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信》吾名温妤

2、同学，我们以前好像认识，对不对？ 高中的相遇

　　中考落槌之后，林海欢踏踏实实地享了段松快安稳的假期。何诗兰总黏在妈妈耳边软磨硬泡，硬生生要来一整期假期补习班的名额，反倒成了林海欢的意外小福气——她总算能躲开家里那股令人喘不上气的沉闷氛围，哪怕只有短短几十天，也足够让她觉得知足。

　　日子裹着窗外连绵的蝉鸣慢悠悠晃过，风卷着梧桐叶打了几个转，转眼就到了陵江一中新生报到的日子。林父林母手头攒着没办完的急事，把林海欢连人带行李往校门口一放，踩着油门匆匆就走了。林海欢对这样的举动早已经习以为常，可眼角余光扫到身边其他新生都有父母跟着跑前跑后，拎袋子、理被褥，忙得脚不沾地，心底那处软地方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细细的酸涩。

　　她独自拖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包小包，一步步挪到新生公示栏前，凑着冰凉的金属边框一行行扫自己的班级，视线刚落在某个名字前面那三个字上，整个人却像被按下暂停键似的猛地僵住——“宋博年”。之前初中全班都传他会去外地读重点高中，她也跟着信了大半年，谁想到传言半点不作数，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圈，他们居然又成了同校同班的同学。

　　“淼淼！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里！”

　　一阵脆生生的欢快女声撞过来，身后还跟着轻轻的一下碰撞，林海欢脚下一个趔趄，回过头就撞进了何诗兰笑盈盈的脸。

　　“兰兰？你爸妈没过来送你呀？”

　　“本来他们非要跟着来的，我还怕你对着两个长辈说话拘谨，硬逼着他们留在家了！我都多大了，自己来报到还能迷路不成？”何诗兰笑嘻嘻地伸出胳膊，顺势往她脖子上一勾。

　　“好啦不逗你了，快看看咱们俩能不能分到一个班！”她把脑袋凑过来，目光跟着林海欢的指尖往分班表上扫。

　　“我去！这次宋博年居然考了第一？他也来陵江一中了啊……哎哎，他居然跟你同班！”何诗兰一惊一乍地压低声音喊出来。

　　“淼淼！我找到我名字了！第二十一名，咱俩同班！我们终于不用像初中那样，连说句悄悄话都得熬到下课铃响半分钟之后才敢张嘴了！”何诗兰指着公示栏上自己的名字，指尖都因为激动泛着点红。

　　“是呀，以后随时都能凑在一块儿了。”压在林海欢眉梢好几天的那点轻愁，一下子被这句实打实的开心冲得烟消云散，她嘴角一扬，露出了好久没这么舒展的笑容。

　　两个人对着公示栏旁贴的彩色学校地图，绕了两栋教学楼才摸到宿舍楼底下，可开学第一天人流挤得满满当当，俩人脚边堆着大大小小六七个行李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犯了难。

　　“淼淼，要不我先在这看着行李，你先把你的东西往楼上搬，等下再来拿我的？”

　　“还是先搬你的吧，我之前听已经上大学的邻居姐姐说，开学这天人多眼杂，总有人混进来浑水摸鱼偷东西，我那袋里都是换洗衣物，半件值钱物件都没有，真被偷了也不心疼。”

　　俩人正推来推去拿不定主意，一道清润的男声忽然从身侧飘过来：“同学，我们是提前返校报到的志愿者，专门帮新生搬行李，看你们好像遇上麻烦了，需要搭把手吗？”

　　这声音林海欢熟得几乎刻在了脑子里，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就转过了头，一抬眼，刚好撞进宋博年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睛里。

　　“何诗兰？你这猪脑子居然也考上一中了啊？用不用你陆哥我帮你搬行李啊？”

　　林海欢还处在愣神的状态里，一道带着点戏谑挑衅的男声突然插进来，直接把她飘远的思绪拉回了地面。

　　“陆淮柯！你说谁猪脑子呢？眼瞎了还是认字没学好？九年义务教育全喂狗肚子里去了？我叫何诗兰！何、诗、兰！”何诗兰瞬间炸了毛，像只猛地弓起背的小猫，攥着拳头就要往他身上招呼。这个叫陆淮柯的男生是何诗兰邻居家的儿子，俩人从小在一个院子里摸爬滚打长大，却莫名其妙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不对付，见面总要斗上几句嘴才舒坦。

　　“哎哎哎冷静点！别当着新同学的面动手啊！我好心过来帮忙，你还反倒要打我！”陆淮柯一边躲着她挥过来的拳头，一边举着手哭笑不得地解释。何诗兰干脆也不跟他客气，直接把脚边最重的两个行李箱往他怀里一塞。

　　“那你可别后悔，我正愁这堆东西扛不到楼上呢！”她一边说，一边回头朝林海欢招手，“淼淼，别跟这货客气，把你的行李也塞给他，累死这张嘴欠的狗东西！”

　　林海欢站在原地有点发窘，她跟陆淮柯完全不熟，平白无故让人家搬自己的东西，实在有点过意不去，刚打算开口婉拒，一直安安静静待在旁边的宋博年却先伸手拎起了她脚边的行李，语气自然地开口打圆场：“我帮这位同学搬吧，两个人分着拿，速度更快些。”

　　何诗兰想都没想就点头：“对啊对啊，这样淼淼也不用在楼下干等着了，刚好能早点上去收拾床铺。”

　　就这么着，宋博年和陆淮柯两个人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行李走在前面，何诗兰牵着林海欢的手跟在后面，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可林海欢耳边像蒙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何诗兰说的十句话她连半句都没往脑子里进，耳边只剩自己“砰砰砰”撞着胸腔的心跳声——她偷偷喜欢了好久的人，居然主动过来帮自己搬行李了。

　　直到宋博年把她的行李稳稳放在寝室门口，笑着跟她挥手告别的时候，林海欢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概是刚才她走神走得太明显，铺床的时候，何诗兰就坐在对面的床位上，托着腮帮子用那种“我早就把你看穿了”的表情，直勾勾看了她半天。

　　等两个人抱着新发的课本往教学楼走的时候，何诗兰干脆凑到林海欢耳边，压着声音一脸八卦地开口：“淼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海欢脚步猛地顿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找个由头糊弄过去：“没有啊，兰兰你怎么这么说？”

　　何诗兰也不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盯着她的脸看，盯了整整半分钟，林海欢的心理防线直接就垮了，她垂着肩膀小声求饶：“好好好我招我招，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就知道！你喜欢的人是不是宋博年？”何诗兰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林海欢的耳朵“唰”地一下就红透了，说话也跟着磕磕巴巴：“嗯……有、有那么明显吗？”

　　“哪是很明显啊，”何诗兰回答得格外果断，就在林海欢悬着的心刚要落下去的时候，她后半句话慢悠悠冒了出来，“是超级无敌明显！刚才他帮你拎行李的时候，你那耳朵红得都能滴出血来了！”

　　林海欢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耳尖红得快要发烫，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振翅：“那……那你说，他会不会看出来啊？”

　　“应该不会吧，他刚才走在前面步子迈得那么快，哪里有空注意你耳朵红不红。对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总不能是刚才他过来搬行李这几分钟里一见钟情吧？”

　　“才不是！兰兰你别乱猜！”林海欢急得伸手去捂她的嘴。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啊？你该不会藏了这么久，一直打算瞒着我吧？”何诗兰扒下她的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追问。

　　“嗯……好像是初二那年吧……兰兰我错了嘛，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你别生气好不好？”林海欢晃了晃她的胳膊，指尖拽着她的袖口轻轻蹭了蹭，小声撒娇。

　　“那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嗯……怎么说呢……他长得好看，成绩总排在年级最前面，偶尔还有点拽拽的，跟别的围着操场追跑打闹的男生都不一样。”林海欢仔细想了想，脸颊又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

　　“哦——我懂了！淼淼你就喜欢这种带点拽拽的男生！你俩现在这样，简直跟我偷摸看的那些校园小说主角一模一样啊！乖乖女悄悄迷恋上亮眼的风云男孩，也太好嗑了吧！”何诗兰笑得直捂肚子，连脚步都晃了晃。

　　“兰兰你别再说了！”林海欢伸手去挠她的痒痒，脸烫得快要烧起来。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瞧你这害羞的小模样！”

　　两个人一路打打闹闹，转眼就走到了教室门口，林海欢赶紧伸手拉住还在笑的何诗兰：“快别笑了，旁边都有人往咱们这边看了！”

　　教室里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提前到的同学，何诗兰眼睛一亮，兴冲冲拉着林海欢往教室中间跑，她早就想好了要挑一个位置绝佳的座位，上课看黑板不费眼，下课接水也方便。

　　“淼淼快来！我特意选了这个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视线好还能吹到风——”话刚说到一半，何诗兰就僵在了原地，座位上早就放好了一件校服外套和一个浅色的双肩包，已经先被别人占了。

　　“这些人怎么来这么早啊！气死我了！我挑了快十分钟的位置！”何诗兰气得鼓着脸，腮帮子像塞了两颗圆滚滚的樱桃。

　　“好啦好啦别气，旁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还空着吗？这里光线也不差，抬头就能看见窗外的香樟树叶子，咱们坐这一样舒坦。”林海欢拉着还在碎碎念的何诗兰，两个人挨着坐了下来。

　　“淼淼，我刚才听走廊上其他班的人说，咱们班主任是个脾气特别好的女老师，不过……”

　　“不过什么？”林海欢刚把怀里的书一本本码整齐，侧身过头看向她。

　　“不过她有个习惯，开学第一天为了快速记住所有人，会挨个叫人上讲台自我介绍，还很可能让大家说说自己名字的由来！我之前一直以为这种情节只会出现在电视剧和小说里，为了不出糗，我昨天特意追着我爸妈问了半天我名字是怎么来的，连细节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啊？真的假的？”林海欢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千真万确！对了，淼淼，你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长这么大你从来都没跟我说过！”何诗兰趴在课桌上，侧着脑袋直勾勾看着她。

　　“嗯……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了，要是晚上第一堂课真的要做自我介绍，我到时候再仔细告诉你。”

　　“不行不行，晚上你可一定要原原本本讲给我听！骗人的话就是小狗！”

　　林海欢看着她一脸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好，骗你是小狗。”

　　俩人怕出去逛得忘了时间迟到，给新班主任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干脆就安安稳稳待在教室里打发时间。何诗兰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封皮花花绿绿的狗血言情虐文，没看几页就哭得稀里哗啦，林海欢坐在旁边，一边不停给她递抽纸，一边把肩膀借给她当靠垫，心里还有点纳闷——何诗兰爸妈平时对她管得特别严，根本不让她看这类闲书，她实在有点共情不了，凑过去小声问：“这故事真有这么虐吗？你都哭成小花猫了。”

　　何诗兰抱着她的胳膊，哭得一抽一抽的，要不是林海欢不停帮她擦脸，这会儿眼泪鼻涕早就糊满脸了，“淼淼你不懂……我泪点低，本来就泪失禁，根本看不得这种……男女主明明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能圆满在一起的情节……呜呜呜太难受了。”

　　好半天何诗兰才止住哭声，用纸巾擦干净哭红的脸，换了本封皮亮黄的轻松校园言情继续看。林海欢见她情绪完全平复下来，也从书包里摸出一本数学习题册低头慢慢做题。没过几分钟，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慢悠悠传过来，刚好停在林海欢身后，接着就是拉开凳子坐下的轻响。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林海欢的心脏却莫名其妙开始狂跳，整个人绷得紧紧的，连握着笔的指尖都微微发僵。没等她缓过神，身后的人忽然轻轻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肩膀，林海欢握着笔的手一顿，下意识回过头，只一眼她就全懂了——宋博年居然是她的后桌。

　　看清她的脸之后，宋博年礼貌地弯了弯眼睛笑了一下，声音清润得像初秋拂过香樟枝桠的风：“同学，我们以前好像认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