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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同桌 二位当上同 ...

  •   正月十六,开学。

      温市的天色沉在一片阴翳里,校门口两排红灯笼悬了整整一个寒假,雨雪反复浸润,艳红的色泽褪得发沉,风掠过,灯体便轻轻悠悠地晃荡。

      池景浩七点刚过就踏进教室,靠窗一列被暖气片烘出闷燥的暖意,窗玻璃蒙着一层厚薄不均的薄雾。

      他放下书包,目光下意识朝前落去。

      阮祁已经来了,伏在课桌上补觉。池景浩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在课堂上酣眠的模样。

      少年一只手腕搭在桌沿,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转一支笔。

      他套着敞开的校服外套,内里搭一件深灰薄针织衫,袖口捋至腕骨,一截肤色清泠的手腕露在外边。

      寒假一月,阮祁甚少外出,肤色比期末时分更加莹润白皙。

      发丝长了些,软软垂落在耳际,将下颌的轮廓衬得利落清隽。

      他的好看不在于五官锋利夺目,而在于一种松弛通透的神骨,哪怕只是埋首睡觉,也有一股干净舒展的气质透出。

      池景浩静静凝望两秒,才收回视线,垂手整理桌肚内的书本杂物。

      教室内喧嚣四起,有人埋头赶未完成的寒假作业,有人互相抄答案,还有人举着崭新笔袋书包,跟周围同学炫耀。

      林曦阳来得很晚,进门径直绕到梁亿桌边,手掌重重磕在桌面:“你网上整理的那份答案,借我重抄。”

      梁亿头都未曾抬起:“你不是已经抄完了?”

      “好多地方没抄。”

      “抄都抄了,还讲究这么多。”

      “抄也得抄得像样点吧,这叫对自我有要求。”

      林曦阳伸手就要去拿梁亿桌上的练习册,梁亿侧身躲开,反手推了他一把。林曦阳脚下不稳,后背撞上一排桌椅,哗啦一阵桌椅摩擦的响动。

      二人互相推搡打趣,嘴上拌着玩笑,周遭同学被逗乐,跟着低声哄笑。

      嬉闹之间,梁亿无意偏过头,朝教室后方扫去,恰好撞见池景浩端坐座位,视线遥遥投向前方。

      他的视线落点,正是在伏桌休憩的阮祁。

      梁亿顿了片刻收回目光,肩头又挨了林曦阳一推,便重新投入打闹之中。

      原定早读时段到点,脑残的学校临时取消今早的早读,只收寒假作业,余下时间交由学生自行支配。

      第一节课本来是班主任冯曙锦的课,推门走进来的却并非他。

      一名中年男老师率先传来洪亮的声响,人尚未站上讲台,声音已经压下大半教室的嘈杂:“都坐端正。”

      此人姓肖,单名挺,任教英语。原本只是短期代课,原先的英语老师长期请假,这学期便由他接手班级,消息早在开学前的班级群传遍。

      肖挺体态挺胖,架一副细框眼镜,头发剪得极短近乎寸头,行走时腹部微微向前,声线浑厚厚重。

      他踏上讲台,手掌轻拍桌沿:“冯老师手头有要事,这几日由我代管班级。我姓肖,肖挺,叫我肖老师就可以。”

      底下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这位老师神态自带几分随和。

      肖挺目光扫过全班,淡淡开口:“我翻看了诸位上交的寒假作业,部分答卷倒是工整得很,尤其几份互抄的,字迹整齐,应该比亲笔作答的还要美观。”

      教室里哄笑声放大。

      “笑什么,我说的是实情。”肖挺翻开手中的点名册,“现在去领新课本,点到名字的同学下楼搬书,动作利落,不要拖沓。”

      他随口点出数人,池景浩和阮祁名列其中。

      池景浩起身时,阮祁才慢吞吞从桌面上直起身子,睡出一撮翘起来的碎发。他抬手按了两下,那缕发丝依旧倔强翘起,索性便不再理会。

      他走到过道,恰好和池景浩并行,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

      楼道间人影寥落,各个教室房门紧闭,脚步踏在台阶上,撞出空旷悠远的回声。

      阴冷的风顺着走廊窗缝渗透进来,裹挟着阴天独有的湿凉,掀起二人校服外套的下摆。

      “你的寒假作业全部写完了?”阮祁没话找话。

      “写完了。”池景浩答道。

      “果然是实打实自己写完的。”阮祁侧过脸看向他,眼尾浅浅弯起,笑意清淡,只是淡淡浮在眉眼之间。

      虽牛头不对马嘴,但池景浩仍接住那道目光,转瞬便移开视线,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楼下器材室堆叠着一摞摞尚未拆封的新书,纸箱外壁印着出版社标识。二人各自抱起一摞,池景浩主动抱起分量更多的那一大叠,将较轻的一份留给阮祁。

      阮祁伸手想去接过沉重书箱,池景浩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隔开他的手。

      “你搬这摞就够。”

      “我搬得动。”

      “太重,失手容易散落一地。”

      “你怎么就觉得我不行。”阮祁不服气。

      池景浩没有继续争辩,怀抱着书箱迈步上楼。阮祁在身后两步,也不再强求,抱着自己那摞书本缓步跟上。

      狭长楼道,两人缄默前行。

      穿堂风擦过窗沿,刮得纸箱边角簌簌作响。

      阮祁走了一阵,抬眼望向前方的背影。

      池景浩走在半步之前,肩膀宽阔挺拔,校服被骨架撑得棱角分明。相比寒假之前,身形又拔高些许,人也更厚,隔着衣料,手臂紧绷的线条依旧清晰,托举沉重书箱稳如磐石,仿佛这份重量不值一提。

      阮祁低头看了看怀中并不算沉的书本,又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心底生出一点不甘,向上托了托纸箱,快步拉近半步距离。

      池景浩闻声回头:“会不会沉?”

      “不沉。”阮祁语气硬气。

      “吃力直接说。”

      “说了不沉就是不沉。”

      池景浩便不再多言。

      阮祁跟在后头,视线落在池景浩衣领外露出的一截后颈,楼道冷光落上去,干净利落。

      他恍惚记起上学期,池景浩坐在自己身后,问习题时侧过身,胳膊搭在桌角,彼时并没认为对方这么高大。

      如今再看,感受已然全然不同。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漫上来,好像身前这人的背影,连凛冽的穿堂风都能替自己阻隔大半。

      这份微妙的感受让阮祁心头微微一动,却又迟钝地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什么,自己早就在没察觉的时候习惯了依赖对方,习惯与他往来。
      *
      回到教室,肖挺站在讲台翻看着名册,见到二人归来便抬手示意:“放到教室后方,等会儿统一发。”

      书本安置完毕,肖挺合上点名册:“刚好趁今天重新排布座位。原先的座位安排不甚合理,高个子坐这么前面、矮子坐后面干什么?成绩不是差不多吗,瞎排呢?所有人,听我指挥!”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

      肖挺全然不顾细碎议论,照着名册宣读:“第一排,池景浩,向左挪动,坐到第六列靠窗位置。”

      池景浩没有异议,起身收拾书包,原先的同桌故作不舍,朝他挥了挥手。

      肖挺继续念道:“阮祁,你也调动,坐到池景浩的同桌那儿去。”

      教室瞬间安静一瞬,有好事的同学下意识发出起哄声,立刻被肖挺凌厉的眼神压制下去。

      阮祁微微一怔,转头望向池景浩,对方正低头整理物品,并未看向自己,但是想到他俩要坐同桌了,心里挺开心的。

      阮祁将桌面书本收拢抱在怀中,走向第与第六列紧紧相邻的第五列。

      新座位紧邻窗户,池景浩坐靠里侧,阮祁坐在靠过道的外侧。一旦有风灌入,池景浩的身形恰好可以替他遮挡一部分寒气。

      池景浩先把个人物品摆放妥当,伸手将阮祁那一侧的课桌向外轻拉几分,留出充裕进出的空间。

      阮祁落座,手肘无意擦过池景浩的小臂。池景浩没有躲闪,肌肤相触的一瞬,心底悄然泛起一阵细微的震颤。阮祁同样没有避让,坐定之后摊开课本。

      “窗边风大吗?”池景浩低声询问。

      “还好。”

      “觉得冷我就把窗户合上。”

      “知道啦,景浩,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阮祁随口打趣。

      池景浩沉默片刻,伸手将窗户推上去大半,只余下一道细窄缝隙。阮祁胳膊垫在桌面上,侧过头看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少年的侧颜,随口道:“寒假这段时间,你是不是长高了?”

      池景浩手上动作顿住:“有吗?”

      “感觉是。”阮祁把头埋进臂弯,闷闷出声,“你本来就很高。”

      池景浩没有回话,垂眸将课本按照科目分类码放整齐。窗外的风顺着仅剩的缝隙钻进来,吹得阮祁额前那缕翘发轻轻晃动,少年也无意伸手抚平。

      池景浩目光在那缕发丝上短暂停留,指尖微动,又将窗缝收得更小。

      前排位置,林曦阳抱着书本搬迁座位,路过梁亿身旁被一把拽住。梁亿靠着墙坐,下巴朝后方新座位的两人扬了扬。

      “看那边。”

      林曦阳顺着方向望过去,一脸茫然:“看什么?”

      梁亿啧了一声,摆摆手:“没什么。”说罢低头翻书,隔不了几秒,又克制不住地抬眼朝后方瞟去。

      “你干什么突然骂我,讲不讲道理。”林曦阳当即同他争执起来。

      另一边,阮祁微微倾身,凑过来和池景浩同看一本英语课本。池景浩的指尖按压在书页之上,阮祁胳膊搁在桌边,二人肩膀相隔不足一寸,谁都没有刻意拉开距离。池景浩鼻间甚至能嗅到阮祁身上淡淡的干净气息,克制住心底翻涌而起的那点隐秘欢喜。

      梁亿默然合上手中的书册。

      第二节课依旧是肖挺,他站在讲台宣读开学各项安排,洪亮的嗓门隔着两间教室都依稀可闻。池景浩摊开崭新课本放在面前,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阮祁听着讲课,困意渐渐袭来,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干脆伏下身子,脸朝着池景浩这一边。

      长睫垂落,在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鼻梁挺直。方才被教室暖气烘过,原本偏苍白的唇瓣晕开一点浅红。

      校服松垮搭在肩头,内搭毛衣贴住后背,伏身时肩胛骨轮廓薄薄凸显出来。并不是特别艳色夺目的容貌,可是加上那份浑然天成的清逸气质,属实叫有心留意的人挪不开眼。

      池景浩静静凝视片刻,收回视线,翻动书页,将那点汹涌的暗恋心绪死死压在心底。他最近和阮祁愈发亲密了,总给他一种可以告白可以越界的错觉。

      阮祁约莫睡了十分钟才悠悠转醒,眼神带着刚睡醒的茫然,手臂在脸颊压出一道浅浅红痕。他抬手用手背蹭了蹭脸颊,看见池景浩正在看书,偏过头问道:“讲到哪里了?”

      “在说开学的各项安排。”

      “这两天上课我犯困的话,你不用特意叫醒我。”阮祁含糊说道。

      “嗯。”池景浩应下,心底暗自记下,落下重点的话,之后可以私下讲给他听,也就这两天而已。

      阮祁坐直身子,把自己的书翻到对应页码,没看两行便失去兴致,转头望向窗外。走廊上有学生奔跑,脚步声从窗边掠过,渐渐远去。

      他望着窗外片刻,又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池景浩。

      灰白色的天光自窗外洒落在池景浩侧脸,下颌线条利落,眉骨深邃。不言语的时候周身裹着一层疏离冷意,和周遭同学仿佛隔了一层隔膜。

      可方才搬书,他主动扛走最重那一摞;调座位时,默默拉开课桌给自己留出活动空间;察觉到冷风,便一次次收小窗户缝隙。

      阮祁心思直钝,说不清这份特殊对待背后藏着怎样的情愫,只能够模糊察觉到,池景浩对待自己,和对待旁人,是不一样的。

      他收回视线,再次伏回桌面,脸颊埋进胳膊,耳朵贴着课桌,听着窗外风撞击窗框的簌簌声响。

      肖挺抬手重重拍了下讲台,音量拔高:“后排几位,不要闲聊,看向黑板。”

      阮祁一动未动。

      池景浩微微侧过身,抬手,彻底将那道窗缝关严,隔绝住外面袭来的寒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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