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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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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的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中旬，气温骤降，教室的窗户上开始结一层薄薄的雾气。早读的时候，有人往手心里哈气，有人把校服袖口拉下来盖住指尖。季随的位置靠窗，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正好吹在她左肩上。
她没有羽绒服。她只有两件毛衣，一件深灰，一件藏青，都是去年的旧款，洗过很多次，领口已经有点松了。她每天早上把那件深灰的穿在校服里面，外面再套上校服外套，然后告诉自己，不冷。
江知暖是在十二月第一周发现的。
那天早上，季随照例六点四十分到教室，坐下没多久，就感觉有人在拍她的肩膀。她回过头，江知暖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的。”江知暖把袋子放在她桌上。
季随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是一件羽绒服，深蓝色的，收得很整齐，吊牌已经摘了，但面料簇新。
“我不要。”
“你还没看呢。”
“看了也不要。”季随把袋子推回去，“你拿回去。”
江知暖没有接。她把双手插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低头看着季随，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新买的，是我去年穿的，今年长高了，袖子短了一截。”她说，“扔了可惜，你穿正好。”
季随看了她一眼。
江知暖比她高半个头，袖子短了一截这种话，骗谁呢。
“我不要。”季随又说了一遍。
“你先试试。”江知暖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把袋子重新放到她桌上，“不合身你再还我。”
“江知暖。”
“嗯？”
季随看着她，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我不需要你可怜”，想说“你对我太好我会不习惯”。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因为江知暖看她的眼神很坦然，坦然到让那些话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几秒，把袋子打开，把那件羽绒服拿出来，穿上。
袖长刚好，肩宽刚好，领口立起来的时候，正好能挡住窗缝吹进来的风。面料很轻，暖得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整个裹住了。
江知暖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果然，我穿还是有点大，你穿正合适。”
季随低下头，把拉链拉到最上面，鼻子埋进领口里。羽绒服上有一点很淡的味道，像是洗衣液，又像是衣柜里放的那种香樟木。
“多少钱。”她闷声问。
“说了是旧的。”
“我问你多少钱。”
江知暖叹了口气：“季随。”
“多少钱。”
“不要钱。”江知暖把椅子搬回前排去，边走边头也不回地说，“当是我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你生日不是快到了吗。”
季随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
“班主任那里有学生信息表，上次我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看到的。”江知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回头冲她笑了一下，“12月19号，对吧？”
季随没说话。她把下巴缩进羽绒服的领口里，看着江知暖翻开课本开始早读的背影。过了很久，她才转过头，继续做自己的题。但那道题她算了三遍，才算出正确答案。
十二月中旬，季随的生日。
那天是周四，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早读，上课，课间操，午饭。季随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她也不需要。往年过生日，爷爷奶奶会多给她十块钱，她自己买一碗面，就算过了。
晚自习结束是九点四十分。季随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宿舍。她站起来的时候，前排的江知暖也站了起来。
“等我一下。”江知暖说。
她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到季随旁边，拉起她的手腕就往外走。季随被她拽着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绕过教学楼，走到操场旁边的看台上。
看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风很冷，季随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还是觉得脸颊冻得发紧。江知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生日快乐。”
季随接过来。纸袋里是一个很小的蛋糕，差不多手掌大小，表面涂了一层白色的奶油，上面用红色的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三个字。蛋糕边上插着一根蜡烛，很细，是那种生日蛋糕店里附赠的。
“我自己做的。”江知暖说，“不太好看，但你将就吃。”
季随低头看着那个蛋糕。奶油抹得不太均匀，有几处甚至能看到底下蛋糕胚的颜色。那三个字写得也很潦草，“快”字少了一个点。
“你做的？”
“我上周六在家试了三次，我妈说第一次做得像块砖，第二次像个饼，这次终于像个蛋糕了。”江知暖用手挡住风，看上去像是在对点蜡烛“学校不让带火机，就这样凑合凑合。来，许个愿。”
江知暖眼睛亮亮的望着季随，她眼里的光像是蜡烛映出来一样。
季随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动。
“许愿啊。”江知暖催她。
“我不信这个。”
“谁让你信了，走个形式。”江知暖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快，许完愿我还要吃呢。”
季随看了她两秒。然后她低下头，闭上眼睛。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很短。
然后她睁眼，再次看向江知暖的眼睛。
“许了什么？”江知暖问。
“不能说。”
“说了就不灵了是吧。”江知暖笑了一声，从书包里又掏出两把塑料勺子，递给她一把，“吃吧，趁热。”
“蛋糕本来就是凉的。”
“那就趁冷。”
两个人坐在看台的台阶上，一人一勺挖着那块小蛋糕。奶油很甜，蛋糕胚有点干，但季随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江知暖边吃边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生日。”
“还有。”江知暖把勺子含在嘴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今天有流星雨。”
季随抬起头。
夜空中密密麻麻的星星，冷得发亮。远处的城市灯光把天际线染成一层暗橙色，但头顶的星星还是清清楚楚地缀在那里。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是记者啊，未来的。”江知暖说，“记者要什么都知道。”
她们坐在那里，蛋糕吃完了，勺子和纸袋收进书包里。风很冷，但季随没有想走。她把手放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往年那么难熬。
“季随。”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季随沉默了一会儿。
“嗯。”她说。
声音很小，混在风里，但江知暖听到了。她转过头看着季随，笑了。那个笑没有平时那么大声、那么热闹，只是安安静静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灯光和头顶的星光。
季随没有看她的脸。她看着前方，但余光里全是江知暖的影子。
那一刻，她心里那个默念过的愿望，好像比刚才更清楚了一些。
愿望很短。
“希望她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在心里又说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拉紧了羽绒服的领口。
回宿舍的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盏灯下缩短，拉长，缩短。季随走在后面，看着江知暖的背影被一盏又一盏的路灯照亮又暗下去，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叫住她。
但她没有。
她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
没说出口。但那句话在她胸腔里，热热的，和那件羽绒服一样。
回到宿舍，季随拉上床帘，把那件羽绒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
但她觉得，今晚没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