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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塬上 北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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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塬的风,是从千百年的岁月里一点点刮下来的。
这风不娇,不柔,带着黄土高原独有的苍劲,终年漫卷在高高的塬梁之上,再顺着缓坡缓缓落下来,铺在我们脚下平坦辽阔的关中川道。站在塬顶向南远眺,天干净透亮的时候,能看见远处一条细细的银亮水线,静静横卧在平原中央,那是渭河。渭河再往南,天地相接的地方卧着一抹厚重的黛青,像农人饱蘸墨汁、沉着落笔抹出来的一道痕,那便是绵延百里的终南山。
村里的老人们一辈子守着这片川道与塬坡,嘴里装着代代相传的古旧传说。他们说终南山是道家根脉所在,太上老君曾在山里架设八卦炉,七七四十九天淬炼仙丹。丹成道满,老君青牛西去,只留空山古观,岁岁承接人间香火。每逢年节庙会,山里的道士便踏下山来化缘,我们址坊头村,总要在村口老槐树下歇脚片刻。
他们一身洗得发旧的灰蓝道袍,发髻高挽,言语清寂,带着深山终年沉淀的凉意,像初春刚化开的雪水,干净又疏离。我那时年纪太小,心性怯懦,见了出家人便慌忙躲在母亲身后,只敢探出半张脸悄悄打量。道士从来温和宽厚,不笑孩童的拘谨,只是淡淡一笑,宽袖轻扬,摸出一颗圆润的山楂丸递到我手里。
可终南山终究太远了。
八十多公里的山路,旧时骑马要走整整两日,后来有了自行车,也要蹬上四五个钟头。那座青山,只活在老人的闲谈、山野的传说里,遥远得不真切,像一场摸不着边际的旧梦,和我们川道人家日日碾转的柴米日子,隔了千山万水。
真正嵌进我血肉年轮、伴我长大的,是村子往东四五公里的马嵬驿。
我们址坊头村,稳稳坐落在咸阳地界,守在马嵬驿与杨贵妃墓的西侧。从村口骑车东行,不消半个时辰,便能望见那道寻常土坡。坡上立着一方老旧石碑,经百年风雨剥蚀、日晒霜侵,碑上的字迹早已漫漶模糊,斑驳得如同农人历尽风霜的苍老面容。坡下是一马平川的良田,春种小麦,秋植玉米,四季轮耕,岁岁如常,和关中平原千千万万片田地别无二致,朴素得看不出半点传奇痕迹。
可每逢集市,熙攘人堆里,总能听见一遍遍重复的老话。
“这坡上,埋着贵妃娘娘的衣冠。”
说这话的,大多是蹲在集口摆摊卖旱烟的老汉。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时蹲坐一隅,抽着老旧烟锅,青烟袅袅里,把千年前的王朝起落、红颜旧事,说得跟村里昨日的家常琐事一般寻常平淡。
村里的五婆,是最会讲古的人。
我早已记不清她的本姓,全村人都这般亲昵唤她五婆。她家与我家隔了两户院落,比邻而居。五婆年轻时候在镇上大户人家做过帮佣,比寻常庄稼妇人多见几分世面,肚里装着数不尽的古今轶事,随口道来娓娓动听,还能熟背几句《长恨歌》。
盛夏午后,日头毒辣,老槐树荫凉最盛。五婆搬着小马扎坐在树下,蒲扇慢悠悠摇晃,沙哑苍老的声音,缓缓铺开一段尘封的风月:“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当年帝王贵妃许下的山海誓约,轰轰烈烈一场情分,最后落得一场空梦,反倒让白居易写进诗里,世世代代被人念叨。”
灶房忙碌的母亲闻声探出头,轻声阻拦:“五婆,甭给娃说这些情爱旧事,她年纪尚小,听不懂这些。”
五婆全然不理会,依旧摇着蒲扇,看着听得入神的我,淡淡笑道:“这娃心性稳静,不爱疯闹,偏偏爱听这些老东西。你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听得入心呢。”
我确实打心底爱听。
那些跨越千年的故事,从来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它们像北塬土地里盘根错节的红薯藤蔓,牵一蔓而动全根,根茎缠着厚土,厚土埋着岁月,层层叠叠,藏着这片土地说不尽的沧桑与宿命。五婆说,当年杨贵妃自缢于坡前梨树,自古梨花素白洁净,自那以后,马嵬坡一带的梨花,便只剩纯粹的清白,再无半分艳色。
我无从考证真假,却执拗地信了。
此后每一次途经马嵬坡,总能觉出坡上的风比别处更凉、更沉。风里裹着梨花凋零的清苦,也藏着盛世落幕的脂粉寂寥,说不清道不明,苍凉又温柔,岁岁不散。
我曾仰着头问父亲:“爸,这些事,是真的吗?”
父亲手扶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指缝沾着常年劳作的尘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世事真假,没人能掰扯得清。咱这片水土,本就驮着千年旧事。你出生那天,马嵬坡正好唱大戏,一出《贵妃醉酒》,村里大喇叭循环响了整整一天。”
母亲总笑着纠正,说那日只是戏台热闹,并无这些牵强附会的说法。
可父亲一辈子性子执拗,认准的事,从来不会更改。往后多年,每逢邻里亲友问及我的生辰,他总会认认真真、带着几分知足的骄傲说道:“我家碎女子落地那天,马嵬坡大戏开唱,是贵妃娘娘庇佑,生来就是安稳有福的命。”
碎女子。
这是关中人家最温柔的称呼。陕西人把最小的闺女唤作碎女子,一个“碎”字,是细碎、是珍贵、是捧在手心的疼爱,不同于别处的“小女儿”“老闺女”。这三个字从父母口中喊出来,带着烟火温度,像灶上刚出锅的搅团,软糯温热,黏着日子最朴素的疼爱。
我是母亲四十岁高龄生下的孩子。
彼时家中早已儿女双全,大哥建军十五,二姐建芳十二,小哥建业十岁。按庄户人家的日子来说,儿女长成,负担渐轻,日子总算能松泛几分。四十岁的年纪,再添一张嘴、添一个拖累,于常年操劳的庄稼夫妇而言,无疑是一份沉重的负担。
母亲怀着我的时候,也曾犹豫迟疑,轻声跟父亲商量:“要不……算了吧。年纪大了,身子吃不消,家里日子也紧巴。”
父亲蹲在门槛上,一锅接一锅抽着旱烟,烟蒂落了满地,心事沉甸甸压在心头。良久,他将烟锅在鞋底狠狠一磕,闷声吐出一句定论:“孩子投缘而来,就是天意。来了,就留下。”
就这样,我被父母踏踏实实留了下来,落地生根,成了家里最年幼的孩子。
赵神婆那句“七仙女下凡”的命格之说,是我出生第三日传开的。
赵神婆是隔壁赵家堡人,年逾七旬,满头白发如雪,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她平日里深居简出,不常走动,却在周边村落颇有威望,村里红白喜事、择日卜事,总要请她掌眼。那日登门,是五婆特意登门相请。
五婆后来跟母亲坦言:“这娃生来睁眼,黑眸清亮通透,跟寻常襁褓婴儿全然不同。我心里犯嘀咕,放心不下,便请老人家过来,给娃看一看命格。”
赵神婆静静坐在炕沿上,将襁褓中的我抱在怀中,久久端详。那双历经半生风霜的眼眸,浑浊如冬日结冰的涝池水,落在我身上时,却凝然不动,专注又郑重。足足观望一炷香的时辰,她问清我的生辰八字,枯瘦的手指一根根掐算推演。
算着算着,她忽然低低“咦”了一声。
“这娃,命格不一般。”她的嗓音干涩质朴,像秋日彻底干透的红薯秧,苍劲无华,“是七仙女下凡的命。”
一句话,让满屋瞬间寂静。
蹲在门槛抽烟的父亲,烟锅悬在半空,忘了吞吐。刚放学归家的哥哥姐姐,来不及放下肩头书包,纷纷挤在门口屏息聆听。母亲坐在炕头,下意识将怀中的我搂得更紧,心底满是忐忑与郑重。
父亲压着嗓音追问:“老人家,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神婆并未细说原委,只是眯眸凝望我,慢悠悠道:“你们老两口的后福,都在这小闺女身上。往后家中衣食安稳、日子顺遂,终究要靠她。”
话音落,她起身便走。五婆快步追出门外再三追问,她只是轻轻摆手,淡然道:“天机,不可说。”
年岁渐长,我从来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命理说辞。
可我始终笃定一件真实的往事:我降生那日,马嵬坡的秦腔《贵妃醉酒》,确实从清晨唱到日暮。卧炕休养的母亲,听得清清楚楚,那婉转的戏腔,是我降临人间,听见的第一缕人间声响。
我就这样,落在了址坊头村。
我们村子隶属咸阳,分为五个生产队。村北地势隆起,便是当地人说的“北塬”。彭姓族人大多聚居在北边一二队,村里人统称“北彭”。三四五队多为李姓人家,世称“李家埠”。另有肖、程等杂姓零散散落村落各处,不多,却像面汤里的葱花,点缀着整村的烟火日常,缺一不可。
村口老槐树下,便是村办小学。土墙青瓦,占地五亩。在懵懂孩童的眼里,这五亩方寸天地,辽阔得无边无际,装得下我全部的童年欢喜。
校门之内,一条笔直砖路贯通南北。路两侧整齐栽种法国桐,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盛夏浓荫蔽日,毒辣的日头穿透枝叶,被筛成细碎金光,洋洋洒洒落满砖地。桐树干笔直挺拔,树皮逐年斑驳脱落,青白新皮露在外面,像蛇蜕一般干净利落。课间闲暇,我们总爱在树下捡拾脱落的树皮,谁捡得块大完整,便视作珍宝,小心翼翼揣进衣兜,满心欢喜。
路的尽头是一方花坛,冬青围边,修剪得整齐规整,像一圈低矮的绿墙。坛内各色月季次第开放,红粉黄白,还有少见的橘红,热热闹闹铺满一坛。花枝带刺,我们向来不敢触碰,只在花开最盛时凑近轻嗅,花香清甜微涩,闻久了微微发晕。母亲总叮嘱我,月季花香闷人,花丛多蜂虫,切莫久留。
花坛两侧,是各班划分的苗圃,从一年级到七年级,每班一方,地头插着木质标牌,毛笔字迹各异,都是高年级学生亲手书写。苗圃是学校留给我们的劳动课堂,老师带着我们翻地、播种、浇水、除草,让庄稼孩子从小懂得劳作的辛苦与收成的珍贵。
春日种菠菜、小白菜、水萝卜,满目青绿;夏日种豆角、黄瓜、西红柿,瓜果缀枝。有一年我们班种了整片向日葵,株株长势蓬勃,高过孩童身形,花盘大如脸盆,沉甸甸低头向阳。秋收时节,老师给每个学生均分一把葵花籽,我小心翼翼揣回家,母亲慢火炒熟,满屋清香,那是贫瘠年月里最纯粹的甜香。
后来学校统一改造,所有苗圃不再种菜,尽数栽上花椒树。老师说花椒是经济作物,结果售卖能为学校补贴开支。我们孩童心性,难免不情愿——花椒树生长缓慢,无繁花盛景,毫无观赏性。可庄户孩子,早已习惯服从安排,只管听话挖坑、栽苗、浇水,默默劳作。
初栽的花椒树细如筷枝,枝干光秃。一年抽芽,两年生叶,三年便缀满青嫩椒粒。秋深时节,花椒由青转红,整片苗圃漫着浓郁麻香。我们跟着老师采摘花椒,指尖被细刺扎满密密麻麻的小口,又麻又痒。归家后母亲看着我伤痕点点的小手,一边涂抹药膏,一边嗔怪学校折腾孩子,满心疼惜。
学校最南端是操场,一方碾压平整的黄土地,朴素又宽阔。场上立着一副老旧木质篮球架,篮板漆面剥落殆尽,露出粗糙灰白的木茬。下课铃一响,高年级男生便争相奔赴球场奔跑角逐,我们低年级孩子围在一旁静静观望,满眼羡慕。
操场围墙边,栽种着几棵真正的梧桐树。桐叶宽大如蒲扇,风起叶动,哗哗作响,满院清朗。秋日结满串串桐籽,形似小小船帆。我们最爱捡拾桐籽,剥壳取仁,炒熟之后香脆可口。年少顽劣,我曾爬树摘桐籽,被班主任当场撞见,罚站整整一节课。我立在教室门口,掌心攥着一把桐籽,满心委屈,默默掉泪。母亲得知后,没有半句责骂,只是笑着说:“你跟你哥一个脾性,他小时候,也爱爬这几棵梧桐树。”
校园共有七间教室,分两排南北排布。每间教室隔壁,便是对应班级的教师办公室,木门挂牌,毛笔书写年级名称。我们村小附带初中部,七年级便是初三。校园最深处是校长室与教务室,门板厚重,铜制门把手常年擦拭,锃亮发光。最里侧的会议室平日紧锁,不许学生踏入,唯有教师例会方才开门。
年少时我曾帮老师搬运杂物,偶然从门缝瞥见内里陈设:一张椭圆形长桌铺着墨绿台布,整齐排列的座椅套着洁白布套。那规整庄重的模样,是我幼时第一次懂得,何为“正式”,何为“体面”。
儿时总觉得村小辽阔无边。从校门到最深处的教室,要走许久许久。课间十分钟,往返操场与厕所,步履匆匆刚够周转。苗圃茂密的花椒树丛,是我们捉迷藏最好的去处,钻入林间,便隐匿无踪。花坛月季长势繁茂,高过孩童腰身,碗口大的花朵热烈盛放,踮脚都难以触碰。法国桐遮天蔽日,梧桐树风声簌簌,整座校园像一方安稳大院,包容着我们所有的奔跑、嬉笑与成长。
那时的我天真以为,世间所有学校,皆是这般模样。都有花坛苗圃,有黄土操场,有整齐教室,有庄重的校长室与会议室。
后来我远赴镇上读初中,才知晓并非所有学校都有劳作的苗圃;再后来去往县城读高中,才明白不是所有校园都有宽阔的黄土操场;年岁更长,去往更远的城市,见过气派崭新的校园,塑胶跑道、体育馆、图书馆、实验楼,一应俱全,比村小壮阔百倍千倍。
可每当我站在光鲜气派的新校园里,心底念及的,永远是址坊头村小那五亩方寸土地。
二十多岁那年,我归乡返校。
老槐树依旧伫立村口,校门、花坛、苗圃、操场都还在,只是人事皆非。月季无人修剪,肆意疯长,杂乱荒芜;冬青失了规整,蓬蓬松松没了模样;花椒树逐年苍老,枝干粗壮,尖刺愈发坚硬凌厉;法国桐依旧挺拔,满地落叶无人捡拾;围墙边的梧桐树年年抽枝落叶,树下却再也没有爬树摘籽、嬉笑打闹的孩童。
老旧木质篮球架换成了铁架,曾经的沙坑被填平种上蔬菜。教室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内里粗糙的土坯。校长室落锁蒙尘,静谧无人。
我一步一步丈量操场,少时奔跑不尽的辽阔土地,如今不过三十余步便可横穿。
可就是这短短三十余步的方寸天地,装着我整整七年的少年时光。
七年里,我在黄土操场跳过皮筋、追逐嬉闹;在花坛边轻嗅花香;在苗圃里翻土除草、采摘花椒;在桐树下捡拾树皮、珍藏桐籽;也曾犯错被罚站,在教室门口偷偷落泪。七年里,我从一个入学哭着找母亲的懵懂稚童,长成能帮老师搬运作业、懂事乖巧的少女。七年光阴,村小在我眼中从辽阔神秘,渐渐变得熟悉寻常,最终深深镌刻进生命里。
其实村小从未变小。五亩土地依旧是五亩,七间教室依旧是七间。变小的,是我。
是我走的路多了,见的世面广了,眼界开阔了,再回头凝望年少的方寸天地,才觉局促渺小。可这一方小小的校园,是我人生的起点。我往后所有的眼界、格局、成长,都是从这片朴素的土地上,一点一滴生长出来的。
站在塬顶南望,渭河三十余里,骑车一时可达;终南山八十公里,遥远如幻。可无论我日后走得多远、飞得多高,只要回头,总能望见村口的老槐树,望见树下斑驳的校门,望见那五亩土地上,无忧无虑、肆意奔跑的小小自己。
我的家,在北彭。
宅基地横向两间屋宽,纵向长达四十二米,在村中算得上规整阔绰的院落。临街是青砖灰瓦的入户主房,两扇黑漆木门厚重敦实,黄铜门环经数十年人手摩挲,光亮温润,沉淀着岁岁烟火。
穿门而过,院中两间厢房,一为灶房,一为卧房。门窗尽数朝南,冬日暖阳缓缓洒落,铺满屋内,驱散寒凉,终年暖意融融。主房之后,便是宽敞的后院,那是我整个童年最自由、最温暖的乐园。
后院墙根搭着鸡棚,十余只母鸡终日踱步觅食,咯咯鸡鸣不绝于耳,是小院每日最早的晨曲。母亲每日晨起撒一把玉米粒,群鸡便扑棱羽翼簇拥争抢,热闹鲜活。有一年母鸡孵出一窝小鸡,通体嫩黄,团团绒软,像会滚动的小棉球。我常常蹲在棚前静静观望,一蹲便是半日。
护崽的母鸡最是凶悍,但凡我稍稍凑近,便竖毛低吼,蓄势扑啄。母亲总柔声叮嘱:“天下做母亲的,不论人畜,都最护幼崽,心最刚硬,切莫招惹。”
后院西南角落,青石垒起一方猪圈。
养猪是庄户人家一年最大的指望,是冬日最实在的收成。春日购进的小猪崽,日日精细投喂,历经四季滋养,腊月便能长至百余斤。杀猪之日,是小院年末最热闹的光景,邻里乡亲纷纷前来搭手帮忙。父亲请来屠夫掌刀,猪血满满接一大盆,母亲巧手做成嫩滑的血豆腐;猪板油慢火熬制,炸出的油渣撒上细盐,香酥入味,是我幼时最贪恋的珍馐。
我家后院从无刻意栽种的杨树。中院自生两棵梧桐,是院里无人播种、天然萌发的树苗,并非哥哥出生时父亲所栽。我幼时总固执认为,两棵梧桐是伴着两位哥哥降生的福气树,岁岁生长,岁岁繁茂,陪着哥哥们逐年长大。
可父亲每每听闻,总会摇头告知真相。最初只是院土中悄然冒出的两株细弱小苗,无人照料,兀自生根。父亲只是年年稍加修剪枝丫,任由它们自然生长。年复一年,小苗扎根沃土,抽枝拔节,愈发蓬勃繁盛。每至花期,满树缀满喇叭状桐花,馥郁香甜漫满整院。我最爱蹲在树下捡拾落花,轻吮花蕊,一缕清甜浸满舌尖,那是刻在我童年骨血里最干净的甜。
后院角落,还有一棵自生的榆树。不知何处飘来的种子,落地生根,无人看管,无人打理,默默扎根院落,岁岁生长,沉默又坚韧。
就是在这方朴素温热的后院里,我遇见了贝贝,遇见了我童年最忠诚的陪伴。
贝贝是二舅满月时送来的小狗,土黄软毛,垂耳圆眼,走路摇摇晃晃,憨态可掬。二舅说,是细狗与土狗的串串,懂事忠诚,既能看家护院,也能下地撵兔,是庄稼院最踏实的生灵。
我初初学认字,便给它取名贝贝,拿着粉笔在墙上歪歪扭扭写下这个字。母亲笑着打趣:“狗不认字,你写了又有何用?”
贝贝不识人间文字,却唯独认得我,认得我的气息,认得它一生唯一的主人。
每日天刚蒙蒙亮,门外便会传来细碎的爪挠门板声,低低呜呜,温柔缱绻。我推开门扉,它便兴冲冲扑来,前爪搭在炕沿,尾巴摇得热烈又欢快,满心欢喜全然展露。我轻抚它的软毛,它便眯起眼眸,温顺又惬意。
我上学远行,它必送我至村口,乖乖蹲在老槐树下,遥遥凝望我的身影,久久不肯离去。我放学归来,未至村口,远远便能望见那抹晃动的黄色身影。它飞奔而来,围着我转圈撒欢,哼哼唧唧,把整日的等候,化作最热烈的亲昵。
贝贝天生通灵,识人辨心,通透懂事。
父亲常年做生意,家中访客络绎不绝。邻里亲友上门,它温顺摇尾,安然蛰伏;陌生外人来访,它即刻竖毛警觉,低吼示警,默默守护家门。可只要我或母亲一句安抚“贝贝,自己人”,它便瞬间收敛锋芒,温顺如初。
母亲常感慨:“这狗通透重情,比好多人心地都纯粹实在。”
年年岁岁,贝贝都会孕育几窝幼犬。新生幼崽紧闭双眼,软糯娇小,依偎在母犬怀中拱乳觅食。我蹲在一旁静静观望,贝贝抬眸望我,眼眸温柔宽厚,盛满世间最纯粹的母性。
幼犬满月之后,母亲便会陆续送人,分给亲友邻里。我年纪幼小,满心不舍,次次抱着小狗默默落泪。母亲总是柔声劝慰:“生灵各有归宿,咱家小院狭小,养不下太多。送出去有人善待、看家护院,便是最好的结局。”
贝贝似是通晓天命。
幼崽一只只被抱离,它不追不闹,不悲不吠,只是静静卧在窝中,默然目送离别。母亲心疼它孤寂,特意在饭中添入猪油,它便低头默默进食,温顺隐忍。
除了贝贝,院里还有一只外婆家抱回的花猫。
白底黑斑,模样乖巧,性情却清冷孤傲,与热烈黏人的贝贝截然不同。它终日独来独往,白日隐匿休憩,夜幕降临方才归巢,从窗缝轻巧跃进屋内,跳上土炕,窝在我的脚边,打着安稳的呼噜入眠。
花猫最擅捕鼠,身手利落,默默守护着家中粮仓,从无耗子作祟。曾有一次,它叼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耗子,稳稳放在院落中央,端坐一旁望我,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似在邀功。
贝贝好奇上前嗅闻,花猫即刻弓背炸毛,低吼警告。贝贝讨了没趣,只得悻悻离去。我蹲在院中,笑得眉眼弯弯,平淡的农家日子,便多了几分鲜活趣味。
暮色时分,灶房总会传来母亲悠长的呼唤,穿透烟火,温柔绵长:“碎女子——吃饭了——”
那一声亲昵的呼唤,穿过厢房,穿过主房,落进后院我的耳畔。我拍拍裤上尘土,快步归家,贝贝紧随身后,花猫也从粮仓顶端纵身跃下。
饭桌之上,是庄户人家最寻常的饭食:苞谷糁子稀饭、咸萝卜丝、白面蒸馍。母亲总把浓稠的稀饭、暄软的馍馍留给我,自己只喝清汤稀粥。父亲收摊归家,自行车倚靠门墩,进门第一句永远是:“我家碎女子呢?”母亲便笑着应答:“在后院疯玩呢,一喊就回。”
这便是我的家,我扎根生长的故土。
址坊头村北彭,四十二米长的朴素院落,青砖灰瓦,烟火寻常。中院梧桐葳蕤,后院榆树坚韧,鸡豚有序,粮仓安稳。有忠诚伴我岁岁的贝贝,有清冷守家的花猫。母亲说,猫性自由,来去随心,不可取名,取名便留不住。
可这只无名花猫,守了我家许多年,岁岁不离。
它陪着我从孩童走到少年,我年岁渐长,远赴他乡,每次归乡,它依旧守在院中,只是毛色逐年黯淡,步履日渐迟缓,被岁月悄悄催老。
可狗的寿命太短,终究熬不过人间岁月。
贝贝陪我走完了完整的童年与少年,待我升入初中,它已然年迈衰老,步履蹒跚,再也跑不动、闹不动,再也不能日日守在村口等我归巢。
那一日傍晚放学,村口空荡荡的。
没有熟悉的黄色身影,没有热烈的奔赴与等候。我伫立老槐树下,心底空空落落,莫名慌乱不安。
匆匆归家,只见贝贝静静卧在窝中,双眼半睁,气息微弱。望见我归来,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颤动了一下尾巴尖。
母亲轻声叹道:“它老了,熬不住了。”
那一晚,我静坐贝贝身旁,一遍遍轻抚它泛黄柔软的毛发。它的呼吸缓慢微弱,身躯微微起伏。我将脸颊埋进它的绒毛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是黄土的质朴,是日光的温暖,是我童年最安稳、最安心的味道。
次日清晨,狗窝空空如也。
我走遍村落田埂,寻遍巷陌角落,终究一无所获。
母亲告诉我,老狗通灵,自知大限将至,不愿让主人看见自己离世的模样,便独自远行,寻一处安静角落,悄然落幕。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贝贝。
可往后岁岁年年,它无数次奔赴我的梦境。
梦里的它永远年轻鲜活,永远步履轻快,穿过塬坡吹来的长风,越过岁岁光阴,兴冲冲奔向我,湿漉漉的鼻尖温柔蹭过我的掌心,热烈又温顺。梦里的村口,永远有一只小黄狗,在日复一日,等候一个放学归来的我。
它是我贫瘠平凡的童年里,最柔软、最温热、最无可替代的念想。
北塬的长风,依旧岁岁不休。
吹过关中平原无垠的麦田,吹过村口沧桑的老槐树,吹过北彭的青砖瓦房,吹过李家埠的黄土院墙,吹过村小五亩土地上的花坛苗圃,吹过桐叶筛落的碎金、梧桐摇曳的蒲扇叶,最终拂过马嵬坡那方风雨斑驳的古碑。
碑下掩埋着千年的衣冠,掩埋着盛唐的风月,掩埋着王朝起落、红颜浮沉的千年旧事。
而我,始终在传奇之外,守着人间最朴素的烟火。
在址坊头村北彭这方四十二米的小院里,在梧桐榆树的树荫之下,在猫狗相伴的温柔时光里,在村小七年的青涩光阴中,在母亲一声声温柔的“碎女子”呼唤里,我不慌不忙,一步一步,踏实长大。
窗外老槐树的枝桠间,麻雀扑棱羽翼,哗然飞起,划破清晨的静谧。
天,彻底亮了。
灶房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呼唤,穿透晨雾,温柔依旧:“碎女子——快起来吃饭——上学要迟到了——”
我慵懒翻身,将脑袋埋进被褥。炕脚边,花猫的呼噜声绵长安稳。门外,依稀传来贝贝熟悉的、轻轻挠门的呜呜声。
崭新的一天,平平常常,如约而至。
而属于我的,那漫长、平凡、辽阔又充满无限未知的五十年人生,正迎着塬上的长风,缓缓拉开温柔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