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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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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落花成泥
六月十六号,星期一。
林远到教室的时候,付建坤的桌角上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个铅笔盒。抽屉已经彻底空了,连那个卖笔的纸盒子都不见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用过。
“都收完了?”林远问。
“收完了,今天开始就不带了。”付建坤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空空的桌面上,“反正下周就走了,这周就是来跟你们坐坐。”
林远把书包放下来,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有人在背英语单词,有人在赶没做完的数学题,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林远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像暴雨来临之前的空气。
苏念晴今天来了。她从前门走进来,穿着校服,扎着马尾,手里抱着几本复习资料。她经过林远座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林远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苏念晴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说了“学校见”,她来了。
许伟强今天来得很晚,快上课了才从后门溜进来。他的脸色不好,眼下青黑一片,像是没睡好。他经过林远旁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今天校门口有五个人。”
林远回头看了他一眼。许伟强已经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把书包往抽屉里塞,塞了好几下才塞进去。
五个人。又多了。
整个上午,林远都没什么心思听课。他在课本上画了很多圈,一个大圈套一个小圈,套着套着就乱了,纸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付建坤在旁边做数学卷子,做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做题的时候很专注,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课间的时候,林远走到走廊上。苏念晴也在,站在老位置,看那棵凤凰木。树上的花全落了,只剩满树浓密的叶子,深绿色的,在风里翻着,露出叶子背面浅浅的绿。
“今天又多了。”林远说。
苏念晴没有转头。她看着树,说:“我知道。”
“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那这两天呢?”
苏念晴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林远,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我明天不来了。”她说。
“不来学校了?”
“请两天假,我爸让我待在家里。”
林远看着她。她站在走廊栏杆旁边,肩膀窄窄的,校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小,像一棵还没长成的树苗,随时可能被风折断。
“那期末考呢?”
“期末考来,考完就走。”
“转学手续办好了?”
“还在办,差不多定了。”苏念晴把目光移回凤凰木上,“晋江一中,下学期读初二。”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廊上有人跑来跑去,有人喊了一声“让一下”,从他们身边挤过去。上课铃响了,苏念晴转身往教室走。经过林远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半拍,说了一句话。
“付建坤什么时候走?”
“二十号。”
“帮我跟他说声再见。”
她走进教室了。林远站在走廊上,直到铃声停了他才进去。
下午放学,林远和付建坤一起走。许伟强今天要赶早班车回蚶江,先走了。两个人出了校门,往右拐,沿着南环路走了一段。那五个人今天不在梧桐树下,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明天不来了。”林远说。
“苏念晴?”
“嗯,请了假,待在家里。”
付建坤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经过那家已经关了门的服装店。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贴着“转让”的纸,被太阳晒得发黄。付建坤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
“你东西都收好了?”林远问。
“差不多了,就剩几件衣服。”
“那边学校联系好了?”
“联系好了,九月一号开学。”
“还有两个多月。”
“嗯。”
两个人走到路口,付建坤该往左拐了。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远。是一把钥匙,小小的,铜色,上面拴着一根红绳。
“这是什么?”
“我抽屉的钥匙。”付建坤说,“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明天你帮我拿出来。就那个……笔盒最下面。”
“什么东西?”
“明天你就知道了。”付建坤把钥匙塞进他手里,“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林远站在路口,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红绳在风里晃着。他看着付建坤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巷子拐角。
那天晚上,林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那部旧手机拿出来,翻到相册,看着那张截图。张汉钦的日志,“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看了一会儿,又翻到下一张。下一张是凤凰木的照片,满树红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再往下翻,是付建坤自己拍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课本上画的篮球,食堂的饭盘,操场上的篮球架。最后一张,是三个人在石阶上的合影,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拍的,角度很奇怪,付建坤在最前面,脸凑得很近,林远和许伟强在后面,都做着鬼脸。
林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三个人的脸模糊不清,但能看出都在笑。付建坤露出歪门牙,许伟强眼睛眯成缝,他自己比了个剪刀手。背景是凤凰木,满树红花。
他把手机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六月十七号。
苏念晴果然没有来。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和付建坤的桌子一样。王老师上课的时候看了那个空位一眼,问了一句“苏念晴呢”,沈瑶站起来说她请了病假,王老师点点头,继续讲课。
付建坤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坐在那里,桌子上摊着一本语文书,翻到中间某一页,看得不认真,目光在教室里飘来飘去。他在这里的最后几天了。
课间的时候,林远用那把铜钥匙打开了付建坤的抽屉。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放着一样东西。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旧,边角磨毛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给你们的”。
林远把信封拿出来,走到付建坤面前。
“你让我拿的。”
付建坤看了一眼信封,点了点头。“打开看。”
林远撕开封口。里面是三张折好的纸,每一张上面都写满了字。他展开第一张,是付建坤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字。
“林远: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走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初一这一年,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年。以前在小学,我没什么朋友,因为我爸做生意老搬家,我转过三次学,每次刚交到朋友就走了。到了凤里,我本来也没打算交朋友,但你跟许伟强不一样,你们没嫌我话多,没嫌我烦。
张汉钦那件事,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冲动。但我爸从小就教我,有些事不能躲。他做生意亏了钱,欠了人家的账,他也没躲。他现在去送货,一个月两千块,天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他也没躲。
所以那天在站台上,我没办法站在旁边看。你冲出去了,我也要冲出去。
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面。祥芝离石狮不算远,但也不近。如果你们有空,可以来找我。我带你们去看海。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如果张汉钦的人真的找你们,你们别像我一样冲动。能躲就躲,能跑就跑。不值得。
好了,写不下去了。语文不好,你凑合看。
付建坤”
林远看完,把纸折好。他又打开第二张,是给许伟强的,内容差不多,字迹更潦草一些,最后写着“你英语要好好学,别老拼错单词”。
第三张,是给苏念晴的。很短,只有几行。
“苏念晴:
林远跟我说了信的事。你别多想,我们没怪你。你转学的事我也知道了,晋江一中挺好的,好好读。
那天在站台上,你站在那没动,我知道你害怕,但你没跑。这已经很厉害了。
以后你那边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跟我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会去。
付建坤”
林远把三张纸叠好,重新放回信封里。他把信封递给付建坤:“你收着。”
“不用,你拿着。等许伟强来了给他看第三张,苏念晴那张你帮她收着。”
“你自己给她不行吗?”
“她不是不来学校了吗?”付建坤把信封推回来,“你帮她收着,以后有机会给她。”
林远把信封放进口袋里。付建坤低下头继续看语文书,翻了一页,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伟强来了。林远把信给他看了,许伟强读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还给林远。
“他语文是真不好。”许伟强说。
“嗯。”
“但写得还行。”
“嗯。”
两个人坐在走廊上,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饭盒。今天的菜是炒豆角和一块红烧肉。许伟强把红烧肉夹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吃了一口豆角。
“他走了以后,我们俩还打球吗?”许伟强问。
“打。”
“两个人怎么打?”
“投着玩。”
许伟强嚼着豆角,点了点头。走廊外面,操场上的凤凰木在风里轻轻摇着。花早就落完了,枝头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筛得碎碎的。
下午放学的时候,付建坤把课桌又擦了一遍,把椅子摆正。他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看了几秒,然后背起书包走了。经过林远座位的时候,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明天最后一天了。”他说。
“嗯。”
“明天放学去操场坐会儿?”
“好。”
付建坤走了。林远坐在座位上,看着他走出教室,走下楼梯。教室里还有几个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那天晚上,林远回到家,把付建坤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他把苏念晴那张单独抽出来,折好,夹进语文书里,和她的信放在一起。书页又鼓了一些,橡皮筋缠三圈已经有点勉强了,他找了根新的,缠了四圈。
窗外的蝉鸣声越来越大,嘶嘶嘶的,像是要把天叫破。
他躺下来,把旧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是付建坤设的闹钟提醒,上面写着一行字——“别忘了我。”
他伸手把屏幕按灭了。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重。
六月十八号,星期三。付建坤在学校的最后一天。
上午的课,付建坤都没怎么听。他坐在位子上,翻着语文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一会儿,又翻到另一页。林远坐在旁边,做英语卷子,做了半张,错了三道题。
课间的时候,许伟强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用纸叠的小篮球,叠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球。他放在付建坤桌上。
“给你的。”
付建坤拿起来看了看,笑了一下。那颗歪门牙露出来,和平时一样。
“你叠的?”
“昨晚叠的,拆了三个作业本。”
“浪费。”
“反正你走了以后也没人看我的作业本了。”
付建坤把纸篮球放进书包里。三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课,一圈一圈的,跑得满头大汗。
“你们知道吗,”付建坤忽然说,“我爸昨天跟我说,等他站稳脚跟了,可能还会回来。”
“回来?”
“他说如果祥芝那边生意好做,就再开一家店。到时候可能搬回石狮。”
“那你不就能回来了?”许伟强说。
“可能吧。”付建坤看着操场,目光落在那棵凤凰木上,“但那时候你们都初二了,谁知道还在不在这里。”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他们回了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王老师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就出去了,让大家自己复习。教室里嗡嗡的,有人在背书,有人在讨论题目。林远什么都看不进去,他坐在座位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付建坤给他的那把铜钥匙。
放学铃响的时候,付建坤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下面,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课桌。桌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走吧。”他说。
三个人出了教室,下了楼,穿过操场。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凤凰木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石阶下面。三个人坐在石阶上,和去年九月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一样。凤凰木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着,绿色的,密密的,挡住了大半天空。
“第一次坐这里,还是刚开学的时候。”付建坤说。
“嗯,那天我们打完球,在这里喝水。”许伟强说。
“你当时说,要找(4)班打一场。”林远说。
“后来打了,输了。”付建坤笑了一下,“但我投进了好几个。”
“我也投进了。”许伟强说。
三个人坐在石阶上,像以前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了那场输掉的球赛,聊了期中考试,聊了许伟强拼错的单词,聊了苏念晴跑八百米的时候付建坤喊劈了嗓子。聊着聊着,天就暗了。
“我走了以后,”付建坤开口了,“你们俩别断了联系。”
“不会的。”许伟强说。
“许伟强,你别老坐中巴车,有时候跑跑步,对身体好。”
“知道了。”
“林远,你打球的时候不要老犹豫,有机会就投。”
“嗯。”
付建坤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站在石阶上,面对着操场,凤凰木在身后撑开巨大的树冠,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我走之前想跟你们说一句话,”付建坤说,“这一年,是我过得最好的一年。”
许伟强站起来,站在他旁边。林远也站起来。三个人并排站在石阶上,面对着空荡荡的操场。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点红,像凤凰花残存的颜色。
“走吧,”付建坤说,“天黑了。”
三个人走下石阶,走出操场,出了校门。在校门口,他们最后一次站在一起。付建坤往左,许伟强往左,林远往右。
“再见。”
“再见。”
“再见。”
三个人往不同的方向走了。林远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付建坤和许伟强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两个不同的拐角。
他转过身,往凤里街走。口袋里装着那把铜钥匙和那个牛皮纸信封。他走得很快,像是要赶在什么之前到家。
到了家,他进了房间,关上门。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把铜钥匙放在旁边。然后他翻开语文书,把所有夹着的东西都拿出来,摆在床上。
两张纸条,一片叶子,一片花瓣,苏念晴的信,付建坤的信。六件东西。
他一件一件看过去。苏念晴的字,付建坤的字,一个工整,一个歪扭。两种字迹,两种温度,两种告别。
他把它们重新夹回书里。橡皮筋缠了四圈。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窗外,蝉不叫了。凤凰木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着,沙沙沙,沙沙沙。
明天是六月十九号。后天,付建坤就走了。再往后,就是期末考。考完试,苏念晴就走了。
初一,就结束了。
他闭上眼睛,手心里攥着那把铜钥匙。钥匙上的红绳已经松了,毛茸茸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他攥着它,慢慢地,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九月,凤凰花开着,满树满枝的红。他走进初一(3)班的教室,找到窗边的位子坐下来。有人从后门进来,书包往桌上一扔,坐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露出歪门牙。
“喂,这有人坐吗?”
“没有。”
“我叫付建坤。付钱的付,建设的建,乾坤的坤。”
“林远。”
然后是许伟强。然后是两个女生从走廊经过。马尾,短发,阳光,笑声。所有的一切都从头开始,像一卷倒着放的录像带。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梦醒了。
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快亮了。凤凰木的枝桠在微光里沉默着,像一群等待什么的人。
他躺在床上,手心里那把铜钥匙还在。凉凉的,硌着掌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