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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烟火   第六章 ...

  •   第六章烟火

      许砚住进来的第三天,林晚发现了一件事——这个女孩做作业的时候喜欢咬笔帽。

      那支黑色中性笔的笔帽上全是牙印,一圈一圈的,像某种细密的年轮。林晚在客厅批试卷,抬头就看到许砚盘腿坐在沙发另一端,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嘴里叼着笔帽,眉头拧着,对着一道大题半天不动。窗外在下雪,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暖气片把整个客厅烘得暖融融的,空气干得嘴唇发紧。

      “别咬笔帽。”林晚说。

      许砚把笔帽吐出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继续写题。过了五分钟林晚再抬头,笔帽又在嘴里了。她没再管,低头继续批试卷。红笔在纸面上划出勾和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笔尖的沙沙声混在一起,雪在窗外越下越密。

      这是许砚住进来的第三天,林晚已经习惯了家里多一个人。习惯了她趿着拖鞋在客厅和次卧之间来回走,习惯了她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习惯了她早上起不来被叫了三遍才从被子里探出头,习惯了她坐在饭桌前等开饭时用筷子敲碗沿,被瞪一眼就老实了。

      这些习惯来得太快了,快到林晚心里发慌。但慌归慌,她没有让自己表现出来。

      腊月二十九那天,林晚带着许砚去超市采购年货。两个人推着一辆购物车在货架间走,林晚在前面挑东西,许砚跟在后面往车里放。走到生鲜区的时候,林晚弯腰挑鱼,许砚站在旁边看水箱里的活鱼游来游去,忽然说:“林老师,你会做鱼吗?”

      “会一点。”

      “那买这条,这条大。”许砚指着一条黑背的鲫鱼。

      “你吃得了吗?”

      “我可能吃了。”许砚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隔着毛衣,拍得闷闷响。

      林晚直起腰,看了她一眼。许砚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棉服,是林晚前几天翻出来给她的,她自己以前的旧衣服,许砚穿着大了一号,袖子挽了两折。领口围了一条米色围巾,把下巴都埋进去了,显得脸格外小。

      “那就买这条。”林晚让摊主捞了鱼,称重,付钱。许砚接过来拎着,塑料袋在她手上一晃一晃的,鱼尾巴还在动。

      回家路上许砚一直拎着那条鱼,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袋子。雪后路滑,林晚提醒她看路,她应一声,过了一会儿又低头去看。林晚不知道那条鱼有什么好看的,但也没再管。

      除夕那天下午,两个人一起包了饺子。林晚拌馅,许砚擀皮。许砚擀皮的手法很生疏,擀出来的皮厚的厚薄的薄,圆不圆方不方,一堆堆在案板上像不规则的地图。林晚看不过去,手把手教了一遍。她的手覆在许砚的手背上,带着擀面杖滚了两下,然后松开。许砚的耳朵红了,低着头继续擀,这次擀得认真多了,虽然还是不太圆。

      饺子煮出来一半是好的,一半开了口,馅漏在汤里。许砚端着自己擀的那碗破了皮的饺子,拿筷子戳了戳,说:“这不算失败,这叫创意。”

      林晚没忍住,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许砚听到了,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林晚立刻把笑收了,低头吃自己的饺子。

      吃完年夜饭,两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电视是去年买的液晶屏,挂在墙上,画面很清晰。许砚盘腿坐在沙发一头,抱着一个抱枕,看着屏幕上的小品笑得前仰后合。林晚坐在另一头,腿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手机翻消息。同事们发来的群发祝福一条接一条,她统一回了一个“新年快乐”。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外面开始放烟花。县城没有禁放,从除夕夜开始,鞭炮声就没断过。此刻到了零点倒计时,整个县城像炸了锅,烟花从各个方向腾起来,把夜空映得五颜六色,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响。

      许砚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阳台上。林晚拿了她的拖鞋跟过去,放在她脚边:“穿上。”

      许砚低头穿鞋,眼睛没离开天空。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头顶炸开,把整片天都照亮了。许砚仰着头,脸上的光影一闪一闪的,嘴角翘着,露出牙齿。她转头看林晚,张嘴想说什么,被一声巨响盖住了。

      “你说什么?”林晚凑近了一步。

      许砚凑到她耳边,大声说:“我说,新年快乐!”

      热气喷在林晚耳朵上,又湿又热。她往后退了半步,点了点头。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许砚没再说话,就站在阳台上看。林晚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手扶在栏杆上,栏杆冰凉。风把鞭炮的火药味吹过来,呛得人嗓子发紧,但许砚没有要回屋的意思,林晚也没动。

      烟花放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渐渐稀下来。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里散开,化作无数暗红的火星往下落,很快就熄了。县城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声鞭炮,远远近近地响着。

      “林老师。”许砚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夜里很清楚。

      “嗯。”

      “我刚才许愿了。”

      林晚侧头看她。许砚还是仰着头,看着烟花散尽后黑沉沉的夜空,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许的什么?”

      许砚转过头来看着她。阳台上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里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落在许砚的脸上,把她眉眼照得很柔和。

      “不能告诉你。”她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林晚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对面楼里亮着的窗户。有一家也在阳台上看烟花,大人小孩站了一排,手里拿着烟花棒在甩,金色的火星子转着圈。

      “外面冷,进去吧。”林晚说,转身推开了阳台的门。

      许砚跟在后面进了客厅。电视里春晚还在继续,主持人说着吉祥话,台下观众鼓掌。许砚坐回沙发上,抱着抱枕,把下巴搁在抱枕沿上,看着屏幕发呆。

      林晚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倒了两杯端出来。一杯放在许砚面前的茶几上,一杯自己端着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隔着半个沙发的距离,看着电视里唱歌跳舞,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轻声说:“林老师,我今晚睡次卧。”

      林晚“嗯”了一声。

      “但我能不能……先在这儿坐一会儿?”

      “你坐着就坐着,又没人赶你。”

      许砚把杯子放下,抱着抱枕往沙发中间挪了一点。只挪了一点,不到一拳的距离。林晚感觉到了,但没有动。电视里在演一个小品,观众哈哈笑着,许砚也跟着笑,但笑声不太自然。

      林晚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沙发垫子底下有一根弹簧松了,坐久了会硌人,她一直想着明天要修一修。

      又过了很久,许砚的呼吸声变轻了,变慢了。林晚侧头一看,女孩抱着抱枕歪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睡着了。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林晚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次卧拿了那床浅蓝色格子的被子,抖开,轻轻盖在许砚身上。她把被角掖了掖,手碰到许砚肩膀的时候,女孩没醒,只是在睡梦里动了动,往被子里缩了缩。

      林晚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睡着的脸。十七岁,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被写过字的纸。她的目光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停在嘴角那颗很小的痣上。

      她伸出手,在离许砚脸颊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手指悬在空中,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定住了。过了几秒,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

      关上门,她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客厅里传来许砚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暖气片咕噜咕噜的水声。她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打了一行字:“除夕夜,她说她许了愿。”

      然后她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没有动。最后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把手举到眼前,在微弱的光线里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刚才悬在许砚脸颊旁边的手指。

      她把手放下来,塞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烟花底下许砚仰起的脸,被照得忽明忽暗的轮廓。那句贴在耳边说的“新年快乐”,热烘烘的气息。还有沙发上那张睡着的、毫无防备的脸。

      她在心里默默数数。从今天到大年初七,还有六天。六天之后许砚姑姑回来,许砚就搬回去。六天,一百四十四个小时。只要撑过这六天,一切就回到正轨。开学之后她们又是老师和学生,坐在教室里隔着二十排课桌的距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那边就是次卧,空着的床,浅蓝色格子的被套。但今晚那床被子盖在沙发上的人身上。

      林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暖气片还在响,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她慢慢数着呼吸,一,二,三,四,数到不知道多少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客厅里已经飘了粥的香味。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许砚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听到脚步声回头。

      “林老师早。我煮了粥,但好像有点稠。”

      林晚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粥确实很稠,几乎快变成饭了。许砚拿着勺子的手有点局促,脸上带着那种做错事等挨批的表情。

      “水放少了。”林晚说,接过勺子,又往锅里兑了一碗水,搅了搅,盖上锅盖。

      “我本来想早点起来做早饭的,”许砚站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结果起晚了。”

      “能起来就不错了。”林晚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又指使许砚去切咸菜。许砚应了一声,拿了咸菜疙瘩在水龙头下冲,冲完放在案板上切。刀工依旧很差,切出来的咸菜条粗细不一,东倒西歪。

      林晚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她煎了两个荷包蛋,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许砚把咸菜碟子摆好,筷子放好,坐下来。两人面对面吃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粥碗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做什么?”许砚夹了一筷子咸菜,嚼着问。

      “写作业。你寒假作业还剩多少?”

      “数学还有两套卷子,英语还有一篇作文。”

      “上午写完,下午随你干什么。”

      许砚点头,低头喝粥。喝完粥她真的去次卧拿了作业本出来,坐在茶几前写。林晚在客厅看了一会儿书,又起身去阳台浇了花。那盆快死的绿萝浇了几天水之后竟然冒了一片新叶子,卷着,还没完全展开,嫩绿嫩绿的。

      她站在阳台上看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屋。经过茶几的时候,许砚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着,很快很稳。

      林晚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本看了几页的散文集,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但她没有看进去。书页上的字像是浮在纸面上,怎么也落不进眼睛里。

      茶几对面的许砚弯着腰,鼻尖几乎贴着卷子,认真的样子和教室里一模一样。但这里没有上课铃,没有四十多个同学,没有讲台。只有她们两个人,一间客厅,一个安静的上午。

      林晚把书合上,站起来去了厨房。她打开冰箱看了看,盘算着中午做什么菜。手放在冰箱门上,凉丝丝的,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菜拿出来。

      她告诉自己,这是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体验。一个本应该在教室里、隔着讲台和课桌的学生,现在坐在她的客厅里写作业,穿着她旧衣服改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落了一脸。而她在给这个学生准备午饭。

      这不对。

      但她的手已经在水龙头下面洗西红柿了。水声哗哗的,凉水冲过指缝,她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冲走。但那些念头就像那片刚冒出来的绿萝新叶,越冲越绿,越冲越舒展。

      她把西红柿放在案板上,拿起刀,一刀切下去。红的汁水渗出来,酸酸甜甜的气味散在空气里。

      客厅里,许砚的笔尖还在沙沙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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