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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遥知多风雪·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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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息声,心跳声,墨发红裙。师白术只觉自己心如擂鼓,眼前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雾。视线里随眼波颤动的身影,与脑海里她日思夜想的人儿逐渐重合。
“咳咳……”
纤长的手指紧攥着胸前的衣襟,攥得发皱。抬手时抖落了衣袖,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和手腕上一圈一圈,涟漪一般褪不去的疤痕。
这手腕上的疤师白术再熟悉不过。她手拿树枝作长剑比划时,是这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仔细指导她的一招一式。她也曾问过这些伤是怎么来的,只得到一个空泛的回答——不记得了。
往日相握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手心,师白术掌心沉涌起滚烫热意,脚下重得像灌了铅,鞋底擦着石板靠近,发出沙沙声。
“云……云姐姐……”
晚风在她抬眸瞬间吹起鬓边碎发,四目相对中,还是银色的面具,还是一双熟悉的,黝黑的眼。
声音带着师白术自己都未发觉的颤抖。云欢深如渊井的眼底微微震颤,似也是诧异于此处的相逢。
夜色里云欢面色苍白的近乎透明,嘴角挂着一丝新鲜的血迹。她的指甲扣进树干,挣扎着想站起来。
师白术慌忙在辞欢身旁蹲下,将人拥入怀中。泪水顺着面颊滑落,滴在云欢肩上,绽开一朵殷红的花。她的手环抱住云欢的后背,下巴抵在她颈间。淡淡的草药清香飘进鼻腔。
“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师白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言语间满是失而复得的慌张。隔着衣料,掌心擦过怀中人单薄的脊背,裹着汗与泪,越发滚烫。
“你长大了。”一句话轻得散进风里,音调仍干涩着,砸在人心上是痛的。
“对不起,都是我太没用了,只能躲在你身后……害得你受伤,我以为那天,那天是我害了你,对不起……”眼泪肆意淌着,师白术当真以为,命运把她狠狠捉弄了一番。
她生在凡人家中,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郎中,可偏偏自己在医术上是个榆木脑袋无半分天赋可言,家中人不喜欢这么一个愚笨的女娃娃,就像无人在意墙根的草什么时候枯萎。
村里孩子惯会看人眼色,知晓她不受待见,于是合伙欺负她。
想及此,师白术抱着云欢的手又紧了几分,像是怕这个人又会像先前无数个夜晚一样,散为尘埃。
也许命运对她还不至于太薄,第一个施舍,是邻家瘸腿的小妹妹,喊她一同睡觉,一同看话本——她便是此时知晓了晏长清;第二个施舍,是让云欢三箭英雄救美,教她用剑,教她寻心之所向。
似乎她年幼时,命运也正年幼着,正是喜欢捉弄人的年纪。邻家小妹妹得病死了,死前拉着她的手,说要把自己的“身家”都给她,说自己不喜欢话本里的结局,让白术一定记得改改。
原来学医术也救不下在意的人。
魔气侵袭村庄,她苟活下来的那一夜,她以为云欢死了的那一夜,命运熄了灯。
可是现在,拥抱温暖着,故人就在眼前,自己被所有人肯定了天赋,原来被簇拥着是这种感觉。
“咳……不是你的错。”云欢温柔地望向师白术,像个漩涡,让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你,你受伤了?”师白术慌乱地捧起辞欢的脸,拇指微颤着几次想擦过唇角那片血迹。“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她开始懊悔自己被情绪左右了思绪,又发觉二人此刻近乎抵额相视,鼻息缠绕,气氛分外暧昧。
师白术不自觉低下头,耳根红透,没发觉云欢早已变了脸色,方才被关心而生的窃喜一扫而空,目光只剩下冷冽。
她粗暴地推开眼前人,师白术被突然的力气推得跌坐在地,面对云欢骤然的情绪变化,整个人顿时如云端坠落谷底。
“云姐姐?”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呆呆看着云欢迅速扶着树干踉跄起身,一把擦净嘴角血迹,语气不容置疑:“别喊我。”
月光下她孤零零地斜望向远方,连最后一眼斜睨都没留下。那道身影渐行渐远,师白术想追上去,想祈求她别怪自己。
可当她从地上爬起,还没来得及迈开步伐,一片白光横过天际,顿时将黑夜照如白昼。
“铛——”
“铛——”
“铛——”
师白术刚抬手遮住刺眼的白光,云华宗大殿的三声金铃又响彻天地,震得地动山摇。师白术有印象,这在入宗手册里介绍过,是云华宗最高级警报。
是魔物入侵?还是别的什么,师白术还没来得及思考,突然被一只手拉进了灌木丛。
一只手将她的嘴捂住。“嘘,别说话,是我。”师白术晃了晃脑袋定睛一看,这个姑娘,以及身边的少年,她都有印象。
“你是……君始?”师白术狐疑开口,她实在想不出他们三人有什么特别的交集,值得君庚君始在此时此刻此地以这种方式跟自己说话。
少女点着头,面色严肃开口:“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你惹上大麻烦了,方才金钟三响,天眼开启,是最严重的事故——云华宗的镇极之宝,九州册失窃了。”
师白术略微思索,照亮天际的白光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天眼。君庚君始相视一眼,君庚继而补充道:“是前几日你我初遇时,一番交谈后我在你身上留下的标记,以至于我们发现你这边的异样第一时间赶来。”
“大家都清楚你没有能力盗走九州册,但按照规定你被带走审问是必然的。这样无论是择师大典,抑或随淮笙仙尊前往天元宗,你都赶不上了。”君始道。
她传信给师尊时提及此人,不想师尊竟然意外激动,强调无论如何要让师白术随晏长清一同回来。
君庚耳尖动了动,有破风声穿来,眼神严肃地向君始嘱托。君始会意,盯着师白术的眼睛语速飞快。
“我们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恰好能证明你今夜的行径,将你迅速保释。前提是,你需得拜淮笙仙尊为师,跟随其身,无论万难。”
拜晏长清为师是师白术早有的打算,但经过这人此番一说,助她摆脱嫌疑还助她拜师,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御剑声越来越近,看着师白术犹豫的神情,君庚知晓他们没有时间耽搁了。
“方才我见一红衣女子匆匆离开,你应下,我可以隐瞒有关她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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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白术执法弟子被带回主殿,君庚君始紧随其后。踏在肃穆的青石长路上,四周殿宇巍峨,不时有神情严肃的师姐师兄匆匆跑过。
与此同时,天边一道金光划破天际,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三道金光在苍白的天幕上分外醒目。
师白术仰头望着那三道金光出神。九州册失窃。这事难道真是云欢做的?可,为什么呢。
君始看向君庚,意念传话。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君庚轻微颔首,只见君始转身一跃而起,追随三道金光而去。
千寒川
泛着寒意的冰锥直指天际,四周寂静,白光刺目,冰川之中一狭道,通向灵域深处。
云华宗坐落群山中,中心殿宇常年积雪不化。上古时期千寒川原是人界奇观,但自云华宗创立时,千寒川便被灵域罩起,从此归属冥界,神器九州册镇压,以防魔气涌入。
金光稳稳照在冰面上,耀眼褪去,荧光中站着一蓝衣女子,弯眉长目,肤若凝脂,唇红似丹,黑发及腰。
好看的眉毛蹙起,眼底闪着冰棱的寒光。女人两步并做一步,向狭道的另一端奔去,不顾身后两道追赶的身影。
祁辰泱能感受到,越靠近冰谷核心,灵力翻涌的越猛烈。又一道猛烈的灵力自中心震出,她衣袍猎猎,发丝飞扬,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底升起。
脚下冰面被撑出裂痕,依稀可见多年前许多心法的封印阵纹。红色的灵力顺着裂隙蔓延,像催命的藤蔓向着阵眼缠去,一道素白的身影赫然立于其中。
“长清!”祁辰泱惊呼出声。虽说晏长清有这仙尊的身份,又身在事发之地,但以她如今的修为和身体,此等大事也不能让她出手。
还是这么爱逞英雄。
祁辰泱双手蕴力,闭目画阵,湛蓝的灵力丝丝缕缕缠绕指尖。
“风雷为我驭,山海任我游——”
她前三指张开,两手相抵,自胸前向两侧撑开,一面浑圆的蓝色法阵应声显现。巨大的灵力掀起狂风,衣袍翻飞,立于其间,像只展翼待翔的飞鸟。
“天地一浮萍,随波亦逐流。”
冰谷之上骤然乌云密布,巨雷翻滚,一副风雨欲来之相。
晏长清看见来者,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心口疼闷。借了力又如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自己依然微弱如蝼蚁。可当年。当年。
随着果决的心法出口,祁辰泱身前湛蓝的阵法中经文飞旋,灵气翻涌。
另外两道一黑一金的身影出现,即刻抬手掐诀,将灵力注入阵法。玄袍女子的目光落在晏长清身上,动作凝滞一瞬,指尖不为人知地微微发颤。
“长清,你先去找楚宗主。”祁辰泱时刻分神注视着晏长清,语气委婉,却不难听出将人赶走的意味。
晏长清深吸一口气,并未回话。她只重新调息,便又不要命似的把自身灵力注入缝隙。
她原想过装作毫不知情一走了之,可当月夜之下长风叩过,她的身影不觉顿住。藏在识海里的九州册似乎有股不可名状的情绪,汇入胸腔。那处她以为早已干涸的,死亡的心,如同汲取了水分的土地,分外酸涩地跳动起来。
识海里炸裂般的疼痛。可哪怕意识在模糊,那个她用三百年去体会也未能理解的苍生,刹那间似乎有了依稀的模样。
她扶着树干瘫坐在地时,脑海里浮现的,便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放出豪言的少女。心口传来阵阵刺痛,讨伐着她的失责。
像是身处黑暗的人突然有了光亮指引,晏长清突然体会到了什么情绪。它的出现让她突然觉得,想做什么便该去做了,而不是再为自己找来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晏长清!你停下!”
看着晏长清逐渐苍白的脸色,祁辰泱厉声呵斥。晏长清恍然回神,甚至不及还嘴的时间,只能咬紧牙关,把灵力继续注入渐小的裂隙。
她直到盗走九州册的前一刻,都尚未意识到所谓苍生究竟与她何干。可走在远去的路上,突然而来的意念向着这副身体的主人哭诉,控诉她的恶劣行径将为人间带来巨大的灾厄。
它不是新生的。晏长清想。它更像一个久别重逢的故友,再度回到它熟悉的位置。
这是她三百年年来第一次,想要挡在“苍生”这个词之前。不论如何。
玄袍女子一言未发,只顾低头施法。她一旁的男人面露担忧,似是想不通晏长清如今怎还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四人意念合一,合力引下红雷劈向裂隙,借最后一丝天力成功封死了裂缝。
裂隙闭合的瞬间,弥漫的黑色魔气被强行压制,红雷的余波蹦发出猛烈气浪。三人踉跄后退一步,但晏长清此时的身体不比凡人强上多少,气浪将她掀翻,白色衣袍在空中荡漾。
不过一瞬之间,时间似乎放慢了。用废弛经脉强行运转九州册神力,晏长清遭受反噬口吐鲜血,但反噬似乎不想如此轻易地饶过她。
神契术,九州册记录的邪术之一。
所有神族遗落凡间之物皆蕴神力,用此邪术者,可挪用其神力,但也必须偿还,直至灵脉枯竭,以命相抵。
祁辰泱瞬间移至晏长清身侧,将她接在怀中。晏长清此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散,双目紧闭,方才吐出的鲜血为唇齿平添一抹艳色。
“长清!长清!”
祁辰泱能感受到怀中之人脉搏渐弱,身着金袍的男人急忙靠近,试图为她输入灵力。可灵力注入晏长清体内就无法汇聚成束,尽数化作荧光四散。
玄袍女人没有靠近,脸色却异常难看,手指紧攥着衣袖,手背青筋暴起。可她一言未发,匆匆转身离去。
祁辰泱将晏长清抱起,她怀疑自己抱着一捧雪。她只将怀中人抱得更紧,向灵域之外狂奔。
像是怕被人见了笑话,她嘴角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盯着那三百年来半分未变的眉眼。
“臭毛病能不能改改……”
……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