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会无期》柠溢清

4、烟火 女大不中留

　　周末眨眼就到。
　　天色刚擦黑，程家厨房里就飘出浓郁的饭菜香。
　　程锦系着简单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熟练地颠锅、翻炒，动作利落又稳当，一点都不像平时在班里嘴硬又炸毛的样子。
　　程凌晃悠着蹭进来，半倚在厨房门框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锅里的菜，拖长了声音撒娇：“哥啊——我的亲哥啊——你请同学聚餐，凭什么不带我啊？”
　　程锦头也没抬，目光盯着火候，语气淡淡：“你去干什么？”
　　“吃饭啊！”程凌理直气壮，小手往胸口一拍，“这么一大桌，也不多我一双筷子吧？”
　　程锦往锅里倒油，油花轻轻泛起，他侧头瞥了她一眼，毫不留情：“懒得看着你，麻烦。”
　　程凌：“……”
　　她正准备继续撒泼耍赖，客厅那边传来轮椅碾过地板的轻响。
　　程父左腿截肢，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此刻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慢悠悠推着轮椅凑到厨房门口，向着程锦开口：“小锦，你就带小凌一块儿去吧，人多也热闹。我和你妈在家，能照顾好自己。”
　　程凌立刻跟在后面疯狂点头，一副“我超乖、超省心”的模样。
　　程锦炒完最后一道菜，关火，把铲子往锅边一放，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您老人家可别太偏心了。”
　　说完，又转头冲程凌挥挥手：“行了，把爸推到餐桌上去，饭好了。”
　　程凌立刻喜滋滋地应下，小心翼翼推着程父往外走，俩人一路还嘀嘀咕咕，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凑在一起讨伐他这个“冷酷无情”的哥哥。
　　程锦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端起菜盘走出厨房。
　　一到餐桌，就对上父女俩齐刷刷的目光。
　　程锦瞬间头皮一麻，扭头就朝屋里喊：“妈——救命啊！他们要联合起来对抗我！”
　　程母笑着从房间走出来，一边分发碗筷，一边轻飘飘补刀：“我也觉得，可以带。”
　　程锦：“……”
　　行，全家一致对外，就他一个外人。
　　他彻底投降，抬手揉了揉眉心：“行了行了，怕了你们了，去去去。”
　　程凌当场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了他一下：“太好了！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七点整，程锦带着准时打扮好的程凌抵达餐厅。
　　店里生意火爆，几乎座无虚席，暖黄的灯光裹着饭菜香，气氛热闹又舒服。服务员领着两人上了二楼包厢——包厢是许繁提前订好的。那天两人私下简单商量过，菜钱由程锦出，包厢费和酒水归许繁，算两个人一起请。
　　程锦抬手推开包厢门。
　　里面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一共十来个，都是平时跟他玩得近、能随便插科打诨的朋友。毕柯、康昭、沈奕、赵北桁一个不少，许安然也坐在里面，正低头玩手机。
　　赵北桁一看见程锦，立刻挥着手喊：“锦哥！可算来了，繁哥刚出去对接菜单了！”
　　程锦微微点头，侧身把身后的程凌让出来，对着众人介绍：“各位，这是我妹妹，程凌。”
　　程凌从他身后探出头，一点不怯场，笑盈盈地弯了弯眼睛：“哥哥姐姐们好，我叫程凌。”
　　“晚上好呀妹妹，快来跟姐姐坐！”毕柯立刻拍拍身边的空位，热情邀请。
　　程凌大大方方走过去坐下，程锦也在空位上落座。
　　康昭盯着程凌看了两秒，忍不住感慨：“可以啊锦哥，你妹妹长得真好看，你们家基因是不是开外挂了？”
　　程锦笑了笑，没接话。
　　坐在他左手边的许安然凑过来，挤眉弄眼：“那可不，以后追妹妹的人肯定排长队，小锦鲤你可得把好关啊。”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推开。
　　许繁从外面回来，刚跟服务员核对完菜品和酒水，恰好听到最后一句。他从许安然后边慢悠悠走过，淡淡丢出一句：“那你们就别去给他添乱。”
　　一屋子人瞬间哄堂大笑。
　　许安然不服气地回头怼他：“您可别开口了，不然我们全都得中毒进医院。”
　　赵北桁连忙举手打圆场：“行了行了，你俩都闭嘴，再吵菜都要凉了！”
　　又是一阵笑闹声，满包厢都是少年少女的热闹气息。
　　程锦坐在位置上，看着眼前吵吵闹闹的一群人，目光不自觉轻轻落在刚坐下的许繁身上。
　　灯光落在许繁侧脸，温和又安静。
　　程锦嘴角悄悄弯了一下，又飞快压下去，假装若无其事。
　　程锦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围坐一圈的众人，随口问道：“你们也才刚分班没多久吧？怎么一个个熟得跟从小一起长大似的？”
　　赵北桁咽下嘴里的肉，放下筷子，一脸“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慢悠悠解释：“你知道我们学校有初中部对吧？”
　　程锦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这所高中本就是初高中连读，初中部的升学率常年稳居全市前列。
　　“初二那年，学校会搞一次全年级大统考，”赵北桁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年的惊心动魄，“把整个年级前九十名挑出来，直接组成现在的文四班和理四班——也就是当时唯一的两个直升班。”
　　他伸手指了指包厢里的几个人，随手画了个圈：“我们几个，就是那九十人里的。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定好了以后学文还是学理，开始专攻方向，当然，前提是中考得过关，不然直升班也白搭。”
　　康昭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插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后怕：“竞争大到离谱你知道吗？全校当时十六个班，快九百人，就抢这九十个名额，我都是运气好，擦着分数线挤进来的，差一点就没了。”
　　沈奕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补充：“而且不是进了就稳了，后期每次期中、期末都会重新排名，只保留前九十，一旦掉出去，直接滚出直升班，毫不留情。”
　　程凌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哪是分班啊，这分明是滚蛋大会吧？”
　　赵北桁耸耸肩，一脸无所谓：“谁知道呢，学校向来不把我们当人看，只看分数。”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那时候定了方向，基本就不能改了，只有一个例外。”
　　说着，赵北桁朝旁边偏了偏头，程锦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许安然立刻举起手，笑得一脸得意：“对，没错，就是我。”
　　沈奕淡淡解释：“他是中考完才转的，本来早就定了理科，结果临了突然转文，把老师都吓了一跳。”
　　许安然挑眉，理直气壮：“怎么了？我喜欢文学创作不行吗？兴趣爱好还不能改了？”
　　康昭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地回他：“行行行，太行了，我们谁敢有异议。要不是你跑去文科班占位置，我的排名还得再往下掉两名，真得谢谢你。”
　　许安然毫不客气地回怼：“活该，谁让你菜。”
　　康昭撇撇嘴，懒得跟他吵，又幽幽地看向程锦，一脸“生无可恋”：“不过现在也一样，锦哥你一开学就考第十，这是压根不打算给我留活路啊。”
　　程凌听得一脸茫然，显然没太听懂他们说的排名竞争有多激烈。
　　毕柯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你哥开学考直接拿了班级第十，是不是特别变态？”
　　程凌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毕柯满意地笑了笑，顺手替她倒了一杯果汁，推到她面前。
　　全程目瞪口呆、被亲妹轻易“叛变”的程锦：“……”
　　他在心里默默叹气，果然女大不中留！这崽子还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呢，结果被别人一杯果汁就收买了。
　　程锦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余光不经意扫过身旁的许繁，忽然想起——许繁，不就是初二那年转来的吗？
　　他指尖在桌下轻轻戳了戳许繁的胳膊，等对方偏过头看他，才压低声音问：“你当初转学的时候，参加那次统考了吧？当时排名多少？”
　　许繁垂眸想了几秒，语气平淡：“不记得了。”
　　程锦才不信，直接扭头去问旁边的沈奕：“许繁当时到底排多少？”
　　沈奕慢悠悠地喝了口饮料，才慢悠悠地开口：“他啊……当时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考得比原来的倒数第一高零点五分，一脚把人踹下去，自己稳稳当当占了倒数第一的位置，留下来了。”
　　程锦：“……”
　　绝对是故意的。
　　他太了解许繁了，这人心情差的时候，什么离谱的事都干得出来。
　　程锦回头，对上许繁那双看似无辜、实则藏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程锦并不清楚许繁当年转学的全部原因，但多少听过一些零碎的谣言。
　　好像是因为有人跟许繁表白。
　　本来只是件小事，可不知怎么，闹得特别大，最后直接传到了许繁家里人耳朵里。许夙出面把事情压下去后，没几天就给许繁办了转学。
　　后来学校查得严，风声渐渐平息，连最后一点谣言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繁走得特别匆忙，没跟任何人告别，只来得及给程锦留了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后会有期”。
　　之后，他删了所有联系方式，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程锦那时候嘴上说着无所谓，心里却还是有点气——气他走得那么急，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有。
　　想到这儿，程锦忍不住轻轻瞪了许繁一眼。
　　许繁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拿起水壶，给程锦面前的空杯倒了一杯温热的水，动作自然又顺手。
　　程锦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暖意蔓延开来。他偷偷抬眼，又看了许繁一眼。
　　灯光落在许繁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神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程锦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许繁……当年到底为什么要转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