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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火 她忙着救火 ...

  •   六月的安州,日头才爬上槐树梢,何樱然已经在灶房里热出了一身汗。

      三十六份午饭等着出门,何樱然忙得脚不沾地,自己却连早饭也没顾上吃。

      何樱然掀起蒸屉,白汽迎面扑来,烘得额前碎发全贴在了脸上。她拿胳膊蹭去汗,转身抄起锅铲。窗下食盒排得齐整,米饭装了,酱肉分了,只差一道青笋。

      她探铲入锅,油面已浮起细烟,偏偏手里的笋没沥干,才倒下去,便炸得噼啪作响。

      烫油溅上手背,何樱然倒抽口气,慌忙搁下盘子。火从锅边蹿起,她抓过锅盖扣住,脚旁却又亮了。

      一簇火苗正沿着干草往里钻。

      那头堆着引火的草捆。她抄起扫帚扑打,烧着的草末反被扇散,落进草捆,转眼燎上窗边。窗下摆着的食盒也被烟吞了进去。

      何樱然丢开它,捂着口鼻退到院里,扯开嗓子便喊:“走水了!何家走水了,劳驾来个人!”

      巷口卖炭的老汉丢下秤杆,提桶奔来。邻家婶子跟着挤进门,一把拽住何樱然,先问屋里还有没有人。

      “没有,只有我!”她咳得直不起腰,指向门后,“梯子在那儿,窗上能浇水,别进灶房!”

      井绳绷上辘轳,空桶接连落地。街坊支起梯子,沿着窗往里泼水,何樱然也提了一桶,才送到梯脚,手指便疼得一松。

      婶子赶忙接住:“我的祖宗,你这手还要不要了?”

      何樱然这才发现,右手背已经烫红了一片,提桶的手指也使不上劲。她不敢逞强,把桶推给婶子:“要呀,还得炒菜呢。您替我接这一回,我去递空桶。”

      “锅都快没了,炒什么菜!去门口让人别挤,空桶递出来就是帮忙了。”

      何樱然不敢再争,拿湿布护住手,退开让路。正屋的窗还关着,火只在灶房这一头,她心里稍安,梯上忽然又有人喊起来。

      “隔壁!隔壁的鸡棚也烧着了!”

      荣家院门锁得严实,荣长蓝和荣叔都不在。鸡棚搭在共墙后,草顶比墙低,偏让飞过去的火星寻着了地方。水桶转向隔墙,鸡翅扑打得厉害,没过多久,棚里便传来一声塌响。

      何樱然扶着梯脚,心也往下一沉。

      等最后一点明火扑灭,窗下的食盒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灶房顶上缺了半截。坊丁拦着不许进去,街坊从梯上下来,告诉她,隔壁的六只鸡一只也没跑出来。

      何樱然听得心疼。自家三十六份饭没了,隔壁六只鸡也没保住,开门做生意,倒先做出一位债主来。

      何樱然低头揉了揉鼻子,眼里有些发涩。婶子拿湿帕替她擦脸,才擦干净半边,又叫烟灰抹黑了。

      “人好好的就成,灶还能砌。荣公子那边,等他回来好好说。”

      “要赔的。”她接过帕子,往脸上一按,闷声道,“婶子,您可得替我作证,我不是专挑他不在家才烧的。”

      婶子满肚子的安慰让她堵了回去:“都这样了,还胡说!”

      何樱然勉强扯了扯嘴角。爹娘出镖三年没回,她刚把送饭的生意做起来,米肉是昨日买的,食盒是前日添的,钱还没挣回来,便全折在这里了。

      好在正屋没事。母亲的账册、父亲留下的东西都收在里头,若连那些也烧了,她才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门外来了订饭的伙计,探头瞧见满院狼藉,嘴里的话顿时改了:“何姑娘,你没伤着吧?”

      “手烫了些,不碍事。”何樱然站起来,“今日的饭送不成了,劳烦您同掌柜说一声。收过的定钱我记着,明日去问,愿等便补送,不愿等便退,别饿着等我。”

      伙计应下,又说同街的铺子也可替她带话,省得各家再跑来。

      她忙报了铺名,末了还不放心:“只说今日没饭,千万别说往后都没了。我还得接着做呢。”

      “这灶都烧成这样,你还惦记生意?”

      “歇是要歇的,客人可别替我歇没了。”

      伙计听得又想笑,又不忍笑,答应着去了。坊丁过来问起火的缘由,何樱然正要答,巷外突然跑来个人,扶着门框直喘气。

      “你家的鹅,快去!它跑到长街,钻人家官车里了!”

      何樱然朝井边一望,拴鹅的地方只剩半截绳。

      好嘛,家里没闹够,还知道换地方。

      她拎起门后的麦袋便往外跑。那鹅是母亲养下的,吃饭认碗,回家认门,唯独赶起生人来六亲不认。平日客人来取饭,她总要先把它拴远些,免得饭没吃上,腿上先挨一口。今日救火,院门大开,谁也顾不上它,竟叫它跑到长街上逞威风去了。

      清平巷尽头有堵照壁,她转过墙角,差点踩着滚来的茶果。长街上围满了人,护卫拦在车旁,车夫提着鞭子想往里探,青色车帘却猛地鼓起,扑出半边白翅。

      “别打,别打!大人别打它!”

      何樱然挤到近前,护卫正好掀帘,她一眼瞧进去,险些没把麦袋扔了。

      车里坐着位白衣公子,眼前覆着薄纱,面前小案歪向一边。他扶着案上的卷宗,肩头却蹲着她的鹅,一只脚踩肩,一只脚攀着发冠,长脖子还往点心碟里探。

      何樱然瞧得头皮发麻。这祖宗,在家横行霸道也就罢了,出了门还真当普天之下都归它管?

      何樱然攥紧袋口,不敢高声唤。眼看公子抬手想将鹅挡开,那畜生竟先扇了翅膀,踩得他偏过脸去。

      “别动!”她急忙出声,撞上护卫投来的目光,连忙解释,“我说鹅,叫它别动。”

      鹅被人伸手一挡,扑腾着从肩上跳落,白袍上却留下了一片污物。

      何樱然眼前一黑,她每天给鹅洗脚,就算再干净,这么一折腾肯定是要把人家的白衣服踩出鹅脚印的。

      隔壁的鸡还能按只赔,这一车的东西,要按什么赔?

      人群里漏出半声笑。马车旁一名官员转过脸,那点动静立即没了,何樱然也赶紧收起脸上的苦相,规规矩矩赔礼:“大人,实在对不住。家里走水,鹅受惊跑了出来,民女这就捉它下来。”

      “是你的?”

      她硬着头皮应了。

      官员抬手:“拿下,带回衙门核问。”

      方才还围着看热闹的人往后退开,差役跨到跟前,扣住她的胳膊。何樱然疼得缩手,麦粒从指缝里漏下去,车里的鹅听见动静,又伸出了头。

      “大人,我跟您去,先让我把鹅捉了!”她摊开掌心,急得额上又冒了汗,“生人碰它要挨啄的,再惊了马,岂不更麻烦?”

      车夫忙接道:“大人,让她捉罢。方才咱们越赶,它越往里面钻。”

      官员朝车中望去。白衣公子正从袖上拈下一根鹅毛,没有开口。片刻后,扣着她胳膊的手总算松了。

      “捉住,不许跑。”

      何樱然连声答应,蹲下往地上撒麦子。鹅才探出半个身子,一名护卫伸手来帮,它立刻昂起脖子,冲人张嘴。

      “劳驾让让,它认得粮。”她护着麦袋往后挪,压低声音哄,“下来,家里都烧了,你还在这里吃席!”

      鹅歪头瞅她,脚往车辕挪了一步。

      她赶紧又撒一把。

      白鹅终于跳下车,低头啄麦。何樱然趁机攥住垂在它颈下的断绳,将翅膀拢进怀里。它不满地挣了挣,一翅膀扫过她的脸,才擦净的半边又沾了灰。

      她闭了闭眼。

      养鹅防贼,贼没见着,自己倒先落到官差手里了。

      护卫退开,车夫忙去安抚马匹。何樱然抱着鹅站起来,正想将人家的东西捡起,差役已伸手来接。她忙把麦袋一并递过去:“用这个引,别扯它脖子。”

      那人没有听完,手刚探过去,虎口便挨了一啄。

      那人吃痛撒手,鹅便伸长脖子要追。何樱然赶紧收绳,把它拦在腿旁,嘴里赔罪,心里暗暗叫苦。衣裳、茶具还没赔清,这会儿连人也啄上了。

      “您拿着粮走前头,它会跟的。”她把袋子往他手里送,语气恳切得很,“真的,我平日就是这样喂。”

      另一个差役忍着笑接过麦袋,果然将鹅引到路边。它走出几步还回头叫,何樱然方才恨不得拿它抵债,这会儿听见它找自己,又有些狠不下心。

      车旁传来一声催促,她赶紧收回目光,向车中的公子行礼。

      “公子,可有伤着?它受了惊,民女没能拦住,实在对不住。损坏的东西烦请列张单子,民女认赔。”

      那人抬起脸。近处瞧着,那层白纱薄得很,沾了茶水,贴在鬓边。他衣袖湿了,发冠也歪着,却没有当街发作,只答:“没有伤着。”

      何樱然松了口气:“那就好,别的总能慢慢赔。”

      “还不快走!”

      差役已催到跟前。何樱然只得行礼退开,赔钱的事没说完,胳膊便又被扣住了。

      她跟着往街口走,有人拎起滚到脚旁的车垫,小心送回车中。那上头也留着一片脏污,她只瞥了一眼便挪开视线。

      她将空了的右手拢进袖里,免得烫伤碰到旁人。差役提着麦袋走在前面,白鹅一摇一摆地跟着,吃完地上的便伸脖子讨,竟半点不知自己闯了什么祸。

      何樱然收回目光,朝巷口张望。家门还开着,灶房那边有人抬出焦木,原先挂饭牌的位置空了。她想起自己答应明日去退定钱,便向差役问道:“劳驾,核问清楚,我今日能回来么?家里还有事没料理。”

      “到了衙门,自会有人问你。”

      这算答了,还是没答?

      何樱然心里没底,脚下却容不得慢。她经过卖炭老汉身旁,赶忙托他照看门户,又请他转告荣家,鸡棚的损失她认,回来再议赔偿。

      老汉追着应了,问要不要替她叫人。她张口想说不用,差役已把她带过照壁,半截话便噎在喉中。

      方才还想着早些问完、早些回家,走到这里,听见身后的人压低声音议论,她才觉得害怕。

      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被官差押着走。

      街上的人纷纷让路,卖饼的收回递到半途的油纸包,一个孩子叫母亲拉到身后。她低头避开那些目光,只盯着前头的麦袋,掌心一点点攥紧。

      那只鹅倒吃得心满意足,偏过头来,冲她叫了一声。

      何樱然没理它。早知今日,早上就该先吃一碗饭。

      *

      车前的茶果收拾干净,围观的人也被护卫劝散。随从奉上净帕,李荣瑛擦去指间的茶水,将沾湿的卷宗递出去:“另换干布包好。”

      随从接过,正要放下车帘,他却抬手拦住。

      清平巷上空还冒着黑烟。巷口有人扛着梯子出来,旁边的宅门闭得严实,门前连个看热闹的人也没有。

      李荣瑛握着净帕,目光落在那一带,迟迟未收。

      “公子,可要先回去换身衣裳?”

      他没有应。随从顺着帘外望去,只见烟从重叠的屋脊间升起,被风吹向长街。

      等车夫绕回前头,车帘才从李荣瑛指间落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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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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