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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豚栅鸡栖半 ...

  •   “祖父蒙冤暴卒,臣本应庐墓守孝,不敢妄议朝政。然五日矣,凶手逍遥法外,臣每夜抚棺,恨不能以身代。”深夜御书房依旧灯火通明,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本奏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臣斗胆叩请陛下,允臣以服丧之身,亲查祖父之死。”

      阶下,大理寺卿和左少卿规规矩矩地跪着,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大气不敢喘。

      “五日,五封!”啪的一声,靛蓝色奏折直接飞到他们二人眼前,声响在空旷的殿内炸开。

      “张晖死了,他曾孙子在家丢了。朕把案子交给你们,五日了,你们就回朕一句 ‘无甚进展'?”

      “朕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手里头执掌天下刑狱的大理寺居然是此等水平。”皇帝一字一顿,“朕脸上无光啊。”

      大理寺卿孟伯怀抖得跟筛糠一样,脸上肥肉也跟着一颤一颤,“臣等不敢……”

      “朕看你们敢得很。”皇帝声音陡然拔高,目光缓缓落回案头那五本奏折,语气轻描淡写,“既然你们五日查不出来,那这案子,朕就交给他查。”

      孟伯怀猛然抬头,对上皇帝震怒的眼神,又慌忙低下:“陛下!张书禾乃守孝之身,无功名、无官位,此案牵涉阁老,朝野瞩目,若交予白身,恐有损朝廷体面!”

      “体面?”皇帝的声音冷了下去,“再给你们三日,若还是什么都查不出来,朕自会给你们体面。”

      两位大人自御书房仓皇而出,小跑着一路不停回了大理寺,绯红色官服下被冷汗浸湿了的里衣也来不及换下,冷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也不顾上了,一头埋进浩如烟海的卷宗里,势必要从当中看出什么蹊跷。

      西北最大的城池,甘州。

      天山雪水溶积而成的锦河穿城而过,一川流水,水色温润,似锦缎在天地间缓缓舒开,养育一片丰美的绿洲,因此也是粮草辎重的囤积之所。

      过了午时雪停,阳光大剌剌地照在大地上,锦河两岸的街巷陆续热闹起来,驼铃叮当,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传出两条街那么远。

      送菜的守在后门,旁边木板车上装着满满的新鲜食材,管事的说世子府上今日要宴客,让他紧着好的赶快送过去。

      后院里。

      任盈依在窗边,屋内门窗大开着,没燃炭火,披着婆母做的那件披风,手里捧着一个掐丝珐琅缠枝纹手炉。

      日光斜斜洒进来,金灿灿的铺在案几和地面,从远处刮来的风裹挟着雪山的冷冽和草木泥土的气息漫进屋内。

      任盈抬手揉揉酸胀的太阳穴,无奈的笑容挂在脸上,她简直拿面对蹦蹦跳跳,叽叽喳喳不停的女儿没办法。

      林阿荞一开始还坐在她怀里,一会说院子里那天飞来一只好大的鸟,一会说跟她爹出城去骑马跑了多远,絮絮叨叨,把桩桩件件都要说给她,后来说兴奋了,就跳下榻,光脚踩在地毯上,手舞足蹈,似要事无巨细地演出来。

      “温玉姐姐!”阿荞一把拉过旁边的温玉,要她站在中间扮作一棵树,挺起小胸膛比划了一下,“那天万相叔叔要揍耀哥哥,耀哥哥就这样爬到树上去了。”说着便扭着小身子,抓着温玉往上爬。

      温玉快吓死了,怕她摔了,却又动不得,话在嘴里炒了一遍,焦急道:“小主子您小心一点,别摔着了。”求助的眼神投向正在看戏,笑得一脸灿烂的任盈,“主子……”

      见女儿不爬上去誓不罢休,任盈拍了两下手,“行了皮猴子,快下来。”

      娘亲可比爹爹严厉多了,爹爹就是看着唬人,整天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但是他舍不得对自己真生气,再怎么样,顶多也就训斥两句,不会真的动手收拾她,可娘亲不一样,犯了错误可是会打手板的。从河边采来的柳条,别看细细软软的,娘亲挥起来嗖嗖的,打在她手心啪啪响,又疼又痒,肿起来要好几天才能消下去,饭都不能自己吃,要让吉嬷嬷喂。

      林冬阳上次被打手板,还是因为去年夏天玩水贪凉生了病,咳嗽好久都不见好,娘亲就请苏爷爷来给她看病开药,可是苏爷爷开的药太苦了,她不想喝,每天就把药偷偷倒进苏爷爷的花盆里。

      以为漂亮花花喝了也会长得好,哪晓得第三天,苏爷爷就抱着花盆冲到母亲面前,吹胡子瞪眼地说这是她干的好事。

      母亲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地送走了苏爷爷,扭过头来,抽出柳条给她好一顿揍。

      任盈一发话,她立马不敢造次,利落地跳下来站好,眼睛滴溜溜的观察母亲的神色,看清母亲毫无愠色,立刻眉眼弯弯,重新扑进母亲怀里。

      “主子,黎娘子来了。”婢女温泠站在门外通报。

      “快请。”任盈拍拍女儿,示意她起身,偏头嘱咐温玉,“阿玉,你去煮一壶杏茶来。”

      温泠走进来,握住阿荞晃动的小脚,取过鞋袜替她穿好。

      阿荞伸着脖子往门口望,”耀哥哥来了吗?“

      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人还没见到,笑声先到了,紧接着就听见黎锦舒的大嗓门调侃道:“阿荞好偏的心啊,怎么就想着你耀哥哥,伯娘可是时时刻刻想着你呢。”

      珠翠声响先到,从门外走进来一位美妇人,气色靓丽,穿着一身织绣复杂的缎面袄裙,头上金钗珠钿满满当当,都是时下的流行物件,左手单手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胖小子,右手拎着一套朱漆食盒,旁边略大一点的男孩双手也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更别提身后跟着的婢女了。

      任盈起身,黎锦舒赶忙摆摆手让她别动,“可算得空过来瞧瞧你!"把手里的小儿子往软垫上一扔,熟稔地指挥温泠,”阿泠你跟巧儿把东西都放厨房去。“

      温泠接过男孩手上的东西,同巧儿相视一笑,一起往厨房去了。

      “阿姊又给我拿了什么好东西。”温玉端上一盅杏茶,倒了一杯,任盈接过来递给黎锦舒。

      黎家三代经商,父亲黎平做生意是把好手,为人处世圆滑周到,办事妥帖稳当,接过家里的生意后,十年间便将黎家酒楼做成了甘州最气派的酒楼,而今西北四大城中皆有一座黎家酒楼,一道入炉羊头签更是宴客必点,被评为西北第一羊。

      与任盈自幼相识,一同长大,但性子却与任盈大不同。

      黎锦舒说话嗓门敞亮,性子爽朗泼辣,自小跟着家里打理酒楼,极会与人打交道,商旅、伙计、市井百姓都能谈笑周旋,做事都干脆利落,从不拖沓,管家理事一把好手,七年前成婚,跟万相两家原先是邻居,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欢喜冤家。

      随手掀开食盒,里面一碟油亮亮的黄羊脯和一碟腌渍的蜜瓜蜜枣,黎锦舒大大方方道:”都是酒楼最近收来的好货。山里采来的山菌、发菜,以及几尾锦河捕来的鲜鱼,还有一罐窖藏的雪蜜,你嗓子不舒服就拿温水冲来喝。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酒楼特制的腊味、蜜渍的瓜果,我挑了点你喜欢的。“

      虽然黎锦舒说只有一些,一点,但任盈知道,现在厨房肯定是摆的满满当当的。

      万耀岑今年六岁了,行了礼,规规矩矩立在一旁,不到两岁小儿子崇屿却探头探脑,盯着食盒里的吃食,眼睛发亮,就要伸手。

      黎锦舒伸手,一把就揪住小儿子的后领,力道不小,却并不重,笑着嗔道:“馋鬼,先不许伸手,等你小婶用过,才有你的份。”

      任盈伸手掐了一把小胖脸,白白嫩嫩的,手感真好,”小屿吃吧,但不可多吃,不然晚上小婶这里的好东西你可就吃不着了。“

      “耀哥哥。”林阿荞缩在母亲身后挤眉弄眼,小声唤她的耀哥哥。

      万耀岑也温柔地对着她笑。

      “林阿荞,伯娘给你带了好东西。”黎锦舒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精巧的长条描金螺钿木盒,勾勾手指,“你亲一口伯娘就给你。”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件华丽的璎珞,赤金累丝为链,穿着颗颗圆润珍珠,间坠红玛瑙与松石,正中垂着一枚云纹金坠。

      阿荞就喜欢这些华贵繁琐的物件,叫嚷着伯娘是最懂她之人,抱着黎锦舒脖子狠狠亲了两口,黎锦舒也不嫌弃口水糊一脸,笑着给她戴上。

      阿荞跑到镜子面前转着圈地臭美,然后拽着万耀岑就往外跑,“耀哥哥我们出去玩,去院子里玩。”

      “诶,娘,小婶……”小耀被妹妹整的猝不及防,想伸出手来行礼,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把袄子披上再出去,若要玩雪,定要把手套戴上!”黎锦舒叮嘱。

      “知道了娘。”

      两姊妹被惹得笑合不拢嘴,任盈拾起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长吸一口气道:“你家小耀教的真好,将来定是一个儒雅书生。”

      黎锦舒听闻,切了一声道:“还不都怪他那个外祖父。我们家的人不是经商,那便是像他爹那样舞刀弄枪的,没有一个读书人。我爹就跟着了魔一样,一定要培养一个读书的出来才肯罢休。”

      任盈宽慰她:”那也得孩子肯读不是,我瞅着小耀就学得很好啊。“

      “合着就我耽误孩子读书呗。”黎锦舒眼皮一翻,白她一眼,没好气地呛她,也不是说不想她读书,黎锦舒到底是心疼儿子,说是卯初读书,但孩子寅正就得起床温书,散学后还得被他爹抓着练武,一年到头只有元旦、端午、中秋还有生辰那日可以休息,偶尔她心疼孩子,偷偷给他放假,臭小子还不领情,转过身就跟他外祖父告状,害得自己被孩子外祖父批评好几回,说她慈母多败儿,光想想她都气不打一出来。

      “喝点茶,消消气。”任盈可不敢接着往下说。

      黎锦舒无所谓摆摆手,屋里没有外人,但她眼睛瞟了任盈三回方敢小声开口:“真要去?”

      任盈平静道:“嗯。”

      “一起吗?”

      “嗯,大概吧。”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黎锦舒想到她天真烂漫,自由无虑的干女儿,忿忿啐了一口。

      “多用些茶败败火,等会好多用些。”任盈不愿多谈此事,话锋一转,“给你留了两匹上好的织料,裁两身衣裙明年踏春穿。”

      说到漂亮衣服,黎锦舒才勉强提点气来,“我才不跟你客气。”

      任盈笑而不语,转头吩咐温玉取来两个小瓷瓶和一个锦盒,接着往下报,“这药膏是新配的,你拿回去给万大哥试试。”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刻印工整的蒙学诸子选本,另有一方温润的青纹石砚,“这些给小耀。等会再让温玉去库房取一罐茶,今年新下的好茶,是给平叔的。”

      “我爹哪里喝的出好赖,那么好的茶给他都是浪费。”想到她爹那个灶头出来的大老粗现在装上了雅士,黎锦舒有些不好意思。

      “一点心意,阿姊可得带到。”

      窗外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两人扭头看去。

      雪仗打得热闹,满院子欢声笑语

      在这遥远的西北,天高云淡,辽阔无边,城内屋舍俨然,百姓多年安居乐业,沿河耕种,放羊牧牛,公家有三十年之积,私家有九载之储。

      过去几十年间,虽勒族偶有犯边,百姓说宁西军在西北一天,这些都不足为惧。

      不过是换个地方生活而已,林家儿女都是这般过来的,她林阿荞也不例外。

      荞麦花开草木枯,沙头雨过茁蘑菇。

      这世间沃土难得,大多地方尽是薄土寒地,只愿她如荞麦一般,纵在风霜贫瘠之地,亦可扎根开花,自有一份生机,能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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