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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阿拉善 我说过"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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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开始,我的生活以周为单位复制粘贴:上课,等本子,写论文顺便催小杜的进度,每周四组会被院长"既要又要"一遍。本子像一封寄出去就石沉大海的信,虽然明知不会有动静,还是忍不住每周登系统看一眼。巡视网易云的频率,已经从每周降到了每月。只要足够忙,根本无需刻意戒断。
四月巡视时,我发现他的网易云里多了一个新歌单,标题是:《5.19 温黎音乐会》。
温黎是个青年钢琴家,琴弹得干净清新。5月19号,她有一场上海站的演出。而顾远建这个歌单的意思是:我要去,我提前把曲目预习了。
他连听音乐会都备课。这事放在他身上,我一点也不意外。一分钟之后,我的手机界面已经来到了付款页。
5月17号,北京站,99块钱,北京音乐厅。实名制,不支持退。
我在付款页面停留了大概四十秒。四十秒里,我脑子里那个理性的我列举了三个不买理由:一,这次音乐会的曲目我没兴趣;二,这个钢琴家我也没兴趣;三,这半年有两个想看的大乐团演出,不差现场。
然后我的手点了提交。鬼使神差这个词就是这么用的:鬼知道为什么,反正差了。
买完票我还给自己找了个学术理由:温黎的莫扎特,也许别有风味。这个理由的质量,跟我妈说"我只是问问"差不多。
劳动节假期在论文返修中愉快度过。上班前一天的凌晨,我起夜,顺手看了一眼朋友圈。
顾远发了九宫格。时隔一年多,他终于再次发了生活内容的朋友圈。
阿拉善。沙漠。越野车。星空露营。配文两个字:度假。再配一个定位:腾格里。
我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把九张图一张一张放大,用看电镜照片的方式。
三对情侣。这是团建式的旅行,三对。别的两对我不认识,也不想认识。中间那对,男生戴着我认识的那副墨镜,女生——
栗色大波浪,红色挂脖吊带超短裙,棕色过膝长靴。
在沙漠里。穿超短裙和长靴。
我的大脑一边运转一边报错:五月初的腾格里,昼夜温差十五度,白天地表温度四十,穿长靴是反物理的;但这身穿搭的出片逻辑是成立的,吊带负责线条,长靴负责比例,沙漠负责背景。这是一套为注视和镜头而生的衣服,明媚耀眼张扬,不仅是照片的视觉中心,我相信也是沙漠游客的视觉中心。
再往下滑。第二张合影,又是一条挂脖吊带,米色。
又是挂脖吊带。
背景图上那条白裙子,就是挂脖的。
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大一那年冬天,我嫌洗头麻烦剪了寸头,寒假回家聚会,我顶着毛绒绒的发茬、套着宽松羽绒服。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就不能像女生一点?
我回他:像女生一点是像谁一点?
他愣了一下,笑了,说:算了,你这样也挺好。
算了,你这样也挺好。十多年了,我一直把这句话归档在"他欣赏我"的文件夹里。凌晨四点,我在马桶上把它拖进了另一个文件夹:他那时候就告诉过我了,我不是那个型号。是我自己没有读取。
第二天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像复盘一次实验失败。
我发现了一个反常识的数据点:我没有过容貌焦虑。三十一年,我对自己的脸、身材、肤色,都没有产生过真正意义上的自卑。黄黑皮,没曲线,塌鼻梁,还不上镜,数据在那儿,我接受。
为什么不焦虑?以前我以为是我心态健康。现在我明白了:不是心态健康,是我不参赛。
我不穿有强女性化元素的服装,长发也只是高马尾,非必要不化妆——我以为这是我的选择,我的立场,我对那套评价体系的不屑。可是当一个人从不参赛,她就永远不可能输,也就永远不可能赢。我没有输给挂脖吊带裙,我只是没有出现在赛场上。我安慰自己,他把奖杯发给了站在赛场上的人。我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是,我没有参赛资格。
拒绝参赛,和被取消资格,可以从同一个人身上找到。
我一直以为他的世界是知音难觅的世界:聊柴可夫斯基,聊肖邦,聊《阿拉比》。凌晨四点我想明白了:那个世界不存在了。那只是我漫长的视觉暂留。他走进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女生穿挂脖吊带,在沙漠里笑,栗色的卷发上有光。在那个世界里,他看手机的时候会露出我没有见过的笑。
而我在他的世界里,从头到尾,是一个聊得来的人。聊得来,是这个世界里最廉价的通行证。
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不容貌焦虑吗。我以前答不上来。
现在答上来了:因为没有被拿来比过。人被拿来比的那一刻,焦虑和自卑才会涌上来。
我还是去听了那场音乐会。票不能退,实名制。朋友圈还是发了,他会不会刷到、会不会用点赞表达已阅,我已经不在乎了。
温黎确实弹得好。莫扎特在她的琴上是个翩翩少年。温润如玉和灵动狡黠的叠加态。但我听了一半就出神了——我在算另一笔账:5月19号,上海站,他会坐在观众席里,旁边是挂脖吊带。他建的那个歌单,是两副耳机共用的。
我那张99块的票,仿佛是给他俩随的份子。
散场的时候,北京在下雨。我站在音乐厅门口打车,软件显示前面有97个人排队。
我取消了对阿拉善的全部想象。什么大漠孤烟,什么星空,都取消了。我只保留了一个事实:中国的地图上,从此有一块地方,是我暂时的病灶。
小满,你说,一个人拒绝长大的代价,是变成沉舟和病树吗?
不对,这句太狠了。收回。
代价是:长大的人路过你的时候,不再认你。这就够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