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时间崩塌 手表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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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表指针停在4:37，是昨天早上停的，还是今天？
达米安敲了敲表盘，指针依旧没动，他拿起勺子继续吃罐头。这两天来他们度过的每一秒都漫长到难以想象，他已不再相信时间。
小毛球死了之后，班长又拎了一个步兵给达米安当副射手。他们打了一轮之后被命令转移，实则近乎溃逃，退进了草原的另一道冲沟，小毛球的尸体被留在那个散兵坑。在冲沟里又打了两轮，弹药快打光了，他们继续撤退，入夜时已经退到了顿河西岸的河滩边。渡河的浮桥被炸毁了，能用的船也所剩无几，剩下的船要先运送伤员。德国人把他们压在西岸狭窄的阵地里，他们只能留下来掩护伤员渡河。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后半夜，达米安刚从掩护阵地上换下来，他靠在土堆上，才想起自己已经两天没合眼，肩上的旧伤也在他松懈下来的一刻尖锐地疼起来。他揉着疼痛的地方，轻声说：“你是好孩子，现在才疼，这时候你就狠狠地疼吧，一会儿我要游过河了，那时候就别疼了。”
他继续用勺子刮着罐头，第一次觉得罐头这样美味，他把勺子舔干净，坐在地上闭上了眼。不远处德军的炮火还在轰击他们，但那已经是无关紧要的噪音，他只想睡一会儿，哪怕在睡梦中被炸成碎片也没关系，只是别像冲沟里那个士兵一样，尸块飞到别人脸上。可是万一他没被炸死，只是丢了手脚呢？他也会和那些士兵一样，挣扎着爬动吗？他第一次看见人那样爬动时，想到了被踩了一脚却没死的蚂蚁，拖着残肢一瘸一拐地逃命。人到了这时候和动物也没有什么区别，像动物一样怕死，像动物一样求生。回去之后，他要跟娜塔莎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别踩蚂蚁了，不过，什么时候能回去呢？先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回去了。
有谁把他拽起来了，安德留沙，又是娜杰日达来检查了吗？让她查吧，他已经不想管了，让他再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就起来。
“醒醒！我们要走了！”
脸颊被拍得发疼，到底是谁在喊他？他艰难地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快亮了，眼前一个模糊的影子，这是谁呢？他眯着眼回忆着，啊，是阿廖沙，阿廖沙，你怎么在这里呢？
他忽然什么都想起来了，一瞬间他感到绝望和愤怒，他以为他已经回家了，睁开眼却还在顿河的地狱里，什么也没有改变，不是噩梦，而是他正在经历的生活。
“班长抢到了一艘船，我们快过去。”阿列克谢架起达米安的胳膊往岸边走去。
“这里守不住了？”
“连长下令撤退！”
达米安抱起机关枪和剩下的弹盘跟着阿列克谢往河边跑，小船停在浅水里，马特维向他们招手催促他们快点。河水灌进他们的靴子里，冷得皮肤发疼。船上除了马特维，他们一个人也不认识。
“我们班的其他人呢？”达米安问。
“只找到你们两个，快上来！”马特维一边把他们拉上船，一边叫船上的人赶快划走。
黎明的风吹得他们发抖，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达米安哆嗦着问，“班长，班里其他人都死了吗……”
“我不知道。”
两天前，他们从东岸渡河来到西岸，而现在他们往东岸撤退时，顿河突然变得无比宽阔，划了很久依旧到不了岸边。达米安再次低头看表，时间已经随着停走的指针凝固了。
船头撞到了河滩，他们从船上跳下来，到连里集合，连长在清点人数。他们出发时有一百四十二人，清点下来，此刻能找到的只剩四十三个，包括躺在地上的伤员。连长是个参加过内战的老兵，他盯着名单上那些喊了几遍却没人应答的名字，用已经哑了的声音对他们说：
“我们的同志，留在西岸的兄弟，我们不会忘记。”连长停了很久才继续说，“他们不会等太久，我们还会回去，他们会在地下听见我们的脚步声。”
达米安看了看四周，所有人都沉默着，麻木地忍受着，谁还能流泪呢？他们在坑里一整天都没有喝水，地上有个伤员的衣服都变红了，谁还流得出眼泪呢？他在心里为逝者祷告，又希望那些人只是还没找到，或者被围困了。主啊，怜悯！
他们没能休息太久，阿列克谢和其他人留下来继续在东岸挖防御工事和清点武器，达米安和另外几名力气大的士兵被派去帮卫生员抬担架。他抬过的那几个伤员都很安静，毕竟呻吟也需要力气，如果不是眼睛偶尔的眨动，他都怀疑他们已经死了。他低声安慰着：“您可以休息了，或许还能回家。”伤员没有回应，但他看见了眼泪，冲刷着伤员脸上的尘土和血污。
搬了一会儿达米安坐在战地医院外面休息，这个医院曾经是个谷仓。他听见脚下有细碎的响声，某种熟悉而不愉快的噪音。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一只小老鼠忽然冲出来，把他吓得抖了一下，他的动静也吓到了老鼠，老鼠钻进墙脚堆着的碎木板下面，只剩半截尾巴露在外面。
为什么你们这群该死的老鼠还活着？为什么小毛球却死了？为什么我们在地狱里忍受煎熬，你们却快活地偷我们的食物，甚至啃咬我们的尸体？
他忽然非常讨厌老鼠，抬起脚朝着老鼠的后半截身子碾了下去，软绵绵的。他还觉得不够，老鼠仍在挣扎，他踢开木板，抄起工兵铲又砸了下去。
有几个卫生员也牺牲了，但那个女卫生员还活着，达米安为她感到庆幸，却又惊讶地发现她看起来如此苍老了，明明两天前她还是个和娜塔莎一般大的女孩。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粗粝的尘土和已经干掉的汗。
他今年十月满十九岁，可是他也已经老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时间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