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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那次见面 那页记录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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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页记录写满时,车已经驶进县城。
周遥先与接收人员确认好时间,司机依照安排送她去交接样品。沈砚清手腕上的红痕比刚才深了一点,赵衡便让车在医院门口停下,留下来陪她处理。
林见微也下了车。
“你不用都跟着。”沈砚清说。
“我知道。”
她把沈砚清的随身包接过去,和她一起走进门诊大厅。
赵衡去外面给编辑打电话,补充说明现场经过。候诊区有孩子哭,有人拿着缴费单问路。林见微找到两个空位,坐下以后,才发现自己裤脚上还沾着泉边的泥。
沈砚清把受碰的手放到腿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先别回工作消息了。”
她说完,看见屏幕上是挂号信息,顿时停住。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
“这个也不能回?”
“这个能。”
林见微把背包搁稳,低头理了一下提带。
她刚才一路都在想瓶子,想那个人伸出去的手,到了这里,看见沈砚清腕侧渐渐显出的青色,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玻璃碎掉时,她差一点就把手伸了进去。
也差一点以为,只要人没有流血,今天就算没有人受伤。
诊室叫到名字,沈砚清起身。林见微跟着站起来,又停在门边,等她进去。
检查和处理没有花太久。出来后,沈砚清说暂时按医生交代观察,近期要避免让受碰的部位吃力,如果症状加重再及时复诊。
林见微问得很仔细,确认她没有省略什么,才把手机还给她。
“满意了?”沈砚清问。
她原以为会听见玩笑,抬头却见对方神色温和。
“放心一点了。”
沈砚清没有接着逗她。
赵衡从外面回来,说司机稍后过来接他们,周遥已经开始办理样品交接。林见微给秦佩发去消息,询问谭师傅是否平安到家。
秦佩回复说到了,又问今天到底损失了什么。
林见微将能够说明的部分说清楚,也请她暂时不要把现场变化传成已经查明污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就是老人有点怕。”
林见微握着手机,没有立刻答话。
秦佩又说:“先让他歇歇,明天我去看看。”
回到酒店,天已经暗了。
几个人吃过简单的晚饭,继续处理当天必须完成的资料。赵衡核对影像,周遥梳理样品状态,沈砚清与机构说明工作受阻的经过,并把后续需要协调的问题列出来。
林见微写完自己的现场说明,抬头时,发现沈砚清正用左手压着纸页,右手没有再来回搬动文件。
她走过去,将她要看的几页按顺序铺好。
“是这些?”
“对。谢谢。”
“别客气了。今天已经说很多遍。”
沈砚清抬眼,像是认出这句话从哪里学来的,轻轻笑了一下。
林见微也笑,随即被自己笑得有点难过。
她们还可以开玩笑,泉边那两只瓶子却不会回来。她一时不知道这两件事该怎样放在一起,只好继续把手里的页码核完。
晚上九点多,沈砚清将一个文件夹放到她面前。
“这是目前找回来的旧记录。已经核过的,我做了说明。还有一些缺项,后面补。”
林见微的手停住。
“今天也整理了?”
“前两天就在整理。不是刚刚凑出来的。”
沈砚清将电脑转向她,屏幕上是邮件列表和几份附件。
林见微坐下,先看目录。
一份是旧项目中她本人经手的工作摘要,一份是与上级沟通材料使用范围的邮件,另有与林见岚联络的时间记录。原项目完整档案尚未取得,目录里明确留着空缺。
“这几份,我也会按刚才说的方式提供给姚编辑。”沈砚清说。
“好。”
林见微将它们逐一打开。
旧项目的点位名称对她仍然陌生,有的需要结合原图和现场进一步确认。沈砚清说明自己当时承担的部分,没有把整个机构的工作都说成亲眼所见。
林见微问到一处不清楚的,她便停下来,把记录翻到对应位置。
直到屏幕上出现四月十七日,林见微才不再往下划。
那天是姐姐到鹭山的第二天。
“你们那次见面,是这一天?”
“对。下午。”
沈砚清将原来确认见面地点的消息给她看。地方在县城旧汽车站附近,一家当时还营业的小店。
林见微记下店名。
“她先找你的?”
“先联系了机构,问能不能请了解项目的人解释几个问题。后来我们约了当面谈。”
“你那时候在县里?”
“有别的工作,刚好在附近。”
沈砚清看了一眼屏幕,慢慢把那天下午说出来。
林见岚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店里空调没开,她坐在靠门的位置,一边用打印纸扇风,一边给人回消息。桌上放着一杯凉茶,杯底压住了被风吹起的纸角。
见面以后,她先问当年的委托到底做了什么。
“她没有一开始就说你们的结果是假的。”沈砚清说,“她拿着一份整理过的问题,想知道,村民听见的那个结论,是怎么从检测结果里来的。”
林见微抬头。
“她当时已经拿到报告了吗?”
“不是完整报告。至少那天没拿给我看。她说有人给居民看过材料,表述范围很大,但她还在找原件。”
沈砚清停了一下。
“我让她别只转述,最好把具体页面拿来。她就把这件事记下了。”
林见微低头翻开自己保存的扫描件。
那页上果然写着找完整材料,后面有一个没有打钩的方框。
她以前以为那是姐姐自己列的待办事项。
现在才知道,那张纸的一端,连着眼前这个人说过的一句话。
“她还问了什么?”
“问居民的井、泉和我们当时的取样位置,是不是能直接当成一回事。我说不能只凭名称和距离判断,需要核实具体情况。”
“然后呢?”
“她问我,既然不能,为什么有人拿一处的结果去回答另一处的问题。”
沈砚清看向林见微。
“这个问题,我那天没有答上来。我只负责解释自己参与过的工作,没有掌握她说的那份对外材料。”
她调出下一封邮件。
邮件发在之后一天,收件人是旧机构的项目管理人员,抄送栏里有梁茂成的名字。正文要求核实相关结果在对外材料中的使用范围,避免将有限点位的结果扩展成未经工作支持的结论。
林见微将收件信息记下。
“梁茂成是谁?”
“清衡的负责人,我当时的上司。”
“他回复了吗?”
“有回复,说会核实具体材料,并让我先把本人经手的范围说明清楚。”
沈砚清打开邮件,让她读完整上下文。
其中没有承认篡改,也没有直接拒绝核查。对话停在一连串需要补充的信息上,看上去像任何一个尚未做完的工作流程。
可林见微知道,姐姐已经没有机会把那份东西带回来。
“你后来还跟进了吗?”
沈砚清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外有人经过,说话声很近,随后随着电梯关门消失。
“跟进过。也提出过异议,但没有把所有问题核到底。”
“为什么?”
“有些材料没拿到,有些答复不完整。”
沈砚清说到这里,停住了。
林见微等着,没有替她接下去。
“还有,我后来退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楚。
“工作换了,旧项目不再由我经手。我知道自己提出过问题,就让自己觉得,该做的已经做了一部分。再往后,我越来越少去追那个没有结果的核查。”
林见微看着她。
沈砚清没有说都是别人的责任,也没有要求她理解当时的处境。
“这不是因为我现在能证明里面一定有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有完整答案。”她说,“但我知道,我当时没有坚持问完。”
林见微将笔按在纸上,写到一半,笔尖划破了很薄的一层纸面。
她松开手,换了个位置。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想。”
“可以先不知道。”
“我想怪你。”
她说完,自己也安静了一瞬。
沈砚清没有躲开。
“我知道。”
“不是因为我已经查到你做错了什么。”林见微盯着那封邮件,“是因为这些东西里,终于有一个能回答我的人。我问你为什么不继续,你听得见。我问她为什么没回来,她听不见。”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她的喉咙忽然紧了。
沈砚清把手从电脑旁移开,没有伸过来。
“那就先把你想问的问出来。”
林见微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台灯照在纸上,她看见姐姐留下的方框,看见沈砚清邮件里的日期,也看见自己刚写下的梁茂成。它们仍然没有组成一条完整的路。
她终于问:“你们后来是不是还约过?”
“约过补材料,没见成。”
“谁改的?”
“我临时有另一项工作,改过时间。这一点我记得。具体怎么约、在哪个时点改,我还在找完整的往来,找到了会放进说明。”
沈砚清停了一下。
“我不会等你从别处问出来,再告诉你这件事。”
林见微点头,将它记在未完成的事项里。
她没有要求沈砚清凭记忆补出一个准确的小时,也没有说,如果那天见成了,姐姐就一定不会死。
她们都没有资格替那个没有发生的会面作保证。
谈到末尾,林见微问:“这些联络,你当时向谁说明过?”
沈砚清将自己留存的提交与沟通记录一并指给她,说明哪些已经提供过、哪些只是这次重新找回的内容。林见微将渠道和日期记下,准备与自己现有材料继续核对。
她最初以为,今天会拿到一份能让人立刻松口气的解释。
真正摆在面前的,却是一个有空缺、有拖延,也有人曾经选择停下来的过程。
沈砚清不再只是那个每次都知道下一步怎么办的人。
这让她难受,却也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走近了一点。
夜深了,周遥过来取另一份记录,见她们还坐着,只提醒明天的联络已经排好,不要忙得太晚。
沈砚清收好电脑,将可提供的文件发送出去。林见微确认收到,给每一份标上来源,没有因为内容涉及沈砚清就换一种处理方式。
离开时,她把那只较重的电脑包提起来。
“我送到你门口。”
沈砚清看向她。
林见微低头指了指她的手腕。
“这个,和刚才那些问题不是一回事。”
沈砚清停了一下,松开提带。
“好。”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到了房门口,林见微把包放进门边,没有跟进去。
“明天如果还疼,记得处理。”
“会的。”
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手机上有秦佩刚发来的几张照片。她终于从旧物里找到部分材料,其中一张是村民自己留存的投诉底稿,另一张是后来流转过的版本。
秦佩附了一句语音。
“你先看看,有些地方我记得跟原来讲的不一样。”
林见微将两张图并排放大。
同一个姓名,内容却并不完全相同。
她拿起笔,重新翻开了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