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南千年》花田次

3、神族3 坠落

　　我跟随着晓纳，一路上沉默不语，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诸神将金星困于穹顶，而晓纳是看守金星的行刑神。

　　昨天，晓纳带我前往扎丰山拜见神父，却被拒之门外。
　　我和她站在高耸入云的神山下，伊勒苍老而康健的声音悠悠传来:“人的一生由无数个选择组成，赫默，我不阻止你，也不鼓励你，我只要你向我起誓，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必须接受。”
　　七十年前，我曾经也站过这里，一模一样的位置。
　　伊勒不见我，但问我:“赫莱尔，人生无法重来，你会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吗？”
　　彼时我坚定地回答:“我赫莱尔的词典里没有后悔两个字。”
　　此时我们重合，声音依旧斩钉截铁:“我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山间隐隐传来神父低沉的叹息，转眼间我们就被送回了云端。

　　现在，陌生的神族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团，围观我和晓纳，这其中当然不包括被我严厉警告的雅陌。

　　“晓纳又来给金星送餐了，行刑神不愧是行刑神，这是第几个来送死的了？”

　　“果然雅陌殿下才是最有希望登上王位的，赫默这些年疯疯癫癫，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忍下去的。”

　　“晓纳真狠心，赫默可是她一手带大的，白白送给了金星当午餐。”

　　“如果赫默得到金星的认可了呢？”人群中有人突兀地问。

　　“……”气愤凝滞一瞬，很困有人反驳，“不可能！金星可是那位留下的，它对他的忠心毋庸置疑。”

　　窃窃私语不绝于耳，我听着他们的冷嘲热讽，牙咬了又咬。

　　狗眼看人低的神族们，你们就等着瞧好吧。
　　看我是怎么夺回金星，踹掉雅陌成为神王，让你们对我俯首称臣。

　　我昂首挺胸，站在云雾缭绕的天界所谓的尽头，身边是点点星光，散发着柔和光晕。
　　他们说，赫莱尔死后，天界的星星都变得暗沉了。

　　万众瞩目下，我登上了玉阶，最顶层，那里是我的金星。

　　晓纳站在我身后，温柔地目送我的脚步。
　　一大群神族争先恐后地围在一边想看我被金星吞食的惨状，真是抱歉，要让他们失望了。

　　我信心满满，踏上最后一层阶梯，我终于见到了我的老朋友。
　　它还是那么耀眼美丽，一如当年。
　　我伸手去触摸它。

　　底下一些胆小的神族闭上了眼睛。
　　胆大的还在看。

　　他们没有等到我血溅当场，反而看见了向来残暴刺眼的金星温顺地贴在我的手背上，像找到主人的幼兽般讨好地蹭了蹭，一根虚虚的金线连结了我们。
　　与此同时，远方传来号角声，风暴与丰饶之神巴力得胜还朝，天空中的星星蓦地闪耀出史无前例的光芒。

　　我下意识回头，额间金印显现。

　　“金星回应了赫默！他是新的晨星之神！”

　　鲜花、掌声、赞美。通通没有。所有人都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我，那目光里没有崇拜、没有厌恶，只有深深的恐惧。

　　晓纳的目光不再柔和，她的眼底是一片冰凉。

　　事情好像不受控制起来。

　　我迟疑着转身，那颗明亮的金星不再闪耀，它发出血红色的光，向我张开了血盆大口。
　　怎么可能！
　　是谁污染了它？
　　我死死盯着金星，掌中凝结出跨越百年的寒冰，只待下一刻将它制服。

　　“咻。”

　　我吃痛，手心神力迅速流逝，我回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晓纳。
　　为什么？

　　晓纳弯弓搭箭，冷酷地发号施令：“诸君，晨星现世，我谨代表伟大的伊勒陛下宣布，王选正式开始。”“狩猎晨星之神项上人头者，准许建宫。”

　　她率先射出一箭，我有了准备，顺手抽了右手上的箭矢打偏了她的箭。
　　诸神虎视眈眈，我避无可避，心里直骂伊勒那老不死真够狠心，连自己儿子都杀。

　　我的刺杀究竟给他们带来了多大心理阴影？让他们草木皆兵成这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猎得晨星者，封王。”她居高临下，这次我在她眼里看见了清晰的野心。
　　原来她不想成为王后，她想成为神王。

　　行刑神，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论金星有没有回应我，我的结局都只有一个死。
　　要么被金星吞下，要么被诸神围杀。

　　她果然是魔女，狡诈善变，野心勃勃，但我不怪她，她走到这一步吃了许多苦，可能世上只有我知道身为混血种的生活有多难了吧。

　　金星啊，为何你认出了我，仍要伤害我呢？
　　我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我们相伴百年，每一个夜晚照亮迷路的行人，世人称赞你我的明光。
　　为什么要舍弃我呢？

　　晓纳再次拉起了弓，弓箭贯穿了我的肩胛骨，连带着后背的羽翼，我迷蒙的泪眼灼烧着在场每一个围杀我的神族的心。
　　恍惚中看见雅陌慌张焦急的脸。

　　我跌倒在地，血迹沿着长阶蜿蜒而下，触目惊心，仿佛回到了七十年前。
　　那时我痛得蜷缩起来，现在我只是半跪着，生生拔下来箭。
　　我鲜血淋漓的掌心紧紧攥着金箭，我将它挡在身前，缓缓地站起来，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离金星越来越近。
　　离天空的缝隙越来越近。

　　在诸神不明所以之时，我纵身一跃，不像当年，是被扔下去的。
　　耳边风呼呼地过，我的心久违的平静。

　　我不会死的。

　　世界陷入了昏暗，不知过了多久，我昏昏沉沉的睁开双眼。
　　全身像散了架一样疼，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幸亏神族的身体足够强大，否则我就得以囚犯的身份去见茉特了。

　　我爬起来，眼睛被血蒙住了，视线一片模糊，耳边有野兽的喘息。
　　我不知道时间，不知道所处何地，跑起来，我提着衣摆，向有光的地方逃亡。
　　天地辽阔，我的身影很渺小，道路上的碎石子和枯枝划破了我的脚心，我恍若不觉，一刻也没有停下。
　　哪怕气喘吁吁，哪怕狼狈不堪。

　　我从森林跑到了山脚，我看见了光亮，我看见了太阳的标志。
　　那是沙帕什的标志！

　　沙帕什承诺过我，若我有朝一日落难，可以寻求她的信徒帮助，她告诉过她的信徒，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他们仰望着同一个的太阳，就不能互相为敌。

　　我倒在小屋的门前，只差一步之遥，我伸出血肉模糊的手，够不到啊，真希望我跌倒的声音能够被听见。
　　当然，如果一路的神血吸引到了野兽，先吞食我，再吞食屋主人的话，只能怪对方倒霉了。

　　我缓慢地合上双眼。

　　我曾名赫莱尔，是天界最耀眼的晨星之神，被众神丢下地狱尸骨无存。
　　我现名赫默，是天界新上任的晨星之神，目前正被追杀，倒霉指数满星。

　　屋门被推开，里面走出一个年轻男人，金色的眼眸，墨色的短发。
　　他发现了地上气息奄奄的少年。
　　从他的视角望过去，只能看见一个雪白的头顶。
　　他蹲下去，小心翼翼扶起少年，阳光恰好撒下，照亮了少年眉心的金印。
　　那是刻入灵魂的一道祝福，只有信仰太阳神的信徒以及太阳神本人才看得懂的神语。
　　“你站在天空下，白天看见了太阳，夜晚看见了启明星。”
　　意思是，我们仰望过同一个太阳与同一个启明星，两位神明共同照亮迷茫的前路，所以太阳和启明星是没有区别的，太阳神的信徒就是晨星之神的信徒。

　　别抛弃他。
　　年轻男人眼前好像出现了幻觉，有一个异常美丽的女神虚虚抱着少年，眼角不断滑落悲伤的泪，她哀求道:“请救救他。”

　　他揉了揉眼睛，女神又消失了，但耳边似乎还有她的哽咽，风一吹，又散了她所有的不甘和爱意。

　　高天之上的晨星之神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容颜，雪白色像绸缎一样的长发，绝对正统的蔚蓝色神族瞳孔，楚楚动人的眉眼，以及一颗被深渊浸透了的黑心。
　　他现在是丧家之犬，因为天界举行的狩猎游戏。
　　伊勒不惜抛弃幼子，也要拿晨星之神的人头作为王位斗争的入场券。

　　神族平躺在狭隘的小床上，双手交叠，神情安详。
　　雪白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胸前，脸上的血迹被擦拭干净，苍白的小脸重新展露出惊心动魄的美貌，像一件精美的瓷器。
　　嫩粉色的唇瓣紧紧抿着，眉目微皱，似乎梦中仍旧不安稳。

　　粗糙的大手拧干了毛巾，轻柔贴在他额上擦去他不断冒出的冷汗。

　　神族蓦地睁眼了。

　　我抓住了那只手，抬起眼皮疲惫却警惕地看着手的主人。
　　如同太阳一般炽热明艳的金色刺痛了我的眼，我垂下眼，纤长的睫毛遮住了我眼底的情绪。
　　我虚弱地问:“是你救了我吗？”

　　男人不答反问:“你要留在这里吗？”
　　我一愣，下意识道:“什么？”
　　“你伤得很重，需要休养。作为医生，我希望你不要继续逃亡。”
　　我松开了攥着他的手，试探说:“追杀我的人可不是你惹得起的。”
　　“这里是太阳神庇护的土地，神父曾向我们许诺，任何人不可以入侵，哪怕是神族。”
　　“……”

　　沙帕什，我在内心叹息，你又救了我一次。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将最柔顺可怜的一面展现给这个烂好人，“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沙姆斯。”
　　我一怔，随即释然，太阳神的信徒用太阳作为名字，很正常不是吗。

　　我莞尔，柔声道:“我叫撒哈尔。”

作者有话说

沙姆斯:感谢情敌送来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