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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鸡叫声乱糟 ...

  •   鸡叫声乱糟糟地响成一片,穿过薄雾,惊醒了沉寂的村落。
      “招娣?招娣你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
      尖利的妇人嗓音隔着破木门砸进来,带着一股柴火烟和稀粥馊味。荀砚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手下意识去摸胸前的珠子,却只摸到一片单薄柔软的胸膛。
      不是他的身体。他低下头,只见一双细小发黄的手,指甲缝里都是泥,腕骨伶仃,像一折就断。愣了片刻,忙去翻床板,庆幸在破被褥底下终于摸到墨色珠子,乌沉沉,安安静静,仿佛那吞天没地的紫黑光芒从未出现过。
      门“砰”地一声被踹开。小手立刻藏在后面。
      一个粗布妇人叉着腰骂:“装什么死?还不快滚起来喂鸡!”
      荀砚抬头看她。那眼神冷得不像个七八岁的乡下丫头。妇人被看得一愣,随即更恼:“你还敢瞪我?”
      她扬手就打。荀砚缩了缩,没有躲,本能地护住珠子。
      耳边嗡鸣,侧脸火辣辣地疼。可疼过之后……
      他没死……不,他死了。她活过来了。在另一个地方,另一具身体里,重新活过来了。
      那一点念头像火星落进枯草堆,忽地烧起来,烧得他指尖发抖,连被打都不觉得有什么。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还不会笑。
      妇人骂骂咧咧:“赔钱货,傻了?”
      荀砚这才回过神,低声道:“……知道了。”
      声音细细的,哑哑的,是个小姑娘。他攥紧那枚珠子,藏进最贴身的衣襟里。那一刻他几乎是虔诚的。
      这是他从上一世带来的,唯一的东西。
      也是天给他的第二条命。
      院子很破,鸡圈很臭,太阳晒在身上像火钳。一个黄瘦的乡野丫头拎着木桶,踉踉跄跄去打水,走在泥地里,背影小得像一粒尘土。
      没人知道,她壳子里装着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也没人知道,她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慢慢把这辈子的路想清楚了。
      人上人,一定要做人上人,她要用好这幅身躯。她不要再被人踩在泥里,不要再任人买卖,不要再跪着求谁施舍一点活路。她吃过太多苦,知道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祈求,最好用的东西是手段。
      谁拦她,她就踩着谁过去。
      夜里,荀砚蜷在柴房角落,把墨珠掏出来看了又看。还是那副破石头似的样子。
      小声问:“是你带我来的?”
      珠子不答。
      又问:“你还会救我吗?”
      还是不答。
      月光落在地上。小姑娘抱着膝盖坐了很久,最后把珠子重新塞回怀里,闭上眼:“不着急。”
      “以后我依然自己爬。”
      荀砚,不,如今该叫她慕招娣,沉默地把这一切都接了。
      她太知道怎么活了。挨打时不哭,挨骂时低头,抢食时比狗快,干活时装得木讷。后娘渐渐觉得这丫头打不出个响,倒也懒得日日盯着。她便在缝隙里,一点点攒着自己的命。
      村头有个瞎眼老头会认草药,她去偷听。镇上有个说书人讲仙人飞天遁地,她蹲在墙根听得一字不漏。谁家孩子测出了灵根,全村轰动,她在鸡圈后头听见,整整一夜没睡。
      修真界。原来这地方,真有能把人和人彻底分开的路。
      摸着胸前的珠子,在黑暗里睁着眼,眼底没有半点小姑娘该有的天真,只有一层压得极深的亮。
      她想去。哪怕要从万人里撕出一条血路,她也要去。
      十岁那年,邻村仙门收徒。
      村里几个孩子被领去测灵根,她也偷偷跟了去。站在人群最后,衣裳打着补丁,脸黑黄,脚上草鞋还断了一根带子。
      负责测灵根的修士扫她一眼,皱眉:“哪来的?”
      “我……”荀砚顿了顿,“我也想试试。”
      旁边立刻有人笑出声。
      “你?也想当仙人?”
      “快回去吧,别在这丢人现眼。”
      那修士不耐烦地挥手:“名册上没有,滚。”
      我没滚。细瘦的小手在袖中摸索一会,掏出一点点攒下的铜板与碎银。把手抬得很高,“仙长,您收着……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求您了,就让我试一下。不试一试,怎知我没有天赋?”
      那修士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就凭你?”他嗤了一声,伸手将她掌中的碎银尽数拨走,掂了两下,随意收入袖中,语气里的轻蔑连遮都懒得遮,“这点东西,也敢拿到我面前现眼?”
      旁边的人早已不耐烦,骂了句“还不滚”,抬手便是一推。
      她整个人狼狈地栽倒下去,肩背重重磕在地上,碎石硌破掌心,一时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后来……
      在荒山里,跪在地上~
      “小丫头,手伸出来。”一个灰袍老者,须发皆白眉眼慈祥,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间翁。掌心上有一颗测灵石。
      “三灵根。”老者并没有失望,点点头:“心性不错,倒比资质更难得些。你可愿随我上山?”
      荀砚喉咙动了动。哑声道:“愿意。”
      老者看了她一眼,笑意深了些:“叫什么名字?”
      “慕……招娣。”
      “这名字不好。”老者捋须,“入了山门,换一个吧。”
      “不如叫慕缘吧。”
      “好。”于是她跟着他上了山。
      那一日山门大开,云海翻涌,仙鹤长鸣。她站在飞舟上再没有回头。
      荀砚,慕招娣,如今的慕缘,我知道自己爬上来了。可也很快意识到,爬上来,不代表就到了天上。
      太华宗门,山高水长灵气如雾,人也个个衣饰华贵,容色不凡,谈吐从容。她一个乡野出身的三灵根弟子,像泥里滚出来的石头,丢进满池珠玉里,连响声都没有。
      同门笑她孤僻,笑她连最基础的引气诀都背得磕磕绊绊。执事弟子分资源时总能忘了她,论道时没人愿意与她同组,外出历练时她永远是那个探路、断后、挨骂也没人理的。
      有人当面说:“荪长老心善,才捡回来这么个东西。”
      慕缘从不放在心上,也比谁都拼。
      别人打坐两个时辰,她打坐四个。别人练剑练几个时辰就歇了,她夜里加倍,满手都是伤还在记药性。别人怕苦寒不肯去的后山药田,她去;别人嫌危险的宗门杂役,她抢。
      夜深了,慕缘总会去后山一处极偏僻的山洞。那地方是偶然发现的,洞口被藤蔓和乱石掩着,没有人的痕迹,正合她意。在洞里修炼,疗伤,盘算每一点资源怎么换到更多好处。偶尔也会把那墨珠取出来,放在掌心慢慢摩挲。
      “你到底是什么?”她问过很多次。没有回应。它一直安静得像死物。
      直到她八十七岁,终于金丹。刚熬过雷火淬体,躲进山洞时几乎站不稳。慕缘靠着石壁喘了许久,又把珠子拿出来,像往常一样看一眼。
      这一眼,她的呼吸停住了。珠子里有光。
      不是浮在表面,是极深极深的内部,像一片被压缩到极致的夜,夜里有缓慢流动的紫黑雾气,沉重,古老。
      浑身轻颤,“原来要等我凝丹以后……”
      “好……很好……”“果然,天不会白给我第二条命。”
      花了整整三年,才成功把墨珠一点点引入识海深处,又花了很久很久,才勉强摸到一点借力的门槛。慕缘藏得极深,谁也不知道。
      修真岁月漫长。她从外门到内门,从无名弟子到真传预备,走得步步见血。她敬那位把她带入山门的荪长老,也感激后来收她为徒的师尊素寥真君。那位师尊清贵出尘,待她虽不算和蔼,却一向看重,亲自指点她术法心诀,传道解惑,赐珍贵丹药助她渡劫,还说过一句:“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弟子。”
      那时她垂首答:“弟子愚钝,只能靠拼。”
      素寥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淡得她后来回想时,心里总有点说不出的凉。可当时慕缘没多想,她太忙着往上爬了。
      花了七百多年,从泥里一步一步爬到化神境。久到第一世的很多事都像隔了层雾,久到她已经很少想起自己曾是个少年,久到“慕缘”这个名字在宗门里被人恭敬地称一声“慕真人”。
      月光下,她盘膝而坐,灵力圆融,神魂稳固,离‌炼虚境界只差临门一脚。窗外月色极清,她罕见地没有修炼,只慢慢摩挲着识海深处那枚墨珠。
      “还要再快一些。”她低声说。
      墨珠灵光微闪~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笑意很淡:“若我能‌进阶‌渡劫境,羽化登仙,这世上定再不会有人能够欺压我了。”
      ……
      灵力骤然逆冲,慕缘喉间一甜,猛地呕出几口血来,苍白的脸,眼里尽是不可置信:“为什么会是你?”
      素寥真君立在她面前,神态难得的温和:“你资质寻常,能借宗门秘法将那副不算上乘的经脉,硬生生转成玄灵阴脉,竟走到今日,真是实属不易。”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平静得近乎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养成、该到取用的时候的器物,“也正因如此,你才配活到今日。”
      洞府里一时寂静无声。
      慕缘缓缓站起身来,随手抹去嘴角血迹,声音还带着伤后的喑哑,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师尊当真以为,弟子今日是在冲关‌炼虚境么?”
      素寥眸光微顿。
      “这些年总有人藏在暗处,毁我机缘,断我后路,几次三番置我于死地。”慕缘盯着他,周身灵力却在这一刻重新翻涌起来,哪里还有半分冲关失败后的狼狈,“我设下此局,不过是想把那个人引出来。”
      她一字一顿:“只是没想到,会是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紊乱的灵力骤然一转,竟在她经脉间运转如常。方才那口血、那副强行冲关被反噬的模样,竟有大半是她演出来的。
      他看着她,片刻后轻叹了一声:“你果然从未让为师失望。”
      下一瞬,两人同时出手。洞府禁制轰然震荡,灵光炸裂如潮。慕缘剑锋直逼素寥命门,素寥拂袖化去剑势,反手一道法印压下,二人灵力在半空悍然相撞,震得石壁龟裂,碎石簌簌而落。慕缘越打越快,剑意凌厉如雪,步步紧逼。素寥虽修为深厚,一时之间竟也被她压得退了半步。
      突然,素寥诡异的勾起嘴角……
      两道气息毫无征兆地自她身后爆开,快得几乎撕裂空间,沉沉压下的一刻,连洞府内流转的灵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局势异变陡生。
      慕缘瞳孔骤缩。察觉不对,几乎是本能地撤剑回身,可终究还是慢了一线。
      两个全身裹在黑袍中的修士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周身气息浩瀚如海,赫然也是‌化神境大圆满修士。二人一左一右,同时出手,杀意凌厉得不留半分生机。
      “轰!”
      慕缘闷哼一声,只觉五脏六腑都在这一击之下移了位,鲜血猛地自口中呛出。整个人被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相生”脱手坠地,发出一声清锐的颤鸣。
      她撑着地面,指节用力到发白,几次想站起来,却都被体内翻江倒海般的剧痛逼得重新跌跪下去。喘了口气,抬起头,眼底却仍带着不肯熄灭的狠意:
      “……师尊当真是看得起我。”
      素寥没有接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望着她,狠意、怜惜与决绝交织其中,久久不曾移开……
      “若不是宗门那场试验,你也不会有今日。”
      “你以为那是宗门替你改命?错了。那本就是为你量身准备的局。我要找的,从来不是普通弟子,而是一个能承受玄灵阴脉、能为宗门赴死的祭品。你能活到现在,不过是因为你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况且……”
      “为师记得教过你的,若要杀人,便不能给她留半分余地。”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慕缘没有动,沉默了两息,很轻地问:“荪长老呢?”
      他像是有些意外她问这个,随即道:“他老了,心也软,不适合知道这些。”
      她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叹道:“你不必怨。弱肉强食,本就是修真界的道理。若非为师,你岂能走到今天,已经远胜当年那个乡野丫头!别做无谓抵抗了。”
      慕缘笑了。“师尊……”她轻声道,“您这话,说得像施恩。”素寥神色冷了些:“看来你是不肯体面。”
      “体面?”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带着近乎荒谬的嘲弄,“我这两辈子,又何曾有多久的体面?”
      话音刚落,杀机凛冽而起……
      阵法、禁制、神魂锁链一重扣一重,几乎在瞬间就把她钉死在原地。
      “说过不要再做无谓的抗争,你该知足。”
      “知足?”慕缘长笑出声。那笑声断断续续,带着血,像是疯了。
      第一世,她从火里爬出来,掉进更深的地狱里。
      第二世,她以为自己终于能爬上去,结果不过是从一个坑爬进另一个坑。
      她忍了几百年,算了几百年,争了几百年,到头来还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真可笑……
      “你笑什么?”
      此刻,是慕缘还是荀砚?满脸血污,爬起来,眼底却已经平静得骇人。
      “我笑,”轻声道,“你们这群人,来来回回,倒也没什么新鲜花样。”
      喉咙里裹着:“而我……依然……是……蠢货……”慕缘掌印轰然落下,震碎元婴。既然终究任人宰割,不如由她亲手了结自己。素寥脸色骤变,几人同时出手欲阻,却已来不及。她竟还能强行挣开束缚决绝自爆……
      就在此时,识海深处那枚沉寂的墨珠,也在同一刻骤然爆动。紫黑色的光从她眉心深处猛然炸开,整个洞府瞬间被吞没。
      有人厉喝一声:“这是什么东西?!”
      ……
      慕缘听不见也看不见,她只觉得神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整个攥住,猛地往后拖去。时间、空间、血肉,耳边像有人在喊叫和风声一同卷过。
      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
      闭上了眼,任由意识沉沦,什么都不想了,一切都不想再想了……
      她太累了。这并非身体的伤痛,而是灵魂深处的倦怠,是两世为人,却依然迷茫的、令人窒息的空洞。
      下辈子,我只想当个石头,当个野草。算了~还是不要有下辈子了。
      这漫长而沉重的苦……她真的……受够了……
      紫黑光芒彻底合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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