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问恩 这回重新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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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送出巷口，何樱然解下围裙，铺开昨日从衙门带回的文书。
卖炭的阿伯今早说得明白，去他家收证词、替他递进衙门的，正是荣叔。她原想将要问的话列在纸上，笔还没落又觉不妥，自己是要道谢，怎么倒像在审人。
她将空纸抽走，换了一壶新沏的茶。
荣长蓝恰从门内出来。她隔着门前的石径叫住他：“衙门说午后来人，你若眼下得空，过来坐坐？我有事想问你。”
荣长蓝将手里的书交给门内的荣叔，走过来问：“昨日落下了什么？”
“东西没落下，是我有件事一直没问明白。”她让开门，等他进院才把后半句话说了，“你去衙门替我求过情，是不是？”
荣长蓝脚步稍停。
白鹅伸长脖子要叫，她顺手将食槽推近些，拦住它往门边扑。领人进了屋，外头的拍翅声便远了。
“昨日看见那些证词，认出来了？”他问。
“像你的字，却不敢认。我今早问过阿伯，他说荣叔去过。”何樱然让开凳子，“所以，真是你？”
“是我请荣叔去的，旁边几行铺名是我添的。”荣长蓝坐下，“各家见着哪一段，列清楚了，衙门问起来也容易些。”
何樱然给他斟了茶，手里的壶却没有立刻放下。
“我出来前一晚，狱卒忽然准我吃饭，还说第二天就能走。也是你去说过了？”
“我托人递过话，也去问过。街坊的证词齐了，总不能还叫你在里面白等。”
何樱然记得牢里那盏灯，灯油烧得快尽了，她捧着粥碗，反复问明日真能出去么。原以为自己走运，等来了旁人开恩，却不知外头有人在替她问。
茶从盏沿漫出来，荣长蓝扶住她握壶的手：“满了。”
何樱然赶紧收手，取布擦去桌上的水。
荣长蓝将湿了的文书挪开些：“方才不是还要问话？怎么倒不出声了。”
“我在想，那日只谢你来接我，最该谢的却漏了。”她将茶盏换到干处，坐回他对面。
“来接也费工夫，那句谢倒不算白说。”
何樱然鼻间的酸意叫他一句话冲淡，抬头嗔道：“你就不能等我说完再算工夫？”
荣长蓝把茶盏放下，果真端正坐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她反而不好开口了，低头抚平文书上一个卷起的角，才轻声道：“我在里面待着，怕他们把我忘了。你来了，我才知道外头还有人在记着我。”
茶烟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荣长蓝听着，没有插话。
她垂着眼，手指抵住茶盘边沿：“我也想问人，可里面谁都忙，我叫一声，未必有人应。后来连外头是晴是雨都不晓得，真怕这事就搁下了。”
荣长蓝望着她，语气放缓：“街坊一直在问。你家灶烟断了那么多日，大家哪能不惦记。”
“街坊的情，我记着。你的也一样。”何樱然将茶往他面前推近，“你有自己的事，肯替我跑这一趟，我很感激。可若为这事耽误了什么，也该叫我知道。”
荣长蓝没有立刻端茶。她等着，没问他见的是谁，也没追着猜那人的身份。
“该办的事没误。”他接过茶盏，“你这声谢，我收下。”
何樱然瞧不出他还瞒了多少，只觉他答得稳妥，连让她担心的空处也没留。她按下心里的疑问，将话说得明白些。
“有些事不便讲，我不打听。可往后要我自己出面的，你得告诉我，别怕我听了害怕。我能做的，总该自己做。”
荣长蓝眼睫微动：“你不怕再去县衙？”
“怕，昨日在门前腿都不愿往里迈。”她认得爽快，接着又笑，“可该去总得去。我把事情弄清楚了，心里才有底，你总不能每回都从米铺那头陪我走回来。”
荣长蓝颔首：“好，有要你去办的，我告诉你。”
她把昨日的记录收好，又问正式的留照能否用来澄清街上的闲话。
“米铺有人说衙门不许我开灶，昨日我讲清楚了。可若再有人不信，这张留照能给他看么？”
“管用。不过油烟里别摊着看，污了又要心疼。”
“那便隔着门看，想进门还得买饭。”她将纸叠好，眉眼舒展开来，“衙门的字也不能白给人看热闹。”
说到米铺，她想起那晚送进牢里的粥，便问是谁备的。
“荣叔叫人熬的。”
“我就说，里头连菜梗都切得细。”她声音轻下来，“那会儿饿得厉害，吃什么都香，如今倒只记着那碗粥。”
荣长蓝轻轻拨开浮在茶面的叶子：“那便早些养好。往后想吃什么，便挑自己喜欢的做。”
何樱然点头，原想应句俏皮话，鼻间却又发酸，只好低头收拾桌角，怕一开口叫他听出来。
荣长蓝端起茶，忽而蹙眉。
“你这茶叶，是打算留给我嚼的？”
她循声望去，茶面果然浮着好些叶子。方才添茶添得急，连壶底的茶叶也带了出来。她忙换盏：“我家待贵客向来舍得，今日舍得过了头。”
“那我下回来，容我自己倒。”
“不至于。你给我一回改过的机会，我还不信倒不好一杯茶了。”
她将茶叶滤住，重斟半盏推过去，盯着他喝了一口。荣长蓝抬眼，见她还等着评说，便点头道：“这回可以常来。”
何樱然听出他故意拖长了“常来”二字，瞥他一眼，方才那点伤心倒散了。
“门又没拦着你。不过下回你自己挑茶，省得喝完又怪我。”
院外响起食盒碰撞的动静，送饭的人回来了。
何樱然起身相迎，接过盒子挨个查看。仓房那边吃得干净，带回的话也爽快，说饭菜合口，往后照约送，只是近来有车晚到，管事想问能否把其中一处改得迟些。
“迟多少？”她问。
脚夫挠头：“车到了才知道，说前后差不了多少，叫姑娘照应照应。”
何樱然将食盒放到案上：“要改成晚些送，可以另约个工夫。若车一不到，饭便一直候着，别家也要跟着挨饿。你回去告诉管事，原来那处照送，要改的另外说定，不能一句照应就算我应了。”
那人应下，又笑：“他们还说，既然荣公子住隔壁，同公子说也是一样。”
荣长蓝将茶盏放下：“同我说不算。饭是她做，送不送、何时送，都得她点头。”
那人忙说记住了，领了该给的脚钱，提着自己的扁担离开。
何樱然送到门外，回来坐下，唇角还翘着：“你若点了头，我明日可要请你在灶前等车。”
“我点头容易，回头叫你饿着肚子等车，岂不是拿旁人的饭做人情？”他把她方才搁下的凳子拉回桌边，“你定你的，不必顾我的面子。”
何樱然在凳上坐下：“那我便放心了。真叫我空等，挣来的饭钱还不够添柴。”
她取笔记下要回的话，将“另约”圈起，又把脚钱添在已付那栏。荣长蓝坐在一旁，等她忙完，才将茶壶推过去。
“说了这么多，自己倒一口没喝。”
她提壶一晃，里头轻飘飘的：“都拿来招待你了。”
“茶叶够了，添些水便是。”
何樱然让他逗得直乐，提起温在灶边的水壶回来。两人各添半盏，她喝下去，方觉喉咙已干了。
院外蝉声一阵高过一阵，公差还没到。她将茶壶移到阴处，顺手翻开小册。
“这回收来的尾款，得先留够明日的米钱。”她把册子转给他看，“你的钱缓些还。我可不想今日还你，明日又来借。”
荣长蓝扫过她记的数目：“照欠条约好的便是，不必日日同我交代。”
“我怕你看我做了几日饭，以为钱都进了口袋。”何樱然用笔指着册页，“买米，买肉，送饭，还有柴火，哪样都张着嘴。”
“那我排后头。”
她手里的笔停住：“赔鸡棚的钱能慢慢还，可你替我奔走的情，总不能也记成六百文。”
荣长蓝伸手按住她要翻开的空白页。
“这个不写。”他抬眼望她，“日后我有难处，也来敲你的门，成不成？”
她答得很快：“那自然可以。能办的我办，办不了的我同你想法子，可不许到了门前又走。”
她说得爽快，话音落下，才发觉他的手还按在纸上。她便也没动，等着他答。
他望着她，片刻后才道：“好。”
何樱然把空白页合上。他在隔壁住了这么多年，几时请她帮过忙？衣食有荣叔照应，来往的客人也不大同她说话。她一时想不出自己能替他做什么，却记牢了这句约定。真到他有难处的一日，可不能叫他白敲自己的门。
门口脚步声一近，她抬起头。
公差送来了誊清的和议。何樱然照着自己的欠条核对，原额七百、已付一百、余欠六百，都对得上。她还特意问明，分期偿还的约定照旧，才依指示铺好纸，给两人腾出签押的地方。
墨碟递到荣长蓝跟前，她挽起衣袖，免得扫过湿墨。公差在另一边清点要带回的纸，她便站在桌旁等他写。
荣长蓝蘸墨落笔，写下自己的姓。
何樱然盯着那个荣字，忽然弯起了眼睛。许多年前，她第一次知道这个字该怎样写，眼前铺着的可不是纸。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问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