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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红 断红,飘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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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之际,孟胤津被一通电话强行拉回深思,他慢吞吞从床上坐起身,眉头微蹙,听着耳边“嗡嗡”声接连不断,透着股执着劲儿。
夜色浓稠不见星,圆月未显。这个点儿能打来电话的,孟胤津不用看来电显示都能猜出人,一个麻烦精、水龙头、敏感怪——孟珍鸾。
手机屏幕亮光未曾间断,丝丝萤辉映不满整间卧室,震动到第二十三下时,孟胤津仰头靠在床头的软靠上,闭了闭眼,偏头看向床头柜上骤然昏暗的手机屏,轻轻叹出一口气。
深呼吸还没吐完气,第二通电话接踵而至,一、二、三……五十四,铃声再次挂断。
深色窗帘隔绝月光,室内黑漆漆一片,重归静谧暗沉。盯着眼前望不穿的暗色,孟胤津抬手覆上眼睛,又很快拿开,有没有遮挡都一个样,同是阴沉沉、昏暗暗。
“嗡……嗡……嗡……”
第三通了。
熬夜久了,身体拉响难以忽视的警钟,孟胤津渐渐缓过脑中的钝痛感,伸手将床头柜上震动不停的手机滑向接听。
“嗡。”又是一声震,十六次响,三十二秒,孟胤津心中默数,没忍住扯了扯唇角,牵出淡笑。他怀疑孟珍鸾是故意的,搞些小把戏,多此一举,惹人发笑。
孟胤津很快收回手,扫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塑料屏幕上映出内部零件的莹绿浅光——03:32。
孟胤津不由得头疼,不是身体透支的信号,是从新低漫上来的痛楚,五点半还得到公司开会,现在还要应付娇气事多的孟珍鸾。
光是想想,他就感觉全身都麻了,一股股无力感如潮水般愈演愈烈,从脚尖慢慢覆到胸口,溺着浪中人,卷着海中情。
盯着无边黑暗,听着听筒中孟珍鸾的小声抽泣,孟胤津淡声开口:“找我做什么,不是说了,有事打给郑律师。”
那头的哭声忽地停住了,沉默许久,孟胤津才听到细小又轻柔的呢喃,“……可是我想找的是你。”
“嗯。”孟胤津垂眸,屏幕传出的柔光映着他的容颜,半边脸隐匿幽晦,小半张脸被照的瓷白,明与暗的交接灰沉,是他高挺的鼻梁,驼峰鼻、丹凤眼,在暖暖光晕中恍惚,没有半分显柔的迹象。
又没声音了。孟胤津不禁皱眉,开始烦了,语气强硬:“没事挂了。”
“别、别!等一下!我、我就是想你了……”孟珍鸾匆忙出声,紧张到磕巴,就连声音都跟着提高了些,却又在末尾陡然轻声,小心翼翼。
孟胤津愣了瞬,听着对面断断续续的哽咽,哼笑出声:“我知道了,所以呢?你想要什么?”
无声。孟珍鸾不应声,孟胤津也不说话,一人啜泣,一人沉默。
哭的久了,孟胤津听的心烦气躁,心口的火直直烧过喉咙,溢出薄唇:“不会说话是吗?有什么好哭的,孟珍鸾,我让你受委屈了?这么多年,连话都学不会说。”
哭声骤然停止,彻底没了声响。
又是这样,更烦了。孟胤津偏头看向床头柜上的塑料电子表——03:47。
48、49、50……54。七分钟,无一言语。
孟胤津想挂电话了。
“孟胤津……”一声委屈的轻唤,混杂着少许哽咽,落在孟胤津耳中,像是弱弱的小狗哼唧。
“……”孟胤津刚伸出的手悬停在半空,手指轻轻蜷了蜷。
收回手,孟胤津从床上翻身坐起,踩上拖鞋,拿上手机出了门,走到玄关拿上钥匙时才开口:“最后一次。”
凌晨四点二十一分,西郊青津别苑。一夜未眠的孟胤津臭着脸摁响了七栋十四层的门铃——先前要四十三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被压缩到半小时不到,主要靠两点,一是夜深人静无交警,二是心念旧处意原归。
孟胤津向来没多少耐心,门铃刚摁下,就顺手滑向下面想去输密码。
指腹还没落下。“滴。”清亮的脆响,门开了。
声音在空旷敞亮的外玄关晃了一圈,飘回孟胤津耳中,英气板正的脸上滑过错愕,紧皱的眉头也紧跟着松开,表情片刻空白,匆忙收回还搭着电子门锁的手。
门内的人一身真丝吊带睡裙,黑色长发尾梢打着卷,眼睛哭的通红,白皙的脸颊泛着红晕。
孟珍鸾微垂着头,孟胤看不清她具体的神色,摸不透她的小心思。
“孟胤津!”
将要落回身侧的手停滞半空,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扑的向后踉跄,孟胤津慢半拍的低头,看着怀里抽抽搭搭的人。
他缓了口气,双手扣住孟珍鸾微微发抖的肩膀,将她从怀中推出。
孟珍鸾下意识往温暖的怀中蹭去,她好似根本没注意到眼前男人的局促——脚上的黑色拖鞋,凌乱的深蓝色睡衣,卷翘的碎发,以及……剧烈起伏的胸膛。
拗不过孟胤津的力气,孟珍鸾只好不情不愿的从他怀中撤出来,抬头望着孟胤津。
孟胤津收回双手垂落身侧,立马别过脸去,不愿和她对上视线,冷声道:“站好。”
近乎一夜未眠,孟胤津面色有些暗沉,显得憔悴,脑中钝痛阵阵袭来,耳边滑过嗡鸣,好似有东西在不断冲击他的大脑,明知无用,却偏要撞南墙。
“半小时,”孟胤津稍稍后退两步,步子很小,略显踉跄不稳,“五点半我还有事,不能在这儿。”
“嗯……?”孟珍鸾仰头望着男人的侧脸,他已经三十二岁了,算不上老,可又谈不上年轻,硬朗的面庞上徒留成熟,未见风霜。
浸泡在金钱中成长的人总是心高气傲,哪怕刻以掩饰,骨子里的适配感仍是高人一等,肯同她讲话已是怜悯,是屈尊降贵,是心烦气躁。
她反应有些慢,呆呆应了声,嘴长了半晌,疑惑道:“孟胤津,你不想陪我吗?”
孟胤津不肯看她,语气平淡道:“不想。”他后退两步与孟珍鸾拉开身距,悠悠补上后半句话,“我们是和平离婚,你这样……没必要。”
“怎么就没必要!”孟珍鸾忽地提高声音,双眼通红瞪着孟胤津的模样像只兔子,她紧跟着逼近一步,眼前模糊,泪水止不住往下落。
声音有些大,近乎喊出来。自从离开家族后,孟胤津已经很久没听过有人跟他大喊大叫,错愕感顿过身体,他有些不自在,脸上滑过一瞬呆滞,紧接着,被冒犯的感觉顺着心口往上爬,眉头紧紧皱起,看孟珍鸾的眼神是说不出的烦躁。
孟珍鸾毫无所觉,一边低头抬手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说委屈:“我、我没同意离婚,我不想离婚……孟胤津,我们不是挺好的吗?你是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磕磕巴巴,混乱无章的言语听的孟胤津头疼,皱着眉嘲讽出声嘲讽:“没同意离婚你跟我去民政局做什么?”
“……”抽泣声戛然而止,情绪激动的孟珍鸾霎时没了声,宛若囚鸟在空荡的房间里恍然惊觉,饲主早已离她而去。
孟胤津终于转过头,垂眸看着孟珍鸾,道:“谁给你的错觉?你就这么会自欺欺人吗?”声音很轻,近乎散在空中,“我喜欢谁,我爱什么人,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两人离得不远,咫尺之近,轻柔的嗓音流进耳道,孟珍鸾做不出任何反应,连再次抬头的勇气都被语中裹挟的轻风吹散。
这不是孟胤津第一次说重话,七年相处,孟珍鸾应该要习惯,否则她没勇气坚持到现在。
她清楚他的脾气,却摸不透他的心——说喜欢会被骂,说讨厌会被嘲讽,撒娇会被笑话,要独立……她不敢。
怕自己真的被孟胤津骂完再赶出去,灰溜溜的走,体无完肤的离开。
半晌没听到声音,孟胤津心中憋闷,花半个小时赶过来找她,刚见面就哭,要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脾气,眉头无意识的皱着,抬腕扫了眼金属机械表,四点四十二分,快五点了,待会儿还要开会……
心情更糟了。
“别再烦我。”话音未落,孟胤津转身欲走。
察觉一直笼着自己的阴影骤然消失,孟珍鸾急忙抬头,匆匆伸手拉住孟胤津的衣摆。
柔软光滑的睡衣带着凉意,又轻又薄,落在手中好似清流涓涓而过,顺着血管,裹着甘露,涌进干瘪脆弱的心肺。
“别走……”孟珍鸾小心翼翼道,“再、再抱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病入膏肓的信徒在离世前祈求神父悲悯,固化思想中,只要有神赐福,人们便能摆脱痛苦,得偿所愿——哪怕是死。
可惜孟珍鸾不信神佛,她只靠孟胤津。
他给予她苦难,赐予她幸福。
无论靠近或是远离,于她而言,得不偿失。
“人天生就有一种不愿意看见自己同类受苦的厌恶心理。”——孟胤津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而舍情去爱,沉金钱间傲慢,立苦痛伤悲悯。
孟胤津转身时顺势抽回衣摆,垂眸看向仰着脸的孟珍鸾,静了会儿,道:“最后一次。”
结婚一年来,“最后一次”宛若告示,宣扬着孟胤津的退让。
次次最后,每每说谎。
孟珍鸾忙不迭挪进他怀里,胳膊环住孟胤津的窄腰,没敢用力去蹭,只是轻轻贴在一起。
孟胤津垂眸看着她的发旋,默了片刻,没伸手回抱,只是垂首附身,额头贴上孟珍鸾的发顶,压低声音吐字:“孟珍鸾,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我们没有以后了。”最后一句话孟胤津近乎是用气音说出来,不想让怀中人听到。
被推开时,孟珍鸾还在愣神。孟胤津收回扣着她后颈的手,转身道:“够久了,去睡吧。”
“才七秒,我数了,才七秒……”孟珍鸾望着他,口中喃喃,泪水侵满眼眶,张了张口,无助的唤了句,“孟胤津……才七秒。”
连一分钟都不到。七秒时间里,孟胤津倍感难熬,鼻腔满是她布满甜腻果香的发丝,怀中是她温软娇小的身躯,暗暗攥紧拳,指甲刺入掌心,缓了两秒,才将孟珍鸾拉开。
不再理会孟珍鸾的哭喊,孟胤津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步子很慢。
“孟胤津!你等等我!”
身后传来拖鞋踢着地的脚步声,孟胤津垂眸摁下一楼按钮,尖利的叫喊声刺的人耳膜生疼,手指紧叩在电梯合上键,抬手望去,对上孟珍鸾通红的眼。
孟珍鸾僵立在电梯外,手悬在半空,伸了又缩,直愣愣的盯着立在电梯内的人,鼻涕眼泪在脸上交错纵横,狼狈不堪。
“叮。”电梯门很快将最后一丝空隙闭合,严丝合缝。孟胤津收回视线,看着电梯里的玉石地板,稍稍呼出口气。
孟胤津第一次体会到眼中流露绝望的描述,孟珍鸾最后的眼神,他不敢想,那一眼,他没胆看。
幸好,孟珍鸾胆子小,不敢扒电梯。
幸好,孟胤津,你没有心软。
上位者总将一时心软归功于喜欢,将爱,算作高高在上的恻隐。
身居高位,于孟胤津而言,没有任何东西比自尊更重要,没有什么比爱更难以启齿。
同孟珍鸾纠缠,是无可奈何。与孟珍鸾结婚,是怜悯施舍。
电梯厅在一层,孟胤津快步走出公寓楼,近些天温度算不上高,冷风扑面,卷走翻飞思绪。
门边绿化带里种满桃树,花瓣柔柔而落,太阳未见,圆月不现,黑云逼近,雨水来的猝不及防。
冰凉水珠砸的人一激灵,孟胤津急忙回到车上,困意退却,头痛取而代之的翻搅。
靠坐在驾驶座上,孟胤津顺手点了支烟咬着,车窗未降,车室内很快白烟缭绕。
孟胤津正准备开窗抖落烟灰,稍稍侧目,视线顿在玻璃窗上的镂空爱心,一时出神。
好像是孟珍鸾的杰作?
什么时候画的?
思索间,孟胤津口中含烟,苦涩与辛辣积攒、蔓延,低头吐出烟圈,包裹住越发清晰透明的简笔画,缕缕白烟溢出唇瓣,争先恐后涌进心框,先前空旷无色的空隙瞬间填满。
车厢里烟味儿呛人,孟胤津实在受不了,一手夹烟置于膝头,香烟衔着摇摇欲坠的灰白余烬,用没夹烟的手降下车窗,开了条缝。
待烟雾散去,孟胤津顺势垂手,指尖描摹出爱心雏形。
掌心覆上玻璃,冷意顺着手臂蜿蜒,当感觉不到凉时,孟胤津缓缓挪开手,将被他糟蹋到模糊的心一点点描实,填满。
白色爱心被指尖涂的透明,照出车外景物——雨丝轻柔,飘花胜雪。
细细春雨携着桃花,落了满地。
停下最后一抹,清透莹莹的心经过细致充实,凉的透光,直映孟胤津胸口。
“咚。”心跳清晰可闻,如缕缕阳光刺阴霾,照大地,落心底。
孟胤津指尖僵在心尖,盯着刚填实的心怔怔出神——窗外,孟珍鸾躺在铺满雨水桃花的水泥地上,落英缤纷,血花满地。
清晰入耳的不是心跳,是孟珍鸾砸地的巨响。
读懂爱时,前人已去,后者茫茫。
烟支燃透,余烬簌簌而落,孟胤津耳中嗡鸣阵阵,做不出反应——断红,飘花,孟珍鸾。
眼眶干涩,孟胤津半晌未动。
黑云压城,雨势猛长,光线退却,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