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目标函数与约束条件 国庆假期, ...
-
我妈教了三十年牛顿力学,依然坚信女人过了三十就违反质量守恒。
这话是周四早上七点零四分说的。我在地铁十号线上,被人流挤成一块压缩饼干,手机贴着耳朵,听她完成每日例行播报。
"许可。"她叫我的全名,通常意味着事态严重,"你李阿姨的孙女都会打酱油了。"
我说,妈,酱油现在都是买的。
她说,所以你连个买酱油的都没有。
我把她过去五年的催婚话术做过一次词频统计——职业病,看见文本就想跑数据。"为你好",出现四百一十七次,稳居榜首。"人家都",三百零二次。自从我过了三十岁,"贬值"这个词的调用频率从每月一次提升到每日一次,呈指数收敛趋势。
这图要是我的学生做出来的,我会说:数据很干净,结论可以发。
可惜这是我妈。
需要说明的是,我妈不算控制狂。她不查我手机,不干涉我工作。我三十一岁还没结婚这件事,在她那里不属于政治问题,属于自然灾害——她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就像理解不了有人不爱吃香菜。在她的世界观里,结婚生娃不是选择题,是出厂设置。
"国庆你回来,"她说,"二号早上镜湖公园,我占好位置了。你打扮一下,过来让人看看。"
"看什么?"
"看看行情。"
我说妈,我是教职,不是期货。
她说,期货好歹还有到期日。
你以前总说我妈这个人,物理教得越好,人越不物理。
我把电话挂了。你知道的,我挂她电话的时候,从来不敢先听到她叹气。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许可,1992年生,芜湖人,今年三十一岁,平州大学助理教授,研究优化算法。说人话,就是研究怎么在各种限制条件下,把一件事办到还算好。
平州大学在北京,排名属于不上不下,位置倒是离最top的大学们近得很。我的本科四年、直博六年、再加两年博后,全在明河大学。博士毕业的时候,兜里揣着两篇一区top一作、一篇大子刊的二作,自觉也算个人物。博后第一年就中了青年基金。一年前出站,顺顺当当进了平州。我很满意,博导略嫌弃,他眼里只有明河大学和北溟大学。
当然了,顺利进门不等于能顺利留下。预聘制,俗称非升即走:六年,考核不过,连人带户口一起说再见。我的青基执行期到明年年底,掐指一算只剩一年多。新基金的本子改到第八稿,题目从"面向"改成了"融合",创新点从三个改成了四个。每改一版,院长都说:嗯,顶天立地。
院长管这个叫顶天立地。我管这个叫将错就错。
说实话,那四个创新点,每一个我都觉得眼熟。像从别人论文里借的。
因为就是借的。
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说。
高铁五个小时,把我从北京南站运回芜湖。出站口,我妈冲我挥手,另一只手全程攥着我爸的袖子——她这辈子出远门,导航系统长在我爸身上。
我爸给我拎包,边走边数落她:"跟你说过出站口风大,非要穿这件。"
我妈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又挽回去:"你懂什么,这件好看。"
我走在旁边,看着他俩。我妈娘家兄弟姐妹五个,都是我外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养出一窝"志不在四方"的性格。我妈是其中最典型的那个:家里大事小情,决策权在我爸;连去镜湖公园走哪个门,都要问我爸。
你问她崇拜我爸吗?崇拜。她原话:"你爸聪明,上进,努力挣钱,这家里,这越住越好的,都是他的功劳。"
你说她被我爸惯坏了吗?惯坏了。我爸嘴上爱打压她,"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她听了安之若素,转头照样把一家三口的四季三餐安排得妥妥帖帖——在这方面,我爸离了她,寸步难行。
小时候我以为这叫爱情。后来学了优化,我知道这叫互补约束条件。
但我妈那些"离了你爸我可怎么办"的言论,每次还是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每次都条件反射地回她:"妈,你自己也行,你一个人也没问题,你聪明得很。"
她每次都笑:"我不行,我路痴。"
这个问题我们也以后再说。
到家,我爸给我卧了个鸡蛋。
我爸是会计,退休前给一家国企记了三十五年账。我们家所有的情感问题,最后都会变成他的账目。
"吃吧,"他说,"你妈在那个角上蹲了三个礼拜,打印费二十五块,欠你王阿姨两瓶奶皮子酸奶。让她看看你,她好死心。"
"爸,你怎么不拦着?"
"我拦了。"他把K线图翻过一页,"拦人比相亲贵。"
镜湖公园相亲角,全市最诚实的金融市场。
别的市场还讲点情怀,这里不。学历挂牌,房产过户,编制是蓝筹股,年薪是现金流,身高是公差范围。每一张塑封A4纸都是一份招股说明书,每个替子女站岗的爸妈都是保荐人。
只有一个品种常年停牌:爱情。原因不明,疑似退市。
我妈的摊位在桂花树底下,物料第三版:过塑,圆角,微软雅黑——
女,1992年生,户口在北京,硕士(她坚持不写博士,说女博士不好卖),高校教师(北京),性格文静,觅:年龄相仿,本科以上,有稳定工作,三观正,孝顺。
我盯着"文静"看了三秒钟。
"妈,我上周在办公室重装系统,把全组数据库搞崩的时候,你骂我是泼妇。"
"那是在单位。"
"为什么不写学校名字?"
"人家问起来,就说北京的大学。"我妈顿了顿,"说平州,人家要愣一下;说明河,又怕人家以为我吹牛。"
行吧。我在我妈的招股说明书里,是一只刻意压低披露的壳股。
我掏出随身的马克笔——高校教师的包里什么都缺,不缺笔——把她的A4纸翻到背面,开始写。
后来网上流传的版本说,那个姑娘写字的时候神情镇定,像个在批改世界作业的阅卷人。
我写的是:
征婚启事(修订版)
本人,女,1992年生,北京户口,平州大学助理教授。预聘制,六年考核,不通过即失业。介意勿扰。
素颜五分,化妆五分五,上不封顶,取决于光线。
恋爱经验:无。(数据在此,自行解读。可以理解为谨慎,也可以理解为滞销。)
目标函数:最大化长期相处的真实愉悦。
约束条件:
一、不得以生育为目的进行接触;
二、见面不许问"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三、"女孩子稳定一点就好"为禁用句式,出现一次,终止接触;
四、本人研究优化算法,吵架时会拆解论证结构,介意勿扰;
五、本问题为NP-hard。阿姨,您的儿子,我也解不动。
最先发难的是隔壁摊位的大妈。她儿子的配置是:985本硕博,京户,两套房,年薪五十万,搞芯片的。
"小姑娘,"她把她的A4纸拍在我旁边,"你这个要求也太高了。我这个条件,人家挑女方:本科学历,一米六五,编制内,会做饭,性格开朗,婚后愿意要两个孩子。"
我把她的纸拿起来,认真地看了一遍。
"阿姨,您这纸上全是约束条件。"我说,"决策变量呢?"
"什么量?"
"您儿子的脾气怎么样,会不会做家务,半夜孩子哭了他起不起来,吵架了是讲道理还是讲音量——这些变量一个都没披露。只披露硬通货,不披露软风险,这模型跑不了。就算跑出来,也是过拟合。"
"什么叫过拟合?"
"就是,"我把纸还给她,"您儿子这个配置,只适合跟他自己结婚。"
周围爆笑。有人已经举起了手机。
我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她一把抢过我的修订版塞进包里,拽着我就走。走出十米远还在念:"中关村!人家是中关村的!搞芯片的!"
"妈,"我说,"芯片是硬通货,但那个模型不可行。"
"你的模型才不可行!"
她喊得特别大声。桂花都震掉了两朵。
你当时要是在场就好了。你准笑得直不起腰,然后在我妈看不见的地方,冲我竖大拇指。
五号我就回了北京。第二天一早,我的研究生小杜凑过来,还没打开论文,先把手机递了过来。小红书,热帖:《相亲角遇到高校女老师,把择偶标准写成了数学建模题》。
两千多赞。
评论区很热闹。最高赞是:"阿姨的儿子只适合跟阿姨结婚。"——网友改了我的原话,改得更狠。这就是互联网。
第二条:"姐姐好飒。但是姐姐,'无恋爱经验'那条真的不是在凡尔赛吗?"
我盯着这条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回复,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回。
有些数据,写出来是坦诚;被围观,就是展览。这个区别我到三十一岁才搞明白。可能也是NP-hard。
我妈从二号下午开始不理我。在一个屋檐下不理我,不在一个屋檐下也不理我。
我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
她发来一条微信:"我还在气头上,怕说重话。明天再说。"
你看,我妈这个人,连生气都讲程序正义。这一点,物理学没白教她。
假期最后一天的大清早,电话来了。十分钟,主要内容是她同事的儿子的表哥还单着。
和解没有。续集安排上了。
回北京那晚,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了那个小本子。被锁在某个简易文件柜里、放进去后再也没拿出来过的小本子。
你见过的。手掌大,B5的一半,里面抄着几百条短信。诺基亚时代,一条一毛钱,一条短信要攒一天的情绪才舍得发。大四那年我终于换了智能机——别惊讶,我就是这样的人,全系最后一个——换机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几年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誊进这个本子。
四年。我们四年聊掉的话,不到一百页。
我这一辈子说过的最接近情话的东西,可能全在那不到一百页里了。还没我一篇综述的参考文献多。
本子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把本子锁起来之前我一直想在上面写点什么,见缝插针地构思着,想了一年多,还是空白。锁起来之后倒是再也没想起来过这个本子。
现在突然想起它来。
快速试图回忆了一下,我只记得一条内容了(我居然还记得一条!)。但也毫无翻出来打开看看的意愿。准确来说,我不想想起来。本科时代还是太中二了,我怕尴尬到自己。
可惜顾远已经四个多月没跟我说话了。上一次聊天停在他的生日,五月十二号夜里。我磨蹭到最后半小时发出了极简祝福。我故意的,因为今晚实在不想增加脑力负荷。根据过去几年的观察,这个点他已经睡了。很合理,毕竟他是要打卡上班的社畜,毕竟明天是工作日。
没想到他秒回:谢谢谢谢,祝你发顶会。
这客气的热情、热情的客气。这丝滑如条件反射的学术圈商业互吹风格。
给我一时噎住了。甚至不是不知道回复什么的噎住。而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角色看这句话的噎住。
一时错觉我们是某个学术会议上偶遇认识的小方向同行。畅聊一小时,意犹未尽、加了微信、再未聊过的那种。
冷漠好歹证明我们不用装。
他的朋友圈现在啥也没有,三天可见抹去了难以置信反复求证挖掘细节的可能性。但,我的脑子自动匹配播放了这个界面的上一条文案。年后发的。一个几万年不发动态的人,从来没秀过恩爱的人,突然官宣:先用跑步软件跑了三个字母,再配一张两人的扮鬼脸合照。有一种潘长江唱流行歌又老又嫩的感觉。
更怕直观感受物是人非。
今年冬天,我可能还会干一件很没出息的事。
这事以后再说。
我问过AI:"我妈三天没理我了,求一个最优回复策略。"
AI立刻给了五条:先共情,再示弱,避免讲道理,制造见面机会,最后一条是"可适当幽默化解"。
措辞得体,态度诚恳,进可攻退可守。
我一条都没用。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件事:它每一次都说得对。这就是AI最像人的地方——它的正确像一杯温水,什么时候端起来都是那个温度。
我又敲了一行字:"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AI说:你没有错,但你妈妈也没有。你们只是目标函数不同。
我说:目标函数不同,约束条件就不成立。这题是不是无解?
AI过了两秒,回:大部分家庭问题不是目标函数的错,是约束条件写错了。建议重新建模,而不是强行求解。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那一瞬间我居然有点想哭。被一个搜索引擎安慰到,是我三十一岁这年最不体面的事之一。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