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线泥泞》海多塔

2、糖果 星

　　星期日工厂休息，前几天厂校刚结过一批生产活，安德烈拿着分到手的那点钱买了几颗巴尔巴里斯硬糖。
　　他以前总是从儿童之家的围墙上翻回去，为了躲开正门口的娜杰日达·费奥多罗夫娜。娜杰日达是儿童之家的院长，一个额头很高的古板的中年女人。儿童之家的孩子太多，她巴不得把所有到了年龄的大孩子都赶出去，去年达米安想要参军但是年龄不够，娜杰日达毫不犹豫地把他档案上的年龄改大了。同样的，她不欢迎一个已经被送走的大孩子再出现在儿童之家里，尤其是安德烈这样她认为狡诈的大孩子。
　　但是这个星期日安德烈从正门回去，他特意穿了被机油弄脏的工作服，以显示他是一个正在工作的、正直可靠的青年。他敲了敲娜杰日达办公室的门，在开门前换上一副朴实又可怜的微笑。
　　“抱歉在休息日打扰您。”安德烈看了眼娜杰日达的神情，计算着说服她的路径。
　　娜杰日达抬头冷哼了一声，“噢，亲爱的安德留沙，你来得正好，”她那古怪的亲昵让安德烈不舒服得咬了咬牙，“我们可爱的娜塔莎这个月和三个女孩打过架，三个，我们医务室的药品就那么点，给女孩们抓伤的脸涂药都不够。”
　　她昂着头，像是等待安德烈给个说法，却又没给他机会开口，继续说：“娜塔莎五月就满十四岁了吧，你瞧，她俄语依旧那么差，也不是个该读书的孩子。你也知道，前几年国家就下达了任务要送走超龄儿童，有些国营农场和生产单位也在接收这样的孩子，娜塔莎那么能打架，想必是做农活的好手。”
　　“我今天就是来和您商量这件事的，”安德烈有些着急的开口，“我知道您操心她的去处，戈梅利的羊皮袄厂也接收辅助女工，这您听说了吗？娜塔莎可以去那里。”
　　娜杰日达眯着眼睛，手指在桌子上敲击着：“戈梅利？去那么远的工厂？”
　　“您知道，我五月结束厂校的学习后也要分配，我的师傅说戈梅利缺修理工，他可以替我向厂校申请。这样一来您也不用再操心娜塔莎了。”
　　沉思了一会儿，娜杰日达点了点头：“可以，我会给那边写介绍信，把她的档案一起转过去。”
　　安德烈欣喜地眨了眨眼，这远比他想象的顺利。他立刻又说：“我还有一个请求，介绍信里能不能写明，她是和我、达米安一起长大的？达米安参军时，军属填的也是我们。”
　　娜杰日达看着他，思考着安德烈的话里是否有陷阱。
　　“你想要别人把你们当一家人？”
　　安德烈没有否认。
　　她冷笑了一声：“血缘关系我不能替你们造出来，不过写一句同院兄妹……行吧。”
　　她拿起钢笔，在纸边敲了敲。
　　“去看你的妹妹吧，把门带上。”
　　安德烈出门时像天使一样轻盈地飞翔着，一路跑到了他们以前一起玩耍的橡树下。娜塔莎在树下扫着院子，她穿着儿童之家统一的灰白色裙子，外面套着旧围裙，金色的头发扎成两个麻花辫搭在肩膀上。他看见娜塔莎红肿的眼睛和膝盖上结了痂的伤口，那份短暂的轻盈又砰然坠地，急得他快步过去。
　　“疼不疼？”安德烈隔很远就开始问。
　　娜塔莎听到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便丢下扫把想要跑，安德烈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回来。眼泪已经涌出了她的眼眶，但她脸上依然是一副凶狠的、咬牙切齿的样子，试图甩开安德烈的手。
　　“你不是想把我送走吗？现在不用你操心了，娜杰日达那个老太婆要把我送去农场，这下你满意了吧！”
　　“好了，好了，听我说，娜塔申卡，”安德烈轻声安抚着，蹲下来抱住她，“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不该想着把你送到别人家去寄养，但是听我说，”他伸手抹掉娜塔莎脸上的眼泪，“我们一起去戈梅利的工厂，好吗？你去那里当女工，每天都可以做漂亮衣服，而我就在那里当修理工，好吗？”
　　娜塔莎愣住了，也忘记了哭泣，“戈梅利，那是哪里？”
　　“就在我们的南边，有些远，”他掏出一颗巴尔巴里斯硬糖，剥开放进娜塔莎嘴里，“等五月我在工厂学习完了，我们就坐火车一起去。”
　　硬糖的酸甜激得娜塔莎眯了下眼睛，她吸了吸鼻子问道：“真的吗？可是娜杰日达要把我送去农场，”她又开始瘪嘴，“你都不知道她怎样骂我……”
　　“我刚刚去找她聊了，她同意你去戈梅利了，别担心娜塔申卡，记得吗，达尼亚走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会一直把你带在身边。”
　　“可是你说完没多久就去工厂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他们都欺负我，就像我刚来时那样，而现在你和达尼亚都不在了。”
　　他想起娜塔莎刚来时的样子，女孩们抢她的衣服，男孩们也对她推推搡搡，当时达米安看不下去替她解了围，然后这个小丫头就黏上了他们。
　　“再忍忍，五月我们就走，好吗？”
　　娜塔莎点头，又继续说：“你知道的哥哥，我一直都很听话，是他们欺负我。”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他轻声说，“但是五月之前，别再和他们打架了，好吗？不然娜杰日达可能就反悔了。”
　　她再次点头，伸出了被巴尔巴里斯糖染红的舌尖，“哥哥，我还想吃。”
　　“来吧，上次给你带的你不要，这次我也都给你带来了。”
　　娜塔莎捧起手去接他的糖果，“现在我不生你的气了，可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