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36、萧家 第二天。天

　　第二天。天刚亮。

　　他揣着那块布，出了门。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阿瑾。”

　　他回头。

　　“去吧。”她说，“我在这儿等你。”

　　他没说话。但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到了码头。那个老人还在。站在昨天的地方。像是一整夜没走。老人看见他。整个人绷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停在他面前。看着他。嘴唇抖了抖。

　　“少爷。”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老人又说了一遍。

　　“少爷。您来了。”

　　他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找个地方。说清楚。”

　　老人点头。领着他往镇子边上走。一家小茶馆。角落。两碗茶。老人坐下。他没坐。站在桌边。老人抬头看他。他这才坐下来。把那块布放在桌上。老人看着那块布。眼睛又红了。

　　“你说。我是萧家的。萧家是什么人家？”

　　老人擦了擦眼角。开口。

　　“京城萧家。文臣世家。从太祖开国起。萧家就在朝中为官。代代都是文官。清流。不掌兵。不沾铜臭。靠的是学问。是笔杆子。”

　　他听着。

　　“府上规矩大。祖训是四个字。清慎勤忍。清，清廉。慎，谨慎。勤，勤勉。忍，忍让。萧家人做官。不贪不占。不结党。不营私。代代如此。”

　　他听着。安安静静的。

　　“你祖父。是萧国公。”

　　老人顿了一下。

　　“世袭的国公。朝中老臣。你父亲是嫡长子。生下来就是世子。等着承袭国公爵位。你祖父过世后。你父亲就是下一任萧国公。你是世孙。你父亲这一房。只有你一个儿子。”

　　老人看着他。

　　“嫡长孙。”

　　他坐在那儿。没说话。茶凉了。老人继续说。

　　“你满月那天。府里摆酒。来了很多人。那天夜里。有人摸进院子。抱走了你。”

　　“谁？”

　　“不知道。查了十六年。没查到。”老人低头，“只查到那人把你交给了人贩子。人贩子半路被人劫了。你就不见了。”

　　他听着。手指搁在桌上。安安静静的。

　　“我母亲呢？”

　　老人顿了一下。

　　“你母亲沈氏。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跟老爷夫妻和睦。你丢了之后。她身子就垮了。第二年。走了。”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动。茶彻底凉了。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她怎么走的？”

　　“想你想的。”老人说，“天天哭。眼睛哭坏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最后……”

　　他没说完。也没再问。

　　沉默。茶馆里人来人往。没人看他们。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块布。看了一会儿。

　　“你们找了我多久？”

　　老人看着他。声音低下来。

　　“十六年。”

　　他愣住。

　　“十六年？”

　　“您满月那天丢的。到现在。整整十六年。”老人说，“前六年。暗中找。老爷不敢声张。怕人贩子知道萧家在找。把孩子害了。也怕仇家盯上。暗中托人。四处打听。一年一年。没停过。”

　　他听着。

　　“后来呢？”

　　“后来您六岁了。老爷说。六年了。再藏也藏不住了。再找也找不到了。索性公开找。贴告示。悬赏。人来人往。只要有人见过您。就来报。”老人擦了擦眼角，“公开找了十年。一年比一年急。老太太眼睛都快哭瞎了。老爷辞了一半差事。到处跑。这十年。没一天停过。”

　　他坐在那儿。算了一下。六岁。他六岁。就是他被丢在破庙的那一年。那一年。萧家开始公开找他。他们贴告示。悬赏。满世界找。而他。就住在这个镇子边上的破宅里。离码头不远。离镇子不远。他们在找。他在这里。找了十年。没找到。

　　“你们贴了告示。悬了赏。找了十年。”他开口。声音很平，“我在这个镇上。住了十年。”

　　老人愣住。

　　“您……您一直在这儿？”

　　“山脚。破宅。镇上的人说闹鬼。没人来。”他说，“我也没去过镇上。直到去年。”

　　老人看着他。嘴唇抖着。眼泪又下来了。

　　“少爷……您……您就在眼皮底下。我们找了十年。您就在这儿。”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茶碗。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我回去。”

　　老人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但我有条件。”

　　老人看着他。

　　“我要带一个人。”

　　老人愣了一下。

　　“一个姑娘。跟我一起。回萧家。”

　　老人犹豫了。嘴张了张。又闭上。

　　“少爷……这事。老奴做不了主。”

　　“那就找能做主的人问。”他说，“你回去问。问好了。来告诉我。”

　　老人看着他。

　　“少爷。您别急。老奴这就传信回去。快的话。十天半个月。就有回话。”

　　他点头。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老人看着他。

　　“她当了两根簪子。一根玉的。一根银的。死当。在镇上的当铺。”他说，“你把它们赎回来。不管多少钱。”

　　老人看着他。

　　“簪子？”

　　“她的。”他说，“我以后还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老奴去办。”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我叫云瑾。”

　　老人愣住。

　　“现在还是。”

　　他走了。老人站在茶馆门口。看着他走远。然后他擦了擦眼角。转身。快步走了。去办少爷交代的事。去传信。去赎回那两根簪子。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天晴了。太阳出来了。他走得很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还在等他。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声音。抬头。

　　“回来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我跟他们说了。”

　　她看着他。

　　“说什么了？”

　　“我回去。”他说，“带你一起。”

　　她愣住。然后她笑了。站起来。把湿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他们答应了？”

　　“没。要问。”他说，“我说了。不答应。我不回。”

　　她看着他。安安静静的。然后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啊阿瑾。会谈判了。”

　　他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她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吃饭。”

　　他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开口。

　　“金子。”

　　她回头。

　　“簪子。我让他们赎回来了。”

　　她愣住。看着他。

　　“不管多少钱。我让他们赎。”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她别过脸。吸了吸鼻子。

　　“行了。进来吃饭。”

　　她进了屋。他跟在后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