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春天·月华 开春，我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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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了。
立春过后，天一日比一日暖。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缀在枝丫上。萧宁系的那几根草绳还挂着，颜色褪成了灰白，在风里轻轻晃。萧若兰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她今天换了件素色褙子，头发绾得利落。萧宁从正殿里跑出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她跑到萧若兰面前，仰着脸。
“母妃，今天去哪儿？”
“去锦织司。”
萧宁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很久没去锦织司了。去年秋天以后，母妃不再带她去了。她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也不去了。她问过一次，母妃说哥哥病了。后来她不问了。可今天母妃说去锦织司。她拽住萧若兰的手，跟着她往外走。两个人在宫道上走了一段，穿过角门，沿着宫墙往东走。锦织司的匾额在晨光里看得见。黑漆底，金字。门口站着常伯。他看见萧若兰来，迎上来行了个礼。
“娘娘。”
“常伯。今天开织吗？”
“回娘娘，今天是开春第一天开工。工匠们已经到了，在中院候着。”
萧若兰点了点头。她牵着萧宁往里走。穿过前堂，穿过中院。中院的工匠们站成一排，看见她来，纷纷行礼。她抬了抬手，让他们起来。工匠们回到各自的机台前，开始干活。机杼声响起来，咔嗒，咔嗒，咔嗒。和从前一样。密匝匝的，像夏天的急雨。萧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攥紧了萧若兰的手。萧若兰低头看了她一眼。
“怕不怕？”
“不怕。”萧宁摇了摇头，眼睛却往那些织机上瞟。
萧若兰牵着她，往最里面那间屋子走。经过月洞门，经过那些工匠，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的门开着。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月华织机还在，经轴上空的，台子上没有灰。工具架上的工具摆得整整齐齐。角落里那个炭盆还在，擦得干干净净，里面空的。萧若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萧宁站在她旁边，探头往里看。
“母妃，这台织机好大。”
“这是月华织机。”
“哥哥织的那台？”
萧若兰低头看着她。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她点了点头。“你哥织的那台。”
萧宁跑进去，绕着织机转了一圈。她伸手摸了摸经轴，又摸了摸踏板。摸完了，跑到萧若兰面前。“哥哥好厉害。这么大一台，他织完了五十寸。”
萧若兰看着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截丝线。银白色的，五股绞丝。很短，只够在指尖绕两圈。是月华锦的边角料，她从御织阁取出来的。她蹲下来，把丝线放在萧宁的手心里。萧宁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截丝线。银白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
“这是月华锦的丝。”
萧宁抬起头。“是哥哥织的那匹？”
“是。”
萧宁把丝线捏在指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萧若兰。
“母妃，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萧若兰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上一次她答“去很远的地方织布了”。这一次，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她看了一会儿。
“不回来了。”
萧宁低下头。她看着手心里的丝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又抬起头。
“那我想他的时候怎么办？”
萧若兰看着她。她伸手，把萧宁手里的那截丝线重新放好。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想他的时候，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丝要理，火要避。”
萧宁歪着头看着她。她不太懂。但她点了点头，把丝线攥在手心里。萧若兰站起来。她牵着萧宁的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月华织机。经轴空的，台子干净的。工具架上，那把梭子搁在工具盒里，方向朝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牵着萧宁走出了工坊。
中院里，工匠们正在干活。机杼声响成一片。萧若兰牵着萧宁穿过中院，经过那些织机，经过那些工匠，往前堂走。走到月洞门口时，她停下来。她低头看着萧宁。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萧宁点了点头，站在月洞门口，攥着手心里的丝线。萧若兰转身往中院最里面走。她走到那间工坊门口，推开门。里面安安静静的。她走进去，站在月华织机前。她伸手，摸了摸经轴。凉的。她收回手。然后走到角落里，蹲下来。那个炭盆还在。她伸手，把炭盆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擦干净了，她站起来。走到工具架前，把那把梭子从工具盒里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五股绞丝的经线用的。她掂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去。放平了，方向朝上。和从前一样。她站在工具架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工坊。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走回月洞门口。萧宁还站在那里，攥着手心里的丝线。她看见萧若兰回来，仰起脸。
“母妃，我们回家吗？”
萧若兰低头看着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回家。”
她牵着萧宁的手，穿过前堂，出了锦织司大门。晨光照下来，明晃晃的。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枝丫上挂着的草绳在风里轻轻晃。萧若兰站在锦织司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匾额。黑漆底，金字。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牵着萧宁往宫城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锦织司的中院里，机杼声还在响。咔嗒，咔嗒，咔嗒。密匝匝的。她听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晨光照在她肩上，照着萧宁扎着红绳的小揪揪。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天亮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春天·月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