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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写了吗 母校七十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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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秦老师忽然给我发微信。
秦老师是我高中班主任,教语文,当年最得意的一件事,是把我从"理科实验班唯一一个作文能看的"培养成了"理综偶尔能进年级前十"的。我们保持着一种典型的中式师生情:三年说不上两句话,每句话都像红头文件。
"许可,长话短说。母校七十周年校庆,校史馆要收校友的老照片和寄语。咱们班的,要不你和罗湛组织收集一下?他是班长,你是团支书,老规矩。而且你文笔好。"
我盯着"你文笔好"看了两秒。
我上一次写超过八百字的抒情文字,可能得追溯到本科毕业致谢。而且那玩意,说实话,不能算写,那叫拼装。
政治任务,我懂。马上接到了罗湛打过来的电话。罗湛毕业以后回了安徽,在省里上班,说话已经有了公文味。我们商量了二十分钟,核心议题是:怎么写一个通知,既给班主任面子,又不显得在号召。
"用'欢迎参与',"罗湛说,"千万别用'请大家'。'请大家'是要考勤的。"
"行。你发,我捧场。"
"你发,我捧场。"
"必须你发,你是一班之长。"
"你是团支书。"
"我早就自动退团了!"
"那我还早就不是班长了呢。"罗湛说,"快点,我领导喊我开会了。"
最后他发了。我第一时间捧场,一唱一和,非常刻意。
群里静悄悄的。意料之中。毕业十三年,这个群的主要功能是逢年过节交换表情包和发红包抢红包。
倒是齐悦,半小时后冒了出来,真情实感地写了三百字寄语,还配了张老照片:运动会,我们俩站在第一排,她扎高马尾,我剪超短波波头。
我私聊她:"你还真写啊。"
"母校哎!"她说,"我写了四十分钟呢。"
齐悦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现在在义乌做电商。一年我们见一面,聊五次天,按成年人的基建标准,这属于危房里的感情。但奇怪,她每次出现,都像昨天才见过。
"照片里你好像个小男孩。"她说。
"现在也像。"
"现在看起来还是很高知女性的。"她说。“哦对了,阿姨国庆节微信我来着,让我帮你介绍男朋友。”
我:“......行。还是她厉害......”
校庆的事就先这么挂着。我的生活很快回到本来的轨道:周四组会,院长把我留下,说重大项目的年终报告材料可以准备起来了,新本子的格式再规范规范。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他出门前又补了一句,"但也不要放松。"
院长的语言体系里,这两句话是同一个意思。
然后就是周五,我买了音乐会的票。
马祖耶夫弹拉赫玛尼诺夫,全套。我去之前只是抱着"放松一下"的想法,结果第一个音出来就被震撼了。技巧性好不稀罕,技巧性拉满的同时还有满分的叙事性。音乐厅仿佛搬去了另一个时空,时间在我脑子里静止了,倒计时的考评、没有优化标准的本子、论文进度条都暂时挪走,天空大海荒原风暴交替,突然感觉到了北京、深秋、情绪,而不只是办公室、恒温、又完成一个任务。
中场休息的时候,人往外走。我坐在座位上没动,掏出手机,做了一件预谋已久又假装临时起意的事:
我把节目单拍了张照,发给顾远。
"上海站好像还没演。你可以去看。"
发出去了。我看着那个对话框,像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等一瓶不知道会不会掉下来的水。
他回得不算快,三十三分钟,正好避免了在中场休息期间的聊天。
演出结束后信号恢复,弹窗出现:"拉赫的全套,体力真可以。"
我一边随着散场的人流往外走,一边挑客观专业的词、用冷静的语气描述音乐会之精彩震撼。他秒回。然后聊起来了。真的聊起来了。从马祖耶夫聊到齐默尔曼,从拉二聊到帕格尼尼狂想曲,突然他说:
"我最近在上小提琴课。"
"?"
"老师是个音乐学院的研究生。在啃柴可夫斯基。"
我盯着"柴可夫斯基"三个字,喉咙忽然有点紧。从短信到微信,从高中琴房到各自城市的音乐厅,我们的话题库像一块祖传的老硬盘,接口都锈了,居然还能读出来。
"你当年不是说,小提琴是最接近人声的乐器?"
"说过吗。"他说,"现在觉得最接近人声的是甲方。"
我笑出了声。
过了一周,他发来一段一分钟的录音。老柴D大调第三乐章,音准有两个地方歪了,揉弦急得像在搓麻将。
我听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然后回:"有进步。钱没白花。"然后我展开论述哪里好。还好不是短信年代,否则这吹捧可得值好几毛钱。
他:"哈哈。"
然后没有了下文。
我盯着"哈哈"看了很久,然后给自己做了一次复盘,像复盘任何一次失败的实验:样本量,一条一分钟录音;我的响应,几百字;加上音乐会的聊天,本轮合计投入约一千字;对方的后续投入,两个字。
结论:我再次验证了"他投喂一分,我批发一千"的交换汇率。
这个结论我在前年五月就得出过一次。他来北京出差加聚会,让我帮他的朋友们预约进校。我们约了见面然后他放了我鸽子。放完连个通知都没有。前一天晚上我冲去商场买了新衣服,当天早上化了一个隆重的妆。在学院等了一个下午,见了零个人。后来他嬉皮笑脸地问"真生气了啊",我发现我居然就不生气了。
不生气比生气可怕。生气说明还在乎汇率;不生气,说明我接受了这套货币体系。
凭什么。凭什么他练一周琴换我一千字,我练三十年怎么好好说话,连个"哈哈"都换不来。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看办公室的天花板,顺便揉揉紧绷的斜方肌。嘴上说着凭什么,心里其实没啥负面情绪。
校庆的deadline是年底,我的文档还叫"未命名"。
校史馆。寄语。
写什么呢。写"感恩母校,难忘师恩"?我的键盘打不出这么光滑的句子。写真的?写我在那里喜欢了一个男生十几年至今没有结果?哦也没有“至今没有结果”,毕竟现在不喜欢了,也是个结果。写母校教给我最重要的一课不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而是"有些问题没有解析解,只能数值逼近,而且可能永远逼近不到"?
校史馆大概不收这个。
我拖着文档,拖到十二月中旬,顾远忽然在群里冒了出来。
那天罗湛例行又催了一次"欢迎参与",群里照例静悄悄。晚上,顾远忽然跟了一句捧场的话——不多,恰到好处,连班主任都出来点了个赞。我也立刻捧上。
然后,我的私聊亮了。
顾远:"你写了吗?"
我:"你管我写不写。写不写的,不妨碍我给班长捧场。"
顾远:"随便问问,这么认真干嘛。"
还是那副自来熟的口气。我隔着屏幕都能看见他说这话时那副无辜的表情——十七八岁在琴房门口等我的那个人,现在三十一岁,在新加坡,偶尔出差香港和上海,会给女朋友用跑步软件跑字母。
我本来想就此打住。按理说我应该就此打住。但他紧接着问了句:"校史馆收什么样的?我有老照片,但估计你们不收我这种普通校友的。"
我忽然就心软了。还是那种熟悉的、无法根治的心软。我总归还是难以避免地在乎他,总忍不住跟他解释、剖白,不想让他误解我,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普通"。
我跟他解释了背景,解释了要求,解释了我和罗湛在文案上的匠心。打着打着,字数又上去了。
他:"懂了。跟着两位领导的节奏来。"
就是这句话之后,隔了几分钟,他忽然又说:
"对了,去年冬天那个,肖邦,后来我把拼好的版本发你了吗。"
来了。
去年冬天。十二月,我们隔着各种能语音的软件折腾了三个晚上,想合录一首肖邦夜曲,他小提琴,我钢琴。平安夜那晚,各种尝试最终还是翻车,最后不了了之。三十一号中午,他踩着出门度假的点,发来干净的提琴音轨;我下午约了同学去逛街然后跨年,出门前临时决定让录钢伴事项插个队,速速听着提琴音轨录完发给他。元旦假期回来,他说他用软件拼。我嫌他拼的音量时而大了时而小了,强迫症发作,让他改来改去。
改到第五版,我们默契地都不再提这件事了。
"没有,"我说,"你没发。后来不是不了了之了吗。"
"嗯。"他说,"我记得。你要求太高。"
"是你耐心太差。"
"哈哈。"
又是"哈哈"。但这次我居然没复盘汇率,因为记忆被那句"你要求太高"拽回去了——拽回平安夜,语音接通的那一刻。
很多年没有纯听到对方的声音了。我们都是不发语音留言的人。上一次纯听声音,可能是几年前研究生阶段他发给我他录的唱歌音频,我单方面听着;互相实时纯听声音,嗐,就是打电话,还得追溯到遥远的本科期间。
见面说话跟只有声音的感觉还是听不一样的。见面,信息传递渠道更多,感知能力好像比较分散,更多被视觉和语音承载的信息占据了注意力,不太会专门注意声音本身。
我发现他的音色比我记忆里的低一点儿,但不沉,反而很轻薄,给人一种分不清音量小还是音色低的迷惑。像把大提琴的弦装在了小提琴的琴箱上。我第一反应是紧张,第二反应是开始调侃他的音量,和高中一模一样。
你记得吗,之前我跟你讲过这个,顾远送零食来的那次。你说:你紧张什么,你们打字都能聊到三点。
我说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他这个人在我的记忆里又抽象又具体,他的行为事实和我对他的印象(或者说想象)混为一谈,形象混沌到我不知道该在他面前匹配呈现哪种表演。
我管那个叫调侃模式。每当场面有可能冷下来,我就抢先把话筒填满,像抢救一台快要宕机的服务器。这个模式贯穿了我和他相识的全部岁月——在琴房,在短信里,在圣诞夜的语音里。
他说"你要求太高"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首肖邦夜曲没有完成,可能既不是我的完美主义,也不是他的没耐心,而是我们俩都被那个调侃模式害了。真正的冷场被我们提前杀死了,而有些事,恰恰是要穿过冷场才能发生的。
当然,这个领悟是后来很多年里逐渐完善的。当时他发完"哈哈",过了五分钟,发来一段新录音。柴可夫斯基,这次有三分钟。
"练了三周的成果,"他说,"供领导批评。"
我听完,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
"挺好的。就是感情不够。"
"老柴要什么感情。"
"那你为啥选老柴。"
这次他隔了很久,回了一句让我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反复回放的话:
“北京站确实和这首挺搭的"
"因为小提琴是最接近人声的乐器”
我盯着这句话。《和你在一起》里,小春和刘成在这首曲子里相遇又重逢。
然后立刻启动应急机制:别多想。这句话本来就是他自己说的,他只是在引用自己。或者,他记着,是准备说给别的人听的。
都有可能。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决定写校庆寄语。
写了十分钟,删了。
打开播客。
《不优化人生》的最新一期,我上周就缓存了,一直没听。那一期叫:《每个人家里都有一个抽屉》。
程叙的声音从耳机里出来。尾音还是往下坠:
"我家里有一个抽屉,放着没写完的小说,没修好的表,没送出去的信。我观察了一下,大部分人都有这样一个抽屉。我们留着它们,不是因为还想完成——是它们证明了一件事:你曾经想要完成过什么。今天这期,我们来翻翻抽屉。"
我坐在黑暗里,听到他说:
"抽屉最深处的东西,往往是我们最不敢翻的。不是因为遗憾。是因为翻出来,就得承认它对你重要。"
我关掉播客,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和你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我想跟你讲讲程叙。"
反正你也收不到。那就当你已经答应了。
我重新打开那个叫"未命名"的文档,把光标放在第一行。
那就从头讲。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