一个人在等待中写下的时间。

      可与整齐的车次、数量和签名摆在一起,它让林见微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这些表格背后,有些空白曾被怎样填满。

      她打开新一页。

      送水单由谁汇总。

      谁拿去补签。

      谁审核后据此结算。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把原本的标题“接收人核实”改掉。

      纸上那个姓廖的名字,已经不能独自撑起整趟水的来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接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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