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着叫我母妃》植宇言

23、试织 月华织机装

　　沈师傅花了三天把织机装好。

　　锦织司中院最里面那间空屋子被清了出来，新织机搬进去，占了半间屋。铁力木的骨架，比寻常织机高出一截，经轴加粗，提花装置双层叠着，踏板四块。沈师傅带着两个老匠人日夜赶工，常伯在旁边盯着，每一根榫卯都要检查三遍。萧若兰来看过一次，站在机台前，伸手摸了摸经轴。打磨得光滑，没有一根毛刺。沈师傅在旁边说，按图纸做的，一寸没差。

　　第三天傍晚，织机装好了。常伯来正殿禀报，说可以试机了。萧若兰放下手里的折子。

　　“叫萧衍来。今晚试。”

　　常伯愣了一下。试织月华锦是大事，按规矩要择吉日，要焚香祝祷，要请司礼监的人来观礼。可昭妃说今晚。常伯没有多问，退下去安排了。

　　天黑透了。中院的工匠们散了，只剩下那间屋子亮着灯。萧若兰到的时候，萧衍已经站在机台前了。他换了身利落的短褐，袖子扎紧，头发用木簪束着。手上缠了薄薄一层细麻布，太医说新皮还嫩，不能直接蹭丝线。他看见萧若兰进来，垂手站定。

　　“准备好了？”

　　“回母妃，好了。”

　　萧若兰走到机台侧面，站定。常伯在旁边点了两盏亮灯，放在机台两侧。沈师傅站在踏板旁边，负责调经轴。常伯捧着记录册，准备记数据。

　　“上经线。”

　　萧衍坐下来。他的手指捏住第一根经线，穿进综眼。动作很慢，一根一根穿。经线是沈师傅提前备好的，五股绞丝，捻度按图纸调的。萧衍穿了十二根，停了一下，手指在经线间拨了拨，调了调间距。然后他继续穿。穿了快一个时辰，经线全部穿完。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细麻布下面透出一点红，新皮大概被磨到了。他没吭声，又坐回去。

　　“上纬线。”

　　纬线是捻金的，细而韧。萧衍把纬线梭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梭子是沈师傅新做的，比寻常梭子小一圈，适合五股绞丝的经线。他捏着梭子，左手拉经轴，右手穿第一梭。丝线绷紧，发出极轻的一声“铮”。经线没有断。第二梭，第三梭，第四梭。梭子在他手里翻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动作不快，但极稳。每一梭的力度一致，节奏均匀。

　　萧若兰站在侧面，看着经轴上的丝线。一寸，两寸，三寸。梭子穿过的位置，银白色的丝线交织在一起，泛出极淡的光泽。和御织阁里那匹月华锦一样的银白色，但更密实，更均匀。五股绞丝的经线绷得紧，纬线捻金的纹路清晰可见。她看了很久。手指在袖中攥着那枚烧焦的梭子。凉的。她攥着它，看银白色的锦面在灯下一寸一寸长出来。

　　织到第五寸的时候，萧衍停了。他低头看着经轴上的锦面，手指在边缘摸了摸。

　　“怎么了？”常伯上前。

　　“这里。”萧衍指着经轴边缘一寸的位置，“这一寸的经线松了。刚才穿的时候，第十二根和第十三根之间间距大了半丝。织出来这一寸会比旁边松。”

　　沈师傅凑过来看。他看了半晌，点头。“确实松了。半丝。要重织吗？”

　　萧衍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一寸锦面。银白色的丝线上，有一处极细微的起伏。如果不是行家，根本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碾过那处起伏。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若兰。

　　“母妃，重织吧。”

　　萧若兰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犹豫。一寸锦面，五寸已经织成了。为了半丝的间距，他愿意全部拆掉重来。和她前世一样的脾气。她当年织第一寸月华锦时，也拆了三次。

　　“拆。”

　　萧衍把经轴上的锦面拆了。银白色的丝线被一根一根抽出来，重新穿综。他拆得很慢，手指捏着丝线，一根一根理顺，放回经轴上。拆到那一寸松了的位置时，他把那两根经线的间距重新量了一遍，调准了，再穿回去。然后他重新开始织。第一梭，第二梭，第三梭。梭子在他手里翻动，银白色的锦面重新从机台上长出来。

　　萧若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次，她没有看锦面。她看的是他的手。缠着细麻布的手指，在经线间翻动，捏着梭子穿过经面。右手的小指从麻布边缘翘出来，微微弯着。和陆衍一样的小指。和陆衍一样的手法。可陆衍织不出这个。陆衍不会织锦。他只会偷。

　　萧衍织到第五寸时，又停了。他低头看了看经轴边缘，伸手摸了摸。这一次没有松。他继续往下织。第六寸，第七寸，第八寸。银白色的锦面在灯下慢慢长出来，银纹流动，像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铺在水面上。织到第十寸的时候，他停下来，直起身。额角渗了一层薄汗，手背上的细麻布已经磨破了边，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皮。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母妃。十寸了。”

　　萧若兰走到机台前。她低头看着经轴上的十寸月华锦。银白色的底，银纹流动，密实而均匀。她伸手，指腹碾过锦面。滑而密，摸不出任何起伏。和御织阁那匹三百年前的月华锦，几乎一模一样。但比那匹更紧实。五股绞丝，经密加倍。这是她前世没来得及完成的东西。他织出来了。十寸。

　　她的手停在锦面上。指腹下是温热的丝线，刚下机的，还带着体温。她摸了一会儿，收回手。

　　“今晚到此为止。剩下的明天织。”

　　萧衍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僵，站了一会儿才迈步。手垂在身侧，细麻布已经磨破了边，新皮蹭得发红。萧若兰看了他的手一眼。

　　“回去擦药。”

　　“是。”

　　萧衍走了。常伯和沈师傅在机台旁收拾工具。萧若兰站在机台前，看着那十寸月华锦。常伯走过来，小声说：“娘娘，十寸。今晚的进度，比预想快了三倍。”

　　萧若兰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十寸锦面。银白色的丝线在灯下泛着光，一寸一寸，密实而均匀。她想起前世在锦织坊，她织第一寸月华锦时拆了三次。织到十寸时，花了一个月。他一个晚上。十寸。

　　“常伯。”

　　“老奴在。”

　　“机台封了。谁也不许进。明天继续。”

　　“是。”

　　萧若兰转身往外走。经过中院时，她停了一下。那间烧塌了的小工坊废墟已经清干净了，地面上铺了一层新砖，盖住了原来的黑印。她站在月洞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走了。走出锦织司大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走在宫道上，步子不快不慢。袖子里，那枚烧焦的梭子硌着掌心。凉的。她攥着它，走了一路。

　　**【第2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