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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星语 那天之 ...

  •   那天之后,我和沈栖禾之间好像多了一层默契。

      每天早晨出门的时候,我会在门口停一下,听听对面有没有动静。有时候她已经走了,有时候还没。她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光,像还在屋里。晚上回来的时候,五层的走廊很安静,两扇门对着,一扇暗着一扇亮着。我习惯性地看一眼对面那线光,然后掏钥匙开自己的门。

      我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我其实可以问她,但总觉得刚认识就加微信有些唐突。她也没有主动提。就这样,每天在走廊里碰见了就点点头,说一句“早”或者“回来了”。没有多余的话,但那种“对面住着一个人”的感觉让这栋老楼没那么空了。有时候晚上回来,看见她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我心里会莫名地安一点,像在黑漆漆的海面上看见远处有另一盏灯。

      那几天我去运河边跑步,偶尔能看见她。有时候是在小岛的桥上,她靠在栏杆上看河面;有时候是在步道上,她慢慢走着,白裙子和浅灰色开衫被路灯照成暖色调。我跑过去的时候会放慢脚步,她转过头来看见我,笑一下,说“又跑步啊”。我说嗯,然后继续跑。有时候跑完一圈回到她附近,我就停下来,两个人一块走一段。不多,一小段路,聊几句,然后各自回去。这种相处方式让我觉得很舒服,不紧不慢的,像那条运河里的水,不急不缓地淌着,但一直在流。

      有一天晚上,我跑完步从岛上下来,远远看见她蹲在步道边的草坪上,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快步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她不是蹲着,是半跪在草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右脚脚踝,脸侧向一边,看不清表情。

      “怎么了?”我蹲下来问。

      她抬起头,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好像崴了一下,”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河面上过往的渔船听见,“刚才走路没看清,踩到一颗石头。”

      我看了一眼她的脚踝,在路灯下看起来不肿,但她的脚明显不敢使力。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我扶你起来。”

      她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来。她的手比我小一圈,手指细而凉,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我握紧了,把她从草地上拉起来。她站起来之后重心不稳地歪了一下,手在我掌心里紧了一紧,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我的手心,然后松开了。她单脚站着,右手扶着我的左胳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说“应该没事,就是扭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扶着她走回公寓。她走得很慢,一步一停,脚尖先着地然后慢慢把重心移过去。我放慢步子配合她的节奏,她的右手搭在我的小臂上,手指扣着我外套的袖管。她的头发被河风吹过来一缕,扫在我肩膀上,带着那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松了手,说“谢谢你,我自己能上去”。我说好,看着她扶着栏杆慢慢上楼梯,白裙子的下摆消失在转角处。

      那之后几天她没出来散步。我晚上路过运河的时候会往她公寓的方向看一眼,五层的窗户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就是扭了一下脚,养两天就好了。但每次经过那扇窗户底下的时候,步子还是慢了一些。

      大概过了三四天,她又出现在运河边了。那天晚上我刚跑完第一圈,在岛上减速慢走的时候看见她站在桥头,穿着那条白裙子,外面搭了一件薄薄的米色针织开衫,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脚踝看起来已经好了。她看见我就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她笑着说:“好几天没出来了,脚好了。”

      “那就好。”我说。

      “你跑完了吗?要不要一起走走?”

      我点头。两个人沿着运河步道往前走,跟之前那次一样,只是这回她的步子稳多了,不再有崴脚时那种小心翼翼。河面上的风比前几天大了一些,吹得路边的柳枝哗哗地响,她的开衫下摆被风撩起来,她伸手按住,手指在衣角上停了停。

      我开口问她现在做什么工作。

      她说在一家花店上班,就在运河西边那条街上,不大,但花的种类挺多的。“我主要是包花,”她说,“也管收银和整理花材。老板娘人挺好的,知道我刚来江海,让我先做着,工资虽然不高但够生活。”

      “你喜欢花?”

      “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我觉得花很安静,就是那种……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的感觉。你养一盆花,每天浇水,它也不会跟你说话,但你看着它从花苞到绽开,就知道它在认真活着。”

      “我公寓阳台上也养了一盆薄荷,”我说,“从学校搬过来的时候带过来的,长得还行。”

      她偏过头看我一眼,笑了:“薄荷好,好养活,还能泡水喝。”

      我问她除了花还有什么爱好。她说她喜欢散步,尤其是沿着有水的地方走。“河边、江边、湖边都行,看着水流感觉心里很平静。”她说她小时候家在海边,她爸出海打鱼,她妈在家织渔网,她放学了就坐在码头上看海,等潮水涨起来又退下去。“海和河不一样,”她说,“海更大,更空,有时候看着会觉得自己特别小。河就不一样了,河有对岸,你能看到水流到哪里去。”

      “你在江海,除了运河边和上班的花店,还去过别的地方吗?”我问。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怎么去过。刚来的时候住在西边,那时候在那边附近活动。搬到这边之后就更少了,每天就是花店和公寓两点一线,偶尔出来散散步。”她顿了顿,“我这个人不太爱往人多的地方去。江海太大了,走到哪儿都是人,站在人群里反而比一个人待着更觉得孤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描述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事。河面上有一艘货船驶过,船尾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痕,波浪被推向两岸,拍在石阶上碎成白色的泡沫。我们的步子停了一下,等那阵波浪从脚下过完再走。

      “滨江公园也没再去过?”我问。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是很平常的、两个人在路上闲聊时的对视。“没去过。那天晚上从那边回来之后就再没去过了。”她说,“那天风挺大的,雪下得也大,我本来只是路过那边,想看看江面结冰的样子。”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像是不确定要不要继续讲下去,“后来就看见你在水里了。”

      她说得很淡,但那个画面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又浮起了冰碴子划过皮肤的感觉,冷得让人缩了一下。我那时候差点沉到底下去,是她把我拽回来的。我把目光移开,看着路面上被路灯照出来的一圈一圈的光晕,没有再追问。

      “那你呢?”她把话头转过来,“你经常去吗?”

      “就去过两次,”我说,“一次是和朋友一块去的,没挑好时间,待了没多久就走了。后来自己一个人又去了一回,跨年凌晨去的,因为回不了学校,所以就到那去看看。”我停了一下,想了想要不要往下说。她走在旁边,步子没变,等着。“那次是我一个人站在江边看的。江面很宽,比运河宽多了,雪落在江面的时候,整个江面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江面上的裂纹在那独自凄美着。江风吹着挺冷的,但站在那里看着,心里反而比平时安静。”

      我没有告诉她那天是替谁去看的,她也没有问。她只是听着,等我说完了,轻轻点了一下头。“改天你可以再去一次,”她说,“这回带上我。”

      她说“带上我”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让我愣了一秒。好像这是一件早就该做的事,好像我们本来就该一起去看江边的夕阳。我侧头看她,她正看着前方的路,侧脸上路灯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手指在耳后停了停。

      “好。”我说。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说别的,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她的步子,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偶尔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分不清谁是谁的。运河的水在旁边安静地流着,黑沉沉的河面上倒映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
      然后有只小狗突然窜出来了

      它从步道右侧的灌木丛里钻出来,大概是一只土狗,黄褐色的毛,不大,半大的小狗,竖着尾巴,耳朵往后贴着。它一开始只是站在路中间,歪着头看了看我们,然后忽然冲着沈栖禾的方向叫了起来。叫声很尖,一声接一声的,不像大狗那样低沉地吠,而是一种连续不断地、带着某种激动的尖吠。它的前爪趴在地上,屁股翘起来,尾巴夹在两腿之间,一边叫一边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前凑了两步。它的眼睛盯着沈栖禾的位置,嘴巴咧开,露出细小的牙齿,叫得越来越急。

      沈栖禾往后退了一步,手攥住了我的袖口。“我怕狗,”她说,声音有点抖,手指攥得很紧,指甲隔着外套掐在我胳膊上,“它怎么一直叫我?”

      我看了看那只小狗,又看了看沈栖禾。她的脸在路灯下白了一层,嘴唇紧抿着,肩膀缩起来,整个人往我这边靠了靠。那只小狗还在叫,声音越来越大,嗓门尖而细,在夜晚的运河边格外刺耳。它盯着沈栖禾的方向,眼睛圆圆的,身体弓着,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它极度不安的东西。

      “别怕,”我说,“它不大。”

      但它叫得太凶了。一声连着一声,嗓子都快叫破了。沈栖禾攥着我袖口的手指又紧了一分,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条狗。狗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方向,边叫边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扑了半步,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峙。

      “跑吧。”我说。

      我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在我掌心里很小,手指冰凉。我攥住的时候她的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扣住了我的指节。我没多想,转身就开始跑,拉着她沿着步道往前冲。那只小狗在后面追了几步,叫声被风甩在身后,越来越小。她的帆布鞋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的,我的手心里她的手指渐渐从冰凉攥到温热,指节松开了一点又攥紧了一点,来回好几次。跑出去大概几十米,小狗的叫声彻底消失了,融进了运河的水声和远处的车流声里。

      又跑了一段,她的步子慢下来,喘着气说“跑不动了”。我也停下来,两个人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她喘了几口之后直起身来,手还被我攥着。我们站在步道中间,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石板路面上。我松开手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停了一秒才滑出去,像从水里抽出来一样。她的指尖扫过我的掌心,痒痒的,然后收回去了。

      “没追了吧?”她回头看了一眼。

      “没了。”我说。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只狗好凶啊,那么小一只,怎么叫得那么厉害。”

      “可能是闻到什么了吧。”我说。

      我们在路边找了块草坪坐下来。她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着头大口喘气。我盘着腿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握着她手时的触感,指节处一圈一圈的,像被什么温热的环形物箍过一遍,松开之后那道痕迹慢慢褪去,但皮肤上还留着一点痒。

      运河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河水和淤泥的气息,凉凉的,把跑出来的汗渐渐吹干了。草坪上的草是秋季留下的,枯了一半,坐上去干燥而松软,草茎扎在手心里痒痒的。对岸的楼群亮着稀疏的灯,窗户里的光被夜色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暖色。头顶上,城市的天幕被灯光映成暗橘色的底子,星星稀稀疏疏的,大部分被光污染遮住了,只有最亮的几颗能穿透这层橘色的薄幕,钉在天上,像针尖大的光点。

      我们躺下来。她把开衫垫在背后,整个人仰面躺在草地上,头发散在身侧,白的裙子铺在枯黄的草面上。我躺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我的肩膀上,带着刚才跑步时她出的那点汗的气味,混着洗衣液淡淡的香。

      天很大,躺下来才发现天有多大。那些星星在头顶铺开,亮的不多,但暗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暗橘色的底子上撒了一把细碎的白沙,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聚在一起有的散在四方。运河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哗啦哗啦的,匀速的,不紧不慢的,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我爸以前跟我说,”我开口了,声音在夜风里被吹得有点散,“人去世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她没有接话,安安静静地躺着。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在身侧一起一伏,平缓而均匀。

      “我小时候信了,”我说,“那时候每次晚上想他了就趴在窗台上看星星,想从里面找一颗最亮的,那就是他。后来长大了,知道那是假的。但现在躺在这儿往上看,又觉得也许不是假的。这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总有一颗是他吧。”

      我停了一下,风从河面上来,把她的开衫衣角吹起来,搭在我手背上,薄薄的一层,带着她的体温。

      “他正低着头看我们呢。”我说。

      说完之后我没再开口。她也没说话。我们并排躺在运河边的草地上,头顶是一整片被城市灯光洗过的星空,脚下是黑沉沉的运河水流淌着的方向。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她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肩膀的起伏在余光里能看到,一起一伏的,跟运河的水波同一个节奏。

      我闭上眼睛。眼皮内侧是被路灯和月光映出来的暖红色,那些稀疏的星星在暗红色的幕上投下更暗的小点,像底片上的沙砾。风声、水声、远处货船的低鸣,全混在一起变成一层模糊的白噪音,罩着整个夜晚。她的手放在身体另一侧,我看不见,但她的体温从那条开衫衣角上传过来,薄薄的一层暖意,贴着我的手背,像一片被太阳晒过的叶子落在那儿。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很轻,差点被风声盖住。

      “你父亲一定在看。”

      我没有睁眼。风又吹了一下,那片衣角从我的手背上滑走了,落在草地上。她的呼吸还是那么轻,一起一伏的,和运河的水声重叠在一起,渐渐分不出哪是哪。

      后来我们起身回了公寓。她拍掉裙子上的草屑,我把外套上的草茎摘干净。上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白裙子在楼梯间的昏暗里像一小片月光。到五层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廊的灯这次是亮的,暖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的,眼睛里还映着一点没散完的星光。

      “晚安。”她说。

      “晚安。”

      她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站在走廊里停了两秒,掏出钥匙开了自己的门。屋里是暗的,我没有马上开灯,站在门口,那只拉过她手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掌心是空的,指缝间什么也没留下。但那种触感还在,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按压过之后留下的余温。我伸手摸到灯的开关,按下去,暖白色的光铺开来,照在桌上那张图纸和一盒铅笔上,照在那只空了的白瓷碗上。碗是干净的,一直放在那儿。

      那晚我又梦见了那个岛。树还在,阳光还在,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树下,朝我伸出手。但这次我没有走过去。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棵在旷野里独自生长的禾苗。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然后她笑了一下,转过身往岛的深处走去了。白裙子消失在树荫尽头,只剩下那棵树还在风里沙沙响着。风从岛上来,暖的,带着咸咸的潮气,像海边的味道。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窗户外面五层的走廊亮着灯,一线暖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细细的一条,横在地板上。我翻了个身,看着那条光。对门没有动静,安安静静的,但我知道那线光是从她房间的方向透出来的。我闭上眼睛,那条细细的暖光搁在眼皮上,像一粒温和的种子,在黑暗里隐隐约约地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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