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瘸子，别来无恙》沽酒问卿安

33、你把自己养得很差 晏归舟闭着

　　沈翎上次在晏归舟的别院里无功而返后，发现他的守卫加强了，而且是针对她的潜入习惯、惯用路线和藏身偏好量身定制的。

　　这晏归舟，果真是个老狐狸，难怪寒江楼这么久了都杀不了他。

　　既如此，她打算先按兵不动，静待阁主大会。

　　不过这期间她也没闲着，寒蝉的解毒之法她已知晓，药材也收集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一味药，要等约莫四十天左右才到采摘期。

　　虽说寒蝉毒发有三十天期限，但自己内力深厚，多扛那么几天应是没问题的。

　　那日从柳寒霜的房间出来，她就听到柳寒霜在自言自语：“蝉鸣一夏，鸦飞三年。到头来，她还是被我牢牢握在手心。”

　　虽重入寒江楼，只是因为她决定从此与死人为伍，但她不想被柳寒霜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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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阁主大会在听风阁的风澜堂举行，江北、陇西、辽东、中原、东南、西南、岭南七个信阁掌信，以及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一堂。

　　今日的大会，据说是要从各大掌信中选出一人来继承阁主之位。

　　风澜堂宽敞，八扇黑漆木门齐齐洞开，门上刻着听风阁特有的印记：八角铜铃。

　　正北方向的高台有三级，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的桌子，原本摆放紫檀木椅子的地方是空的，阁主并没有出现，只留副阁主顾清风在接待远道而来的宾客。

　　沈翎早已扮作丫鬟混入人群，仔细审视着这正堂。

　　主桌正上方有六个暗卫，隐蔽在房梁上。普通人看不到，但她能感受到他们的气息。

　　高台后面的匾额附近，装有机关，若贸然攻上去，怕是会被打成筛子。不过以自己的身法来说，虽然有些危险，但也不是全然不可能。

　　况且听说那晏归舟已经快死了，全然没有自保之力。一个废人，只要能成功冲到他面前，取他性命就在瞬息之间。

　　宴会即将开始，沈翎和其他丫鬟一样，站在角落里，静待阁主出现。

　　过了许久，晏归舟都没有出现，在场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有说阁主是不是被控制了，有说怕是阁主病重露不了面，有人开始议论今日阁主之位到底会交给谁。

　　沈翎并没有立刻相信这些说辞，一个病到露面都困难的人，很难把别院部署得滴水不漏。

　　又过了大约半柱香时间，高台旁的门打开了，晏归舟坐在轮椅上被推了进来。

　　只见这人裹着一件狐裘披风，头低低垂着，脊背并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前倾，像是连支撑上半身的力气也没有了。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腿上盖着一条薄毯，看不到下半身的样子。

　　两个亲信将他和轮椅一起搬上高台，轮子轻轻磕在石阶上，他的身体随着轮椅轻微晃动着，一只脚从脚踏上掉了下来，软软地点在地上，一动不动。

　　顾清风显然有些慌乱，将他的腿放回脚踏，又将毯子重新盖好。

　　在桌前坐定，晏归舟这才勉强抬起头来，扫视着堂下众人。

　　沈翎的手本已按在藏在裙中的短刀之上，看到台上之人抬头的一瞬，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她日思夜想了两个月的脸，如今苍白得如同那日从河里捞上来时一样。

　　安阳？不，他不是安阳，他是听风阁阁主，晏归舟。

　　原来，他自始至终都在骗我。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中秋之夜落水也是假的。

　　晏归舟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先是轻咳了几声，进而变成剧烈的咳嗽，他拿起帕子掩着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待帕子拿开时，上面隐约有些红色的痕迹。

　　听着他咳嗽，沈翎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

　　他究竟是怎么了？枯骨禅已经解了，难道回去的路上寒月又给他下了毒？不对，寒月被他唬住了。那就是回来之后又中了毒？

　　难怪当初他说他是个商人，却中了枯骨禅，这世上究竟有几个商人会被下枯骨禅这样令人内力散尽、形如枯骨的毒药。也就是对付晏归舟这样内力深厚、武艺高强之人，难以近身才用的偷袭之法。

　　晏归舟现在已完全不似当初在桑竹村时红光满面的样子，而是摇摇欲坠，似是命不久矣。

　　沈翎一时不知该作何想法。

　　她救了他，为他解毒，将他养得面色红润，又看着他站起来，迈出第一步。可他用死遁骗她，她都还没顾上生气，却见他活成了这副模样。锦衣华服掩盖不住苍白的面容，花梨木雕花轮椅撑不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你把自己养得很差。”她低下头，揪着裙角，自言自语。

　　晏归舟，你离开桑竹村之后，过得是怎样的日子呢？

　　我都还没原谅你，你可别死了。

　　抚平这阵剧烈的咳嗽，晏归舟将染血的帕子藏进手心，哑着嗓子对着堂下众人说道：“今日我也不瞒各位，我中了毒，已是命不久矣。听风阁不可一日无主，今日邀请各位前来，一起做个见证，我会将阁主之位交与可托付之人。”

　　在场的人有的面露忧虑，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似乎翘着嘴角，等着看戏。

　　沈翎静静审视着他们。

　　东南、西南、岭南的掌信，看起来颇有些得意。而辽东、陇西这两位掌信，则看起来有些忧虑。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雇主是谁，但那一定是想要这阁主之位的人，或许就在这些幸灾乐祸的人之中。

　　看着晏归舟的样子，她下不去手。

　　有一瞬间她甚至在想，要不要将这阁中叛徒替他杀掉，以绝后患。转而又觉得自己荒谬，作为一个杀手，居然想要替猎物杀了雇主，自己一定是疯了。

　　虽然她低着头隐在角落，却隐约感到一阵目光向这边瞥来，她悄悄抬起眼，什么也没有。

　　晏归舟仍然半闭着眼睛，歪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说着话。

　　她默默退了几步，隐在梁柱后面。

　　晏归舟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宣布：“待我死后，顾清风便是下一任的阁主。”

　　台下开始议论纷纷。

　　辽东掌信率先开口：“恭喜顾阁主。”

　　东南掌信却站起来，面上似有些不忿：“顾副阁主平日里分管内部事务，对情报知之甚少，将如此权力交由一个不懂情报的人手中，这听风阁未来堪忧啊。”

　　“哦？是么。”晏归舟看着他，语气冷冷的，“我中毒数月以来，总阁的密报都是由副阁主在掌管，可曾出了什么岔子？”

　　东南掌信不再言语，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岭南掌信。

　　晏归舟接着说道：“当年我与清风一起创立听风阁，我掌管情报，他掌管内部事务，不过是分工合作。现下我已时日无多，清风就是我最信任的人。”

　　他的手指敲了敲扶手，接着道：“不像阁中某些人，一直觊觎阁主之位。数月以前，雇寒江楼的杀手来杀我，令我身中奇毒，好不容易解了毒，回到阁中，却再次遭人暗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猛拍了下扶手：“我现在还没死呢！还没指明叛徒是谁，你们却要来质疑我的决定！”

　　许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他又剧烈咳嗽起来。

　　看着晏归舟的样子，沈翎将攥紧的拳头松开，转身准备出门。

　　这一单，她不干了。

　　当初救他一命，又何必再杀他一次呢。到头来他也是要死的，不过是他的宿命罢了。

　　“如今我已经掌握了证据，叛徒就在你们之中！是...”

　　话没说完，晏归舟捂着自己的胸口，面露痛苦之色。突然间，他喷出一大口血，歪倒在轮椅上，昏死过去。

　　“阁主！”顾清风冲上前去，晃了晃他，没有回应。

　　沈翎脚下一僵，立刻回头，看到晏归舟倒在那里，不省人事，霜白色的狐毛也被染成红色。

　　她喉咙发紧，抓住胸口的衣料靠在墙上。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再次看着自己在乎的人死在眼前？

　　中秋之夜他骗了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呢，一定有难言的苦衷，而如今，他就要死了。

　　万一像上次一样，还有救呢？她都还没为他诊过脉，至少要知道他中了什么毒。

　　这一边，站在墙角的阁医谢回也冲上来，为他诊了脉，迅速在他手上扎了几针，又轻轻冲顾清风摇摇头。

　　顾清风立刻对堂下的人说道：“阁主身体不适，今日大会到此为止，待阁主缓过来，此事再行商议。”

　　晏归舟被推了下去，堂中的人也陆续散了。

　　沈翎迅速出门换回夜行服，蒙上面，将双刀插入腰间，尾随着晏归舟的亲信，一路跟进了别院。

　　今日的别院守卫不多，许是是因为阁主大会的原因，人手被抽掉了不少，剩下的人因为阁主昏迷，都在忙碌地进进出出。

　　晏归舟被抬进了书房，放在一张软榻上。

　　沈翎绕到书房后面，从后窗翻入，脚尖轻点，跃上房梁，屏住呼吸看着屋中的情况。

　　只见谢回坐在榻前，挡住了视线，似是在为他扎针。

　　顾清风守在外面，只在门上留下一个剪影。

　　晏归舟又剧烈咳嗽起来，门外的下人开始端着银盆进进出出，每出去一人，盆中都是鲜红一片。

　　沈翎抓着房梁的手浸出了汗，她看不到晏归舟的表情，心中不断祈求，求他不要死在自己面前。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顾清风推门进来，同谢回耳语了几句，两人便一起出了门，留晏归舟一人半靠在榻上。

　　他闭着眼，嘴角还残留着血迹，面色苍白如纸。

　　即便如此，他还是那么好看，如仙鹤一般。可这仙鹤，就快死了。

　　沈翎咬咬牙，准备从梁上跳下，上前为他搭一搭脉。

　　门外一阵响动，一个留着八字胡须、大腹便便、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带着一群守卫样的人，进了书房。

　　沈翎刚在正堂中见过他，这是岭南掌信，孟图南。

　　难道他就是晏归舟口中说的叛徒？这便是自己的雇主？

　　孟图南看见晏归舟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大摇大摆地走向他。

　　不好，他要杀晏归舟！

　　沈翎的手按在了短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