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军婚路：从知青到家属厂》晚听澜

76、婚后日常 婚礼过

　　婚礼过去三天，苏念才真正觉出“过日子”和“谈恋爱”不是一回事。

　　头天早上她醒得比往常还早。五月的省城，天亮得已经不晚，窗外的梧桐叶子被晨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她一翻身，左手无名指碰到被角，银戒指凉凉的，她下意识攥了攥，才想起这不是梦。

　　顾衍之已经不在床边了。枕头边放着叠得方方正正的军装，桌上有一张纸条，是他那笔力很重的字：“粥在锅里，咸菜在小碟里，别又不吃早饭。我去司令部，晚些回。”

　　苏念抱着纸条笑了一会儿，才起床。

　　她先去后院转了一圈。扩产之后，中山路这边后院和师范店后仓两个车间同时转，样衣、裁片、半成品堆得整整齐齐。小周在前头门市擦玻璃，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苏老师，新——”

　　“别喊。”苏念指指楼上，又指自己手指，“昨天累，今天声音小点，别把整条街都招来。”

　　小周捂嘴笑：“我高兴嘛。您可算办事了。昨晚上顾营长那句话，‘不会说话的人’，全后院都听见了，老黄说这比样板戏还感人。”

　　苏念耳根发热，岔开话：“春夏那批补单怎么样了？”

　　“老黄说白桦林连衣裙还要返二十件，工装夹克腰省有两个号偏紧。他等您去看。”小周立刻正经起来，“另外师范后仓新来的小赵，锁边老跑偏，林姐让她先练废布。”

　　苏念点点头，端着顾衍之留的粥，边喝边进版房。

　　老黄正趴在裁床上对号，见她来，把两件样衣递过去：“苏老师，白桦林三七号、三九号各抽了五件，腰这里一捏就紧。我量了，省量比版上多吃了半分。新人机车脚重，一急就拽，吃进去了。”

　　苏念把样衣穿在模特上，自己又拿皮尺量。半分不算多，但成衣到顾客手里，半分就是勒肚子。她拿粉笔在裁片边改了省量，又画一张便条：“新车工前两周只走废布，腰省单独练；合格再上正料。白桦林返修二十件，不计入计件，算培训工时。”

　　老黄应了，又问：“师范那头仓库，吴科长追加的单子月底要交第一批。咱们两处跑料，怕衔接不上。”

　　“我下午去师范后仓。”苏念说，“你这边把深灰大衣面子先裁，工装夹克缓一天，等新车工稳了再开。”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婚假她只肯给自己放两天，第三天就开工。本子上列着：商标公示跟踪、春夏补单、吴科长第一批交期、师范后仓人员培训、城西军属组外发、红旗村下月绣片回收。每一项后面都画着小方框，完成一个打钩。

　　顾衍之的“婚后日常”跟她完全两样。

　　他白天在司令部作战室，桌上永远堆着训练保障方案、兵力调配图、物资核算表。中午在机关食堂吃饭，偶尔回中山路取件衣服，碰上苏念忙，两人就在后院站着说几句。他不爱多问经营，但每次苏念说“这批交期紧”，他只回一句“别熬太晚”；说“机器不够”，他隔天从军区后勤熟人那里打听到一处闲置旧厂房，画了张位置图放在她桌上，连租金行情都问好了。

　　这天中午他回来拿作战室材料，苏念正跟小梅对红绣披肩的配线。他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

　　“吃了没？”苏念头也不抬。

　　“食堂。”他把手里一个纸包放桌上，“司令部旁边副食店有咸鸭蛋，妈走前说你爱吃，我买两个。”

　　苏念这才抬头，看见他领口微微汗湿，军装外头罩着薄风衣。她起身拿毛巾：“你先坐，我给你倒水。”

　　“别忙。”他接了毛巾，自己擦一把，目光落在她手上银戒指，停了停，“昨天没顾上问，店里账怎么样？”

　　“不亏。”苏念给他倒温水，“展销加省报，春夏正价动得快；补单和吴科长单利润薄，但走量。商标公示期没事，正式证一到，百货那边答应把一楼春秋专柜再扩半节。”

　　顾衍之点头：“别为了扩店硬借钱。军嫂贷款能用就用，用不上不勉强。”

　　“知道。”苏念把咸鸭蛋剥了一个递他，“你比我还抠。”

　　他咬一口，不反驳。

　　下午苏念去师范后仓。新车间比中山路后院宽敞，十台电动平车排两列，锁边机在窗边，蒸汽熨斗放在尽头。新来的工人多半是军属和附近待业女工，看见她进来，有些拘谨。苏念不站架子，挨个问名字、原先会什么、家住哪儿。

　　有个叫小赵的，二十出头，嫁到省城才半年，丈夫在郊区部队。她锁边总跑偏，急得眼红。苏念拉过机器，换一块废布，手把手指她：“不是脚重，是压脚没放平。你起针先空走三寸，右手扶料别拽，左手轻送。车速像散步，不像赶集。”

　　小赵试了一遍，线迹顺了，眼眶还红着：“苏老师，我以前在家踩过脚踏缝纫机，电动的没摸过。怕拖大家后腿。”

　　“拖不了。”苏念笑，“你肯学，三个月能当正工。咱们红韵不看出身，看活儿。”

　　她又跟林巧儿对后仓库存。林巧儿这段时间两头跑，算盘打得比谁都快：“师范后仓月租三十五，比中山路便宜；水电另算。新车工头月按计时，熟了转计件。按现在单子，白桦林日产能到十二件，工装夹克八件，够吴科长第一批。可要是再开专卖店，样衣、陈列、备货都得另算，人手得再添。”

　　“专卖店的事我正琢磨。”苏念合上账本，“不急租，先摸地段。两个车间不能乱，扩店是加法，不是拆东墙。”

　　从师范回中山路，天已擦黑。她顺路去巷口买两棵白菜、一把粉条，又到副食店打酱油。顾衍之还没回，她把煤炉捅开，炒菜炖粉条，又蒸一锅米饭。

　　他回来时，屋里全是饭香。军装脱了挂门后，他洗手坐桌边，看她端菜，忽然说：“今天作战室老周问我，婚假怎么只休两天。”

　　“你怎么说？”

　　“我说家里开店，离不开。”他夹一筷子粉条，“他笑我怕老婆。”

　　苏念拿筷子轻敲他碗边：“胡说。是你自己要回来的。再休十天，吴科长的单子谁盯？”

　　顾衍之不看她，只低头吃饭，嘴角却弯着。

　　饭后她记账，他坐旁边看训练材料。两人不说话，只听见煤炉上水壶偶有一声轻响，门外偶尔有自行车铃。苏念写累了，抬头看他，发现他军裤膝盖处有新鲜褶子，像是在作战室坐了半天没动。她拿手去抚，他下意识一缩：“别弄，明天还穿。”

　　“再买一条。”苏念说。

　　“不用。补补就行。”

　　“你现在是副主任还是抠门主任？”苏念笑他。他不听，把材料翻一页，耳根却红了。

　　夜里她躺在床，听他在外间洗漱、关灯、上床。两人并排躺着，没开灯。她把手伸过去，他握住，银戒指硌着他掌心。

　　“衍之。”

　　“嗯。”

　　“以后不管多忙，周日晚上空出来。咱不出去，就吃顿热的，对一遍下周的事。”

　　他沉默两秒，握紧她手：“好。”

　　苏念笑起来。她知道，婚后不是天天甜，是样衣要改、机器要修、交期要盯、军务要忙；可只要晚上回来有人留饭、有人握手、有人跟她对下一周的账，这就比什么甜话都踏实。

　　第二天一早，她把“周日晚上对周计划”写进工作手册第一页。后院机器一响，她又扎进裁床和版房。顾衍之出门前回头看她一眼，她正给小周讲红绣胸针配线，连头都没抬。

　　他没出声，带上门走了。

　　苏念听见门响，才抬头，对着空荡荡的楼梯轻轻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画线。

　　婚结了，日子才刚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