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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顺路的人 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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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音量调高以后,林见微把手机放在了枕边。
夜里有两次消息提示,她都醒了。一次是群里的工作通知,另一次是运营商短信。她看清内容,将手机扣回去,过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早晨七点多,她被走廊里关门的声音惊醒。
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起身洗漱。
下楼时,沈砚清已经在吃早餐,旁边放着当天要处理的资料。林见微端着粥坐下,手机摆在碗边,屏幕朝上。
沈砚清看了一眼。
“昨晚没睡好?”
“醒了几次。”
“他只说今天打。”
“我知道。”
林见微拿起勺子,又放下,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挪了一点。
沈砚清没再提醒。
吃到一半,电话响了。
不是此前那个匿名号码。
林见微看见屏幕,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按下接听。
“林记者?”
男人的声音有些哑,背景里能听见车辆经过。
“我是。”
“邱姐把你电话给我了。”
“唐师傅?”
“嗯。”
林见微坐直,朝沈砚清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到相对安静的地方。
“您现在方便聊吗?”
“电话里说不清。我中午进县里修车,你们要问,就过来。”
他报了一家修理铺的名字,在城南农贸市场旁边。
“我和摄影同事一起过去。”林见微说,“我们会先说明记录方式。”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别拿相机对着我。”
“可以先不拍您。”
“中午十一点半。过了我不一定还在。”
林见微重复地址和时间,确认无误,才挂断。
她没有立刻回座位。
刚才那几句话在耳边留了一点模糊的熟悉感。口音、停顿、背景里的发动机声,都能让她想起早先那通电话。
可她已经把那段录音听过太多遍。
她不能相信这种急于辨认的耳朵。
回到桌边,沈砚清问:“约上了?”
林见微点头,将地点发给赵衡。
“他约在修理铺,不想拍脸。”
“你们先去。我上午还有记录要核。”
沈砚清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她餐盘边,继续看资料。
林见微低头看了一眼。
“我会吃完再走。”
“还有三个多小时。”
她笑了一下,终于重新拿起勺子。
十一点二十分,赵衡把车停在农贸市场外。
修理铺的卷帘门开着,里面停着一辆掀起车头的货车。地上有几道干湿交错的油印,靠墙摆着拆下来的轮胎。隔壁卖早餐的店还没收摊,几个司机坐在塑料桌旁吃面。
林见微没有直接走进车底有人作业的地方。
她站在门外,拨通刚才的号码。
墙边一个男人低头看手机,随即抬起头。
“这里。”
他四十多岁,脸被晒得发暗,穿一件灰蓝色短袖,衣领洗得发白。右手夹着烟,见她们走近,把烟按灭在墙边的铁盒里。
“林记者?”
“您好。”
林见微介绍赵衡。对方看了一眼相机包,没说话,领她们到隔壁店门口坐下。
他买了三瓶水,放在桌上。
“别问修车的。他们不知道你们来干什么。”
林见微点头。
“我们今天想核实您去年代取印刷材料的事,也有一些当时运输往来的问题。”
“取纸有什么好问的?”
“材料现在发现了版本差异,需要把流转经过弄清楚。”
男人拧瓶盖的动作停住。
“我没看里面。”
“那就按没看过记录。”
林见微说明希望录音,以免转述不准确。对方犹豫片刻,同意了,但再次强调不拍脸,也别未经核实就把他的名字写进稿子。
“涉及您的事实,我们会核对清楚。”她说,“如果有需要保护身份的部分,也可以具体说明。”
唐树森看着她,最后说:“先问吧。”
她先核实姓名和当时的工作关系。
唐树森不是盛安固定在册的司机,接过他们安排的运输,也接其他零活。有时开自己的车,有时替人顶班。结算按趟,有些短途搭着跑,不会另出一张正式运单。
“所以每次开过的车,都不一样?”
“看谁缺人,什么活。”
“盛安的标识也不能直接说明驾驶员是谁。”
“那当然。”
林见微将这一点记下。
她拿出收据照片,只展示相关业务。
日期、店名、六十份三页材料,以及同时印制的情况说明。
唐树森看完,点了一下头。
“这趟是我拿的。”
“谁联系您?”
“方主任。”
“方启明?”
“是。”
“您记得取件当天的具体时间吗?”
“不记得几点。上午,快到饭点了。”
林见微抬头。
“收据日期当天,还是第二天?”
唐树森盯着日期,皱了一会儿眉。
“应该第二天。我那天先送了一趟饲料,回来经过店里。他前一天跟我讲的,我说当天来不及。”
文印店老板娘此前纠正过取件日期,不能确认是当天还是次日。
林见微没有因此直接把两段回忆拼成确定时间。
“您还有那趟送货的记录吗?”
“旧本子可能有,没带。”
“之后能否找一下?”
“我回去看看。”
他说得不算热情,却也没有拒绝。
“取到的东西装在哪里?”
“纸袋里。”
“您有没有打开?”
“没翻。店里的人给我,我抱上车就走了。”
“送到哪里?”
“活动室。”
唐树森往市场另一头看了一眼,像在回忆路。
“门开着,里面有人搬椅子。我问放哪儿,人家说前头桌上,我就搁下了。”
“接收的人您认识吗?”
“不认识。”
“有没有让您签字?”
“没有。就这点东西,签什么字。”
“您有没有留下参加后面的说明?”
“没有。我还要去装货。”
几句话,将此前分散在店里、活动室和方启明回复中的经过接近了一些。
却依然不是毫无缝隙。
唐树森没有看过袋内每一页,不能证明他送去的纸具体印了什么;活动室接收人的身份,也还空着。
林见微把照片收回,继续问这趟是否单独收过费用。
“没单收。”
“为什么愿意帮忙?”
唐树森看了她一眼。
“平时人家给活。路过带一下,就带一下。”
他指着修理铺里那辆车。
“你们可能每件事都能分开算。我干这些,哪能那么清楚。今天你帮人带东西,明天人家有一趟货想起你,就有钱挣。”
林见微听完,没有说这不合理。
她终于更具体地看见“顺路”两个字。
它不是凭空发生的一次善意,也未必是一笔精心安排的交易。很多人靠彼此记得的一点方便,维持着生计。
“他有没有交代,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没有。”
“后来有没有问您,记者是否联系过您?”
唐树森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隔壁修理铺传来金属敲击的声音,连着三下。
林见微抬眼。
那种声音太普通了。
她坐在这里,不必有任何秘密发生,也能听见。
“问过。”唐树森说。
“什么时候?”
“这两天。”
“谁问的?”
“方主任。他说有人在查以前的打印材料,问我记不记得拿过。”
“您怎么答?”
“我说拿过。”
“他还有什么要求?”
“让我别记岔了。说他们只是配合发材料。”
林见微将原话记下。
她没有把“别记岔了”直接写成统一口径,也没有忽略这次提前联系。
唐树森看见她写得很仔细,脸上的防备又重了一点。
“我今天讲的,都是我自己记得的。”
“我们会这样记录。”
聊到运输路线时,他明显不如刚才配合。
桥北料场,他去过;旧矿区方向,他也跑过。但运过什么、受谁安排,他不愿凭现在的回忆一项项说。
“有些东西车上盖着,我也不知道具体叫什么。”
“那您当时怎么确认承运的货物?”
“有单子,装货有人管。”
“单子还有吗?”
“交掉的交掉了,我哪能每张都留。”
他将水瓶放下,塑料瓶底碰桌,响了一声。
“今天不是问拿纸吗?”
林见微停住。
“这部分您现在不想谈,我们可以先到这里。”
唐树森看着她,呼吸慢慢缓下来。
赵衡一直没有插话,只在旁边记下需要之后核对的地点。
过了一会儿,唐树森主动问:“你们是不是还在查去年那个记者?”
林见微的手指压住笔记边缘。
“是。”
“听邱姐说,你问到去年四月。”
“我们在核实她当时的工作经过。”
唐树森低下头,拧了拧已经拧紧的瓶盖。
“她坐过我的车。”
林见微看着他。
市场里有人推车经过,车轮轧过砖缝,一阵颠簸声从桌边过去。
她没有立刻追问姐姐最后去了哪里。
先问的是:“您怎么确认,坐车的人就是她?”
唐树森抬起头。
“她说自己是记者。后来出事,照片出来,我认得。”
“当时她有没有说姓名?”
“姓林。全名,我是后来知道的。”
“您送过她几次?”
“我记得一次。”
“什么时间?”
“出事前几天。”
林见微握紧笔,又慢慢放松。
这个范围太宽。
“能用那天的其他事情帮助确认吗?比如去哪里装货,谁联系您,什么时间出发。”
唐树森沉默片刻。
“方主任让我带她一段路,说她要去村里问事。我那天正好往那边走。”
姐姐的行程本上,有一处被更改的安排。
四月十八日上午,原定去长坪,后来先到项目。
林见微没有把日期说出来。
“从哪里上车?”
“项目那边。不是正门,外头停车的地方。”
“到哪里下车?”
“村口。”
“是长坪吗?”
“对。”
她的笔尖在纸面停住。
“路上聊过什么?”
“问我平时跑哪儿,哪条路车多。我没怎么答,开着车。”
“还记得其他问题吗?”
唐树森抬眼看了她一下。
“问过泉。”
林见微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怎么问的?”
“问我知不知道白石泉怎么走。我说车开不到跟前,得往里走。”
“您带她去了泉边吗?”
“没有。”
“下车后,她和谁一起走的?”
“不知道。我卸东西去了,没一直看着她。”
林见微将最后一句写完,停了几秒。
唐树森看着她,忽然说:“你跟她长得有点像。”
赵衡抬起头。
林见微没有回避。
“她是我姐姐。”
男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桌上的水瓶,过了很久,才说:“邱姐没跟我讲这个。”
“这不会改变您该按自己记忆回答。”林见微说,“不确定的,还是请说不确定。”
她说完,才发现掌心已经湿了。
唐树森没有再继续回忆。
修理铺的人在门口喊他,说要换一个零件,让他过去看。
他应了一声,起身前又看向林见微。
“我回去找找本子。哪天跑的,也许记过。”
“好。”
“找到再说。”
林见微没有拦他,也没有跟着走到车旁。
她和赵衡坐了一会儿,等录音保存完成,才收好东西离开。
回程时,她把唐树森的陈述按顺序整理了一遍。
代取材料,送至活动室。
曾受方启明联系,送姐姐从项目附近到长坪村口。
时间待核。
去过桥北,具体运输情况未谈清。
她最后另起一行,写下:不能据此确认匿名来电身份。
赵衡看见,没有多问。
车快到酒店时,沈砚清发来消息,问采访是否结束。
林见微回复结束。
过了片刻,又添了一句。
“他说,姐姐坐过他的车。”
这一次,沈砚清没有在消息里追问细节。
她只回复:“我在楼下。”
车停稳,林见微隔着玻璃看见她站在酒店门边。
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从听见那句话开始,就一直把肩膀绷得很紧。
她下车,走过去。
沈砚清没有问找到多少线索,先看了看她的脸。
“还好吗?”
林见微点头,又摇了一下。
“我把该问的问了。”
“嗯。”
“但有一瞬间,我特别想让他把那几天都讲出来。”
沈砚清伸出左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臂。
力道与河边那次不同。
不需要把她从哪里拉开,只是让她在这里停一会儿。
林见微没有避开。
她低头,缓缓呼出一口气。
姐姐留在手机里的照片,行程本上划掉的字,终于多了一个曾经坐在旁边的人。
可那个人记得的,仍然只是其中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