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着叫我母妃》植宇言

15、昭妃的应对 陆秉坤放话

　　陆秉坤放出话来，说锦织司的丝绸不如他。

　　这句话是常伯带回来的。陆秉坤在隆昌号门口当着一群丝商的面说的，原话是：“锦织司的货，胜在名头。论经纬密度、捻度配比，不如我隆昌号。昭妃娘娘若是懂行，可以来比比。”消息传得很快，半天工夫，城南丝市半条街都知道了。有人在看锦织司的笑话。昭妃掌锦织司不到两个月，就被一个北境来的商人当众叫板。锦织司的工匠们脸色都不好看，几个老匠人闷着头干活，一句话不说。

　　萧若兰听完常伯的禀报，放下手里的账册。

　　“他当真这么说？”

　　“回娘娘，原话。不少人听见了。”

　　萧若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中院的工匠们正在干活，机杼声密匝匝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

　　“去备一匹月华锦。”

　　常伯愣了一下。“娘娘，月华锦是御用贡品，拿出来给外人看——”

　　“拿出来。”萧若兰的声音很平，“再备一匹普通的锦织司素绢。还有，把司里最好的三个老匠人叫来。”

　　常伯应了，退下去办事。萧若兰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往中院去。中院最里面那张台子前，萧衍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匹素绢。他今天没有看账，常伯给他派了一匹刚刚下机的新绢，让他验经纬。他的手指在绢面上移动，一根一根地数，数到一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母妃。”

　　“后天跟我去隆昌号。”

　　萧衍的手指停了一下。“去隆昌号？”

　　“陆秉坤当众叫板。说锦织司的货不如他。”萧若兰低头看着他，“我拿月华锦去跟他比。你跟着。”

　　萧衍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只应了声：“是。”

　　后天一早。萧若兰带着常伯、武七娘、萧衍，还有三个老匠人，出了宫门。后面跟着两辆马车，一辆装着一匹月华锦，一辆装着一匹素绢和全套量具。月华锦装在紫檀木匣里，用素绸裹了三层，抬上车时，四个护卫抬着，步子都不敢迈大了。

　　隆昌号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陆秉坤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袍子，腰系银线带，脸上挂着那个笑。他身后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十几匹丝绸，颜色鲜亮，码得整整齐齐。他看见萧若兰的车驾来了，拱手行了个礼，笑容深了几分。

　　“昭妃娘娘赏脸，陆某不胜荣幸。”

　　萧若兰没有接话。她走上台阶，目光从桌上那些丝绸上扫过。料子确实不错。经纬密实，染色均匀。她伸手拿起一匹藕色绸缎，指腹碾了碾，又放回去。然后她转身，对常伯点了点头。

　　常伯指挥护卫把紫檀木匣抬上来，放在长桌另一端。木匣打开，素绸揭开，月华锦露出来的一瞬间，周围的声音低了下去。晨光照在锦面上，银纹流动，像月光洒在水面，活的。陆秉坤的笑僵了一瞬。很短，很快又恢复了。但萧若兰看见了。

　　“陆掌柜说锦织司的货不如你。”萧若兰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所有人听见，“那就比比。不比你桌上那些，比这匹月华锦。”

　　陆秉坤看着那匹锦，没有说话。

　　萧若兰抬手。三个老匠人上前，一个拿起剪刀，一个拿起量尺，一个拿起纸笔。剪刀从月华锦的边角剪下一寸，动作极轻极准。那一寸锦缎被平铺在长桌上，经纬纹路在晨光中纤毫毕现。老匠人拿起量尺，量了经线密度，报出一个数。又量了纬线捻度，报了第二个数。然后他用手指捻起一根丝，在指腹上碾开，对着光看了看，报出第三个数字——染色配比。三个数报完，周围彻底安静了。那些围观的丝商，有几个懂行的，脸色变了。

　　萧若兰看着陆秉坤。“陆掌柜方才说什么来着？锦织司的货不如你？”

　　陆秉坤没有接话。他盯着桌上那一寸月华锦，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僵了。萧若兰看着他。这个表情她见过。前世在锦心堂的账房里，他翻看她的图纸时，也是这个表情。贪婪的，估量的，把所有东西都换算成银两和权力的表情。她当时隔着屏风看他，看不清全貌。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把他看清楚了。

　　“经线五股绞丝，纬线捻金。染色用的是茜草根和蓝靛草套染，三浸三晾，晾晒时避开正午日光，只取早晚的软光。”萧若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账目，“这些工艺，陆掌柜的织坊做不出来。你铺子里那匹仿制月华锦，粗织的，经纬密度不到这匹的一半。底织法抄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你抄不了，因为你不知道月华锦的染色配方。”

　　陆秉坤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萧若兰，眼睛里那点冷意浮了上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昭妃娘娘好眼力。不过陆某有一事不明。娘娘这匹月华锦，织法失传了三百年，宫里存的那几匹也都是旧物。娘娘是从哪里知道它的染色配方的？”

　　萧若兰看着他。他问到了点子上。这个北境商人，不只是卖丝绸的。他知道月华锦的底织法，他知道宫里存了几匹，他甚至知道染色配方是月华锦的核心机密。这些信息，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能接触到的。有人在给他递消息。青黛。或者萧衍。或者两个人都有。

　　“陆掌柜是在问本宫，还是在问本宫身边的人？”

　　陆秉坤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萧衍站在三个老匠人后面，垂手而立，安安静静的。陆秉坤看了他几息，然后收回目光，笑了一声。

　　“娘娘说笑了。陆某只是好奇。既然娘娘不愿意说，那就不问了。”他拱了拱手，“今日比试，是娘娘赢了。陆某心服口服。改日登门赔罪。”

　　萧若兰没有理他。她转身，对常伯说：“把月华锦收好。回锦织司。”

　　常伯指挥护卫把锦缎收进木匣，素绸裹好，抬上马车。萧若兰走下台阶，上了自己的马车。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萧若兰坐在车里，闭着眼。萧衍坐在车尾的角上，背靠着车壁，安安静静的。马车走了一段，萧若兰睁开眼。她看着萧衍。他低着头，手指搁在膝上，小指微微翘着。

　　“方才陆秉坤看你了。”

　　萧衍抬起头。“儿臣知道。”

　　“他认识你。”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蜷了蜷，又松开。“儿臣不认识他。”

　　“他认识你。”萧若兰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很平。“或者说，他认识你的手。刚才在隆昌号，你看到那匹仿制月华锦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你摸过那匹锦。在御织阁，你摸过底图。他知道你摸过。”

　　萧衍看着她。他的嘴唇抿着，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分。

　　“母妃，儿臣真的不认识他。”

　　“我知道你不认识。”萧若兰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马车晃了一下，她的身体跟着轻轻晃了晃。“但他认识你。或者说，他认识你手指记得的东西。”

　　萧衍没有说话。马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和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叫卖声。萧若兰闭着眼，在心里把所有的线又理了一遍。陆秉坤知道月华锦的底织法，知道染色配方，知道宫里存了几匹。有人在给他递消息。青黛。青黛是御织阁的清扫宫女，她能进御织阁，能靠近柜子。钱公公死了，青黛还活着。如果图纸是青黛偷的，那她偷图纸的时候，萧衍刚好也在御织阁。他成了替罪羊。或者，萧衍没有偷图纸，但他的手画出了月华锦的底织法，他的手摸过底图。陆秉坤要的是他的手。一个能画出月华锦的人，比一张图纸值钱得多。

　　萧若兰睁开眼。她看着萧衍。他靠在车壁上，低着头，手指搁在膝上，小指翘着。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像陆衍。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有多值钱。他不知道陆秉坤在看他。可她知道了。

　　马车在宫城角门前停下。萧若兰下车前，回头看了萧衍一眼。

　　“从今日起，你不许一个人出宫。去锦织司，跟着常伯。回西厢房，跟着武七娘。”

　　萧衍看着她。“母妃觉得陆秉坤会——”

　　“我觉得他想要你。”萧若兰打断他。她站在车门前，晨光落在她的肩上，冷而明亮。“你的手。他想要你的手。”

　　萧衍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上的丝线勒痕在日光下泛着浅红。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攥成拳，把它收进袖中。

　　“儿臣记住了。”

　　萧若兰转身下了车。她走在宫道上，步子稳，背脊直。身后，萧衍跟在半步远的位置。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她知道他跟着。像影子一样。

　　**【第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