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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另一根管子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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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微将笔移到旁边,重新留出一片空白。
“您说的另一处水,在哪里?”
“上坪那个蓄水池。”
张庆生的声音隔着电话传来,背景里有很轻的电视声。他似乎换了个位置,声音清楚了一些。
“以前旱的时候,泉里出水少,就从上头接一点。两边不是一直一起用。”
“您亲手修过哪一段?”
“靠曹家那边,我拆过旧接头。再往上,换过一个阀。”
林见微没有急着把线连起来。
“能不能从您换过的地方开始讲?现在还能看见什么,您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都分开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慢点记。”
她答应,把录音状态确认了一遍。
张庆生先说了几处能在现场辨认的东西:路边半截石槽、墙脚露出来的旧铁管,以及一个被草盖住的水泥墩。
这些参照物不在同一条直线上。
林见微将位置标成圆点,没有按自己的想象补成一根完整管道。
“那个水泥墩里,是不是您说的阀?”
“原来在。现在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您最后一次动它,是哪年?”
“我得翻本子。比你姐姐来早,不是那几天。”
听见他主动提起姐姐,林见微的笔停了片刻。
“您认识她?”
“打过照面。”
“在哪里?”
“我修东西的地方。”
空院子里那块褪色的招牌,忽然在林见微眼前清楚起来。
张庆生却没有接着讲。
“先说水。你们图画错了,后头怎么问都不对。”
林见微握住笔。
“好,先说水。”
她没有用新出现的线索把这通电话带离原来的问题。
张庆生说,上坪蓄水池曾用于补充供水,他做过的是其中一段小修,不是整套设施的设计和施工。他知道某个时期两处水都能进入下方的小池,但后来谁动过、哪些管子停用,他没有持续经手。
“所以,您能确认历史上有另一条来水,不能确认现在仍在用。”
“对。”
“上坪蓄水池本身接的是什么水?”
“有条沟进来。别的有没有,我没全看过。”
“您有没有检测过?”
“我修水管的,拿什么检测。”
林见微将这一句也记下。
这条管子让她们原先过于简单的图变复杂了,却还没有解释白石泉那批样品的结果。
泉口的水,与曾经接入同一处供水设施的另一股水,不能混成一个问题。
电话快结束时,张庆生问:“你们是不是查到什么,就都往企业那边算?”
“不会。”
“曹家那根漏管子,是我看着换的,换完不漏了。这件事是真的。”
“我们已经记录,也会保留。”
他沉默了一阵。
“我拿过占地的钱。你们要问,也能问。但别谁搬走了,就说谁拿钱封口。”
林见微低头看着本子。
一万八千元。
她记得那份公开的补偿信息,也记得邻居说起这笔钱时,各不相同的语气。
“我们看到过临时便道占用的补偿登记,实际支付和约定还没核清。”她说,“不会只凭这笔钱判断原因。”
“路占着,东西送不进来,客人也嫌绕。”张庆生的声音沉下来,“收了占地的钱,不代表那段日子就没亏。”
林见微没有替他算损失,只问有没有保留协议或其他记录。
“有些在。我找找。”
这一次,他说完没有立刻挂断。
“图核完再发我。我看看你们有没有听错。”
“好。”
放下电话后,林见微把整张草图重新画了一遍。
可见的设施用实线标位置,口述中的连接关系另作说明,尚未确认的部分留空。她没有用一条漂亮的虚线跨过所有看不见的地方。
做完,她先发给周遥,再发给沈砚清。
十分钟后,沈砚清回复。
“到中心了。图收到了,晚一点看。”
林见微看着第一句,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问她是否到达。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复:“好。张师傅愿意先讲维修,我把录音摘要一起发你。”
资料发送完,她才添上一句。
“路上累吗?”
沈砚清回:“还好,你吃饭了吗?”
林见微看了眼时间。
六点二十。
她把手机转向赵衡。
“现在去吃,不然又被问中。”
赵衡收起电脑。
“她没走的时候,你也这个时间才想起来。”
林见微拿起包,没有接这句话。
第二天上午,她和赵衡、周遥按约去核对张庆生说的几个参照物。
这次不进水房,也不碰任何阀门。
周遥提前向项目负责人说明了踏勘目的,带着定位和记录设备。林见微把张庆生的口述拆成几项,每找到一处,先拍周围环境,再拍局部。
半截石槽还在。
旧铁管也在,只是被新砌的一段墙遮住一半。
水泥墩比张庆生描述的位置偏了一些。他所说的参照树已经不见,原地留下一个矮树桩。
林见微站在路边,看着草叶间露出的混凝土边缘,给张庆生发了照片。
他很快打来电话。
“对,就这里。”
“我们没有打开。”
“别开。里面现在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周遥蹲在能够站稳的路面上,查看外部仍能辨认的管线方向。她没有为了看清另一侧,跨过湿滑的沟沿,只请赵衡换一个角度拍摄。
现场所见能支持这里曾存在管线连接设施。
是否仍在使用,管道接向哪里,仍需更完整的记录和有权限的现场核查。
林见微把这句写好,抬头时,看见一位提菜篮的女人停在不远处。
对方看了她们一会儿。
“又查水啊?”
林见微点头,说明正在核实旧设施。
女人没有走近。
“现在到底哪儿的水能喝?”
周遥站起身。
“您家平时用哪一处供水?”
“水龙头啊。”女人说,“群里说山上的水都查出问题了,还说烧开也没用。我早上让儿子买水,他说我瞎紧张。”
林见微和周遥对视了一眼。
“您方便给我们看看消息吗?”
女人把菜篮放下,翻出手机。
一张照片配着几行文字。
照片是她们前些天在村里搬器材的画面,拍摄角度在路的另一边。文字里写着“记者带专家来查,已经证实这一片的水都有问题”,后面跟着几句催人转告亲友的话。
没有检测项目,没有点位,也没有日期。
林见微看了两遍。
这不是她们发布的内容。
但照片里的人,确实是她们。
“谁发的?”赵衡问。
“别人转的。我也不知道最早谁说的。”
林见微没有追着问群里每个人的身份。
她先把情况解释清楚:现有结果针对具体时间、具体位置的样品,不能扩大到所有供水;她们正在核实附近设施,也不能把今天站在这里视为已经确认这里有问题。
女人听完,仍然皱着眉。
“那我现在去买水,算不算白花钱?”
这个问题让林见微停了一下。
她不能隔着一个“水龙头”,判断对方家实际接入的是哪套供水。
周遥询问了住址和日常缴费情况,说明需要先确认供水来源,建议她联系对应的供水管理人员,同时将已知信息带回核实。
女人收起手机。
“你们最好讲清楚。我们听着都一样,都是水。”
她提起菜篮走了。
林见微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此前她总在防备“没有问题”被说得太宽。
现在,“有问题”也沿着同样的方式,越过了点位、日期和具体证据,变成一句谁都能转发的话。
她将那条消息的截图保存下来,注明拍摄来源尚未确认,随后联系姚岑。
“需要有一份能公开引用的准确信息。”她说,“不能一直只在采访里解释。”
姚岑没有立即答应发稿。
“你整理。哪些有正式材料支持,哪些只有初步信息,分开。该给回应机会的,再确认一遍。”
“好。”
回酒店后,林见微没有先追问方启明。
她打开一个新文档,写下这次准备公开说明的事实范围。
白石泉特定点位样品的检测情况,需要进一步调查其来源及影响。
一份居民保存并在文印店留存的三页材料,与检测机构提供的同编号签发件存在差异。
正式签发件对应的是企业排放口样品,不能证明白石泉或其他居民供水的安全状况。
有关部门已收到相关反映,后续核查仍在进行。
她写完第一遍,删掉了几个听起来有力量、却承担了太多意思的词。
“污染企业”删掉。
“全村”删掉。
“造假者”删掉。
剩下的句子不再像一个已经揭开谜底的故事。
却能让人知道,她们究竟查到了什么。
赵衡核对图片,周遥检查检测信息的表述。沈砚清从中心发回意见,指出其中一处把居民供水设施与泉口样品写得太近,容易让读者误认为是同一份水。
林见微重写了那一段。
反复修改到傍晚,稿件交给姚岑审核。
它没有使用张庆生、唐树森及普通居民的姓名,也没有放入姐姐的死亡经过。那些线索仍在核实,不能用来给这篇信息说明增加重量。
晚上七点多,报社发布了一则简短的调查进展。
标题很平实。
《一份水质材料出现点位差异,相关情况仍待核查》。
林见微把链接发给秦佩,请她在有人询问时提供原文,不要只截其中一句。
随后,她又将链接转给沈砚清。
“发了。”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复。
“看到了。”
紧接着,电话打来。
林见微走到窗边接听。
“今天有人当面问,买水是不是白花钱。”她说,“我当时特别想给她一个痛快答案。”
“但你不知道她家接的哪一路。”
“嗯。”
电话里传来翻纸的声音,随后安静下来。
“你今天做的是把已经知道的讲清楚。”沈砚清说,“剩下的,要继续有人去查。”
林见微靠着窗框,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那边呢?”
“明天还有一场会。今天把我经手的部分核过了,记录已经提交。”
“有人为难你吗?”
问完,她便有些后悔。这个问题太容易把任何不舒服都归成别人故意的阻碍。
沈砚清却认真回答了。
“问得细。有些我也需要回去查,不算为难。”
“那就好。”
“你是不是还想问别的?”
林见微低下头,手指碰了碰窗沿。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想听你多说两句。”
那边安静了一瞬。
随后,沈砚清笑了。
声音很轻,却因为隔着电话,显得比面对面时更近。
“今天中心食堂的鱼很咸。”
林见微怔了一下,随即也笑起来。
“这个也算?”
“你没限定内容。”
她们聊了几分钟。
没有报告,没有需要辨认的声音,也没有谁的回答尚待核实。林见微听沈砚清说中心新换的门禁有点迟钝,说她拿着电脑站在门口,等周遥以前总嫌慢的那扇门终于打开。
电话结束后,房间里的安静不再让人发紧。
林见微回到桌边,准备整理明天的工作。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张庆生。
他发来两张旧照片。一张拍着拆开的管线接口,另一张是一页油污斑驳的维修记录。
下面跟着一句话。
“你姐姐来问过这个。她当时也把两路水画成一路,我给她改过。”
林见微点开第二张图。
纸页边缘,能看见一小截与维修记录不同的白纸,露出几笔细细的线。
她放大,呼吸慢慢停住。
那张图还没有完全拍进来。
她回复:“旁边那张,是她画的吗?现在还在吗?”
张庆生没有立即回答。
屏幕熄灭前,最后出现的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
“我再找找。她留过一张。”
林见微把自己的草图移到桌子另一边。
同一处接头,同一个水池,同一条尚未核清的来水。
一年多以前,姐姐也曾在这里停笔,听一个修水管的人,把她画错的地方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